老陳頭因為骨折的緣故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在這段時間里,那些平日里往來最為頻繁的鄰居中,有一個人卻一次都沒有到他家里來探望過,直到這時候,他才真正明白,人情這種東西是不可以隨便給予他人的。
朝著東邊的方向走去,經過那棵曾經被雷電劈打過的老樟樹之后,位于第三間的院門口是半開著的,沒有完全關嚴實。
一個雞蛋籃子被放在了門檻外面,然而卻沒有任何人走進院子里。
時間回到三個月之前,老陳頭的髖骨出現了裂縫,到了現在,他已經能夠依靠拐杖慢慢行走了,不過那籃雞蛋已經放在那里整整三天,他卻一直沒有去收起來。
我站在門口的位置,并沒有邁進院子里。
這件事情確實有些奇怪,以前總是頻繁來到老陳頭家,幾乎要把門檻都踏破的老周,這次卻一次都沒有露面。
不過老周的老婆倒是來過一次,她只是站在院門外邊,將雞蛋往門檻上一放,然后就立刻轉身離開了,甚至連院門都沒有去推一下。
那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在清算賬目,而不是真心來探望生病的老陳頭。
我接著繼續往東走,心里默默地替老陳頭盤算著過去的事情。
以前老周到他家來得最為勤快,每次來的時候都會帶著一些東西,并且每次都會“順便”找老陳頭借梯子、詢問補貼的事情,或者是托老陳頭在縣城的侄子幫忙捎帶貨物。
老陳頭過去一直認為這是彼此之間交情深厚的表現,如今躺在病床上,他才看清楚:那些老周“帶來”的東西,其實早就通過各種方式加倍地“拿走”了。
老周老婆送的這籃雞蛋,就如同是他們之間往來的最后一個句號。
人家老周一家從來都沒有覺得欠了老陳頭什么,反而是老陳頭自己把人與人之間的“禮尚往來”錯誤地理解成了“兄弟情深”,把相互之間的“互相利用”當成了彼此“知根知底”的深厚情誼。
當我路過老二嬸的家門口時,看到她正拄著拐棍在外面晾曬腌篤鮮。
在老陳頭躺在床上的那三個月期間,老二嬸曾經送過兩次吃的過來,每次都是放下東西就直接離開了。
還有住在村西頭那個性格內向、不愛說話的悶葫蘆老張,他默默地把老陳頭院門口的柴火整理得非常整齊,而且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這兩個人,老陳頭以前并沒有幫過他們什么大忙,可人家反而并不圖他什么回報,純粹是因為心地善良、為人熱心。
我走到村口的老井旁邊,突然之間就不想再繼續往前走了。
老陳頭在這三個月的時間里,把自己半輩子所欠下以及別人所欠下的人情賬都徹底算清楚了。
人情并非像銀行里的存款那樣安全可靠,它更像是一種用于賭博的賭資。
如果你把這份人情押錯了對象,那么你投入得越多,最后輸掉的也就會越慘。
你還傻傻地以為自己是在積累彼此之間的交情,實際上卻是在放高利貸,而這種高利貸的利息就是那種“被他人需要”的虛榮心,本金則是“我對你那么好,你卻這樣對我”的委屈情緒。
一旦這些“高利貸”收不回來,你就會開始怨天尤人。
真正的人情,應該是不圖謀任何回報的。
老二嬸送來的那碗腌篤鮮,老張整理的那垛柴火,老陳頭根本沒有地方去回報,而人家也壓根沒有打算讓他去回報。
正是因為不圖回報,這樣的人情才能長久地存在。
老井的水面就像一面鏡子,映照著天空,天上的云彩正在緩緩地移動著。
我聽說,在老陳頭能夠拄著拐杖出門的那天,他把那籃雞蛋原封不動地提到了老周的家門口,放下之后就轉身離開了。
彼此之間的人情往來兩清了,他反而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變得輕松了許多。
人情這種東西,一旦給錯了人,就會變成束縛自己的枷鎖;只有給對了人,才會成為坦途。
我蹲在老井旁邊思考著,覺得老陳頭這三個月的時間,真的沒有白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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