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
曾有小小說：人的想法和感受，終會隨時間與認知慢慢改變。那些曾經篤定的事，終會釋然；那些日夜糾結的煩惱，也會變得無足輕重。
身處煙火人間，總會有患得患失的時刻。可走著走著就會明白，沒有一成不變的心境，也沒有跨不過的心結。時間會重塑認知，過往的耿耿于懷，終有一天會輕輕放下。放寬心，接納情緒的來去，接納世事的改變，從容走好接下來的每一段路。
說這話的人，坐在我對面，手里轉著一只空杯子。她說話的時候，眼神有些渙散，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又像是什么也沒看。我忽然覺得，她的身子在椅子里微微地晃，仿佛坐在一條看不見的船上，正慢慢地離岸而去。
“漸行漸遠漸無書”，這句子不知怎么就浮了上來。眼前的她，確乎是在遠去的，不是腳步上的，而是某種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的話還在耳邊響著，人卻已經飄忽了，像一盞將滅未滅的燈，光暈一圈圈地淡下去，終于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低頭看面前的茶。茶葉在沸水里翻滾著，慢慢地舒展開來，一片，兩片，沉下去，又浮起來。這多像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啊——起初總是掙扎著的，滾燙的，后來便漸漸安靜了，沉淀了。第一泡最濃，苦澀得很，卻偏偏有人愛這最初的烈；第二泡便柔和了些，能品出些甘甜；到了第三泡、第四泡，味道就淡了，淡得像白水，卻還是有人舍不得倒掉，就那么一杯杯地續著，直到實在沒了顏色。
我想起自己那些耿耿于懷的夜晚。為了一句話，一件事，一個人，翻來覆去地想，像牛反芻似的，把同一個念頭嚼了又嚼，直到它變得寡淡無味，卻還是不肯咽下去。那時候總覺得，這輩子怕是過不去這個坎了。可現在回頭望，那些曾經以為天大的事，竟連輪廓都模糊了，只剩下一點淡淡的影子，像隔了層毛玻璃，看不真切。
可是，知道歸知道，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就像此刻，我明明懂得她說的是對的，心里卻還是有一根弦繃著，嗡嗡地響。我知道自己在和自己較勁——理智說放下吧，感情卻說再等等；現實說接受吧，理想卻說憑什么。這種拉鋸戰，打得久了，人便疲憊不堪，像個漏了氣的氣球，軟塌塌地癱在那里，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茶已經涼了。我端起杯子，涼掉的茶格外苦，澀澀地劃過喉嚨，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委屈。我忽然明白，所謂釋然，大概不是想通了什么，而是累到無力再去想了。就像這茶，泡到最后，終究是要倒掉的，不是因為不想喝了，而是因為它真的已經沒有了味道。
窗外的天色逐漸放亮了。遠處有車流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像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潮汐。我站起身，把那杯涼茶倒進了洗手池里。水流沖下去，卷著最后幾片茶葉，打著旋兒，消失在黑洞洞的下水道里。
人這一輩子，大約就是不斷地喝茶，倒茶，換新茶。有時候喝到好茶，滿口生津；有時候喝到劣茶，苦不堪言。但不管怎樣，茶總會涼的，人也總會散的。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坐在這張桌子前喝茶的人，還會不會記得今晚的這些話，這些茶，這些若有若無的嘆息。
我把杯子洗干凈，放回原處。屋子里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緩的，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提醒著我——時間還在走，日子還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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