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中國近現代教育史的“活化石”在哪里？
答案竟然不在北京，不在上海，在廣州西村。
1888年，兩廣總督張之洞在廣州西村一片稻田與藕塘之間，建起了一座占地124畝的書院。他給它取名“廣雅”。意即“廣者大也，雅者正也”，旨在要培養學識廣博、品行雅正的人才。
138年后，這所書院依然在原地辦學，一天沒停過。它就是廣州的強校、名校廣雅中學。
當年全國規模最大的書院
廣雅書院的“簡歷”顯示，它是當年最大的書院。
除大之外，它還“活”。
138年來校址未變，弦歌不輟；
1928年梁漱溟任校長，提煉“務本求實”四字校訓，沿用至今；
被譽為“中國近現代教育史活的見證”。
張之洞的“小心思”
1884年，中法戰爭結束。
張之洞作為兩廣總督，在廣東親眼見證了西方船堅炮利的威力。他意識到一個嚴峻的問題：中國缺的不是錢，是人才。
當時的廣東雖然商業發達、富甲一方，但教育并不錦上添花。張之洞走訪后發現，有的書院“規矩松弛、士氣不揚”，有的書院“有月課而無課程”，有的書院則位置偏僻、沒有宿舍。更關鍵的是，這些書院都是為廣東設立的，廣西學子很少。
于是，張之洞打算建一所新式書院。既不是傳統科舉培訓班，也不是純西式洋學堂，而是一個中西融合的“試驗田”。
基于此，便有了廣雅書院。
他為廣雅書院定下四門課程，分別是經學、史學、理學、經濟。后來調整為經、史、理、文四科。
但這還不算什么，最炸裂的是，他在傳統課程之外，加入了西學內容的化學、光學、西醫、鐵路、經濟……
并親自撰寫書院禮堂楹聯作為辦學宣言——
“雖富貴不易其心，雖貧賤不移其行；以通經學古為高，以救時行道為宜。”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做人要有原則，讀書要通古今，但最終目的是救這個時代。
廣雅書院“三件套”
大、全、活是廣雅書院的三件套。
何為大呢？就是全國規模最大。
廣雅書院占地124畝，四周還挖了護院河。
它的格局是典型的中式書院布局，坐北朝南，中軸線上依次是院門、山長樓、禮堂（講經處）、無邪堂（山長講課處）、冠冕樓（藏書樓）。東西兩側是齋舍（學生宿舍），東齋住廣東學生，西齋住廣西學生，各有10條巷弄，配備書齋和雜役室。
最讓人感慨的地方，是冠冕樓。這是廣雅書院的圖書館，藏書量居全省之冠，也是當時全國書院之冠。
而且，廣雅書院開創了中國書院史上最早的圖書借還登記制度，由兩名“掌書生”專門管理。這在今天看來是常事，但在1888年，已是劃時代的進步了。
何為全呢？就是課程全。
廣雅書院的教學方式，放在今天看，一點也不落伍。
那時學生可以按興趣自由選課。經學、史學、理學、文學四門課程，學生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愛好選擇學習。這簡直就是“走班制”的清代版。
此外，還有師生“日記問答”。
就是每個學生有一本日記冊，隨時記錄疑問，等院長和各科教師批次作答。且同一個問題，可以多人反復討論。于是便有了一本書《無邪堂答問》。內容涉及新舊學、中西學，從立身處世到“新疆能不能造鐵路”，無所不包。
廣雅書院實現全員住校，且規定夜間不能外出。
張之洞還親自訂立了《廣雅書院學規》，初設37條，后增至47條。這些學規要求學生“先行后文”“學求致用”，嚴禁賭博、酗酒、吸洋煙，連恃才傲物、詆毀先儒都不行。
何為活呢？就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
廣雅書院那時的歷任山長，個個都是不簡單的人物。
第一任山長（相當于校長），叫梁鼎芬。他是光緒六年進士，出自翰林，曾任豐湖、端溪書院山長。他“嗜書如命”，以一己之力創設圖書館并對外開放。
第二任山長朱一新，博覽群書、長于經學，主張“讀書、窮理、篤行”三者兼顧。
第三任山長廖廷相，是嶺南大儒陳澧的門生，長于三禮、音韻之學。
第四任山長鄧蓉鏡，以品行正直廉潔聞名。
四任山長中，沒有一個“關系戶”，全是當時嶺南學術圈的頂尖人物。
張之洞選人的標準就四個字：品行嚴謹，學術雅正。
一本問答錄里藏著的“教育真經”
廣雅書院歷任山長中，朱一新是我最想單獨拿出來聊的人物。
因為他當山長的時候，有一個獨特的教學方法，鼓勵學生提問，而且認真回答。
且把學生問的問題和自己寫的答案，匯編成一本書，叫《無邪堂答問》。
在這本書里，學生問的問題五花八門：
如“西學中哪些最重要？”“新疆能不能造鐵路？”“如何平衡讀書和做人？”
朱一新的回答，從不敷衍。
他不會說“這個問題考試不考，別問了”。他會認真分析利弊，引經據典，甚至承認自己“不知道”。
有一次學生問他關于西學的問題，朱一新答：“西人之所以強，不在技藝，而在制度。”
這句話放之四海而皆準。
一個清代的山長，在1889年左右就如此清醒，著實不簡單。
《無邪堂答問》不是一本教材，是一個教育者對學生的最大尊重。
138年，廣雅越來越“雅”
在眾多的書院中，有的可能早就湮滅于歷史的長河了，但廣雅書院，卻在時代的浪潮中不斷騰挪。
1902年，清廷下令“廢書院、設學堂”。廣雅書院改為兩廣大學堂。1903年，又改為兩廣高等學堂。1912年再改為廣東省立第一中學。1935年，定名為廣東省立廣雅中學。
名字雖換了幾撥，但地方從來沒變，最重要的，是根沒斷。
1928年，著名學者梁漱溟出任校長。他把廣雅精神提煉為四個字——“務本求實”，成為校訓，沿用至今。
這四個字，就是張之洞138年前“廣者大也，雅者正也”的現代版。務本，是做人的根本；求實，是做學問的態度。
抗戰時期，廣雅中學遷到順德碧江，葉劍英在振響樓作了《把握住抗戰勝利的基本條件》的演講，廣雅學子紛紛投入抗日救亡運動。早期馬克思主義傳播者楊匏安，就曾在廣雅就讀。
2002年，廣雅書院舊址被公布為廣東省文物保護單位。
2023年，廣雅書院入選廣東省第二批革命文物名錄。
今天的廣雅中學，依然在西村那片土地上。冠冕樓成了校史館，無邪堂還在用，濂溪祠、山長樓、曲流小橋、碑刻、古樹，都還在。
站在冠冕樓前，你會發現，138年前張之洞蓋的房子，138年后還在教書育人。這不叫“古跡”，這叫“活體”。
從“中學為體”到“科創英才”
廣雅的故事不是“過去時”。
2025年4月的校園開放日，來了幾千個家長和孩子。
他們看到的廣雅是這樣的。
嶺南強基班：五大學科奧賽課程，31位奧賽教練團隊，博士5人，清北高層次人才2人。2024年獲省級以上奧賽獎勵241項。
嶺南科創班：與中國科學院廣州分院合作，開設人工智能、機器人競賽等課程。近五年獲省級以上科創獎項300余項。
嶺南綜合班：中山大學上線率八成，985大學上線率超過98%。
2024年，廣雅成為廣州市唯一獲得立項的“高中高校人才輸送‘強基計劃’校本課程基地”。
而你細看這些“現代課程”，會發現，它們的底層邏輯，和137年前張之洞的“四門課程”一脈相承。既守正，又創新；既扎實，又開放。
張之洞當年辦廣雅，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今天的廣雅，是“傳統為根、科創為翼”。變的是時代，不變的是教育。
廣雅的三點啟示
第一，最好的傳承不是“守舊”。
很多老學校、老書院，要么拆了，要么變成博物館供人參觀。廣雅不一樣。從張之洞的“經史理文”四門，到今天的“強基班、科創班、綜合班”，內核沒變，形式一直在迭代。真正的傳承，不是把老祖宗的東西供起來，是要活用老祖宗的智慧。
第二，教育的本質，是“點燃”不是“灌輸”。
朱一新在《無邪堂答問》里認真回答學生的每一個問題，哪怕問題“不考”。梁鼎芬“嗜書如命”，把藏書樓開放給學生隨便借。張之洞把課程設計成“可選”的，讓學生按興趣學。
這種以“以學生為中心”的教育理念，值得借鑒。
第三，一所學校真正的“產品”，不是學生，是“人”。
廣雅138年培養了多少人？晚清最后一位榜眼朱汝珍，工程院院士曾德超，革命者楊匏安、譚天度、李耀先……
但廣雅真正的“產品”，不是這些名人的名字。而是每一個從廣雅走出去的人，身上都帶著“務本求實”的精神。大家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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