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和處女作《且談“黃絹之術”》，隱含其“民間概念”思想源頭

陳思和發明了一個詞匯“民間文化形態”，用在他的教科書中，并以此來解釋復雜的文學現象。

在他的心目中，文學是否具有生命力的原因，是因為這些作品中，有著“民間文化形態”的掌控。

比如，他用“民間隱形結構”來說明文學的藝術趣味來自于民間。

在“民間隱形結構”的解釋中，非常明確地說出了他這一論點：“民間隱形結構”指當代文學（主要是指五六十年代的文學）作品，往往由兩個文本結構所構成--顯形文本結構與隱形文本結構。顯形文本結構通常由國家意志下的共名所決定，而隱形文本結構則受到民間文化形態的制約，決定著作品的藝術立場與趣味?！?/p>

為什么民間文化形態能決定著作品的藝術立場與趣味？

這是陳思和民間理論的最大的令人困惑之處。

但可以看出，陳思和回避了文學的真正的趣味的原因，而是用一個“地理”概念偷換了文學的思想內核、藝術構思、文學技巧這些“精神層面”的價值取向，也就是說，陳思和用一個沒有精神代指的地理性方位——民間，來取代了文學中的技巧元素的更為關鍵的支撐與支持作用。

有了這一套理論，陳思和成功地解釋了文革期間的樣板戲為什么有感染力，他的解釋是樣板戲中的民間因素起了關鍵作用。

推而廣之，當代文學中那些共名而不一定共情的文學作品，之所以能夠產生藝術感染力，是因為它潛在的民間因素。

實際上，我們知道，民間因素濃郁，并不代表著文學作品的藝術趣味的高超。

按照陳思和的理論，他所在城市出版的《故事會》應該是茅盾文學獎獲獎作者的培訓學校，因為這本故事書中的民間味道是非常鮮活而可口的。

《故事會》中的民間元素

而實際上，對民間因素的過分推崇，并沒有帶來文學的品位的提升。建國初期，趙樹理主辦了一本刊物《說說唱唱》，主要是發表民間文學作品，但這本雜志最終還是無疾而終。用民間因素代替當代文學的獨立屬性，根本不能說明文學作品的品位高低。

這樣，在陳思和的理論體系下，民間因素就成了一個筐，一張白紙，只要是經過了時間考驗，依然充滿了藝術魅力的作品，都是因為其中蘊含了民間因素。

這個理論來自于哪里？

我們可以爬梳一下陳思和的思想變遷史，可以發現，在他的早期言論中就露出了這一思想苗頭。

陳思和的這篇言論名為《且談“黃絹之術”》，從目前能夠查到的資料里，這是當下能夠看到的最早的署名陳思和的作品，我們暫且稱之為陳思和的處女作。

《且談“黃絹之術”》發表發表在朝霞雜志1976年第6期，對這本雜志，陳思和在他的《當代文學史教程》里有一個定性：1973年，“影響重大的文藝叢刊《朝霞》也于是年5 月在上海創刊，但它直接受“四人幫”控制”。

這直接點明了這本刊物的性質。我在網上搜索了一下，沒有找到這篇陳思和的處女作的文本，便找到了這本雜志，想讓AI將其轉換成文本，直接被各種AI拒絕，可見，這篇處女作里包含著至今仍然無法在網絡時代接受的敏感字符，用一句直白的話說，就是這篇文章中的毒素，直接把AI都給嚇癱了，不敢接活了。

于是，筆者將陳思和的大作分而割之，將前段內容，投入到AI，轉換成文本，后部分連截圖都不敢放出，否則無論是哪個平臺，都要將其封禁。

不過，陳思和的戰斗檄文的前半段，就已經顯示出他青年時代的一個獨到發現，并由此決定了他的一生的學術探索的思維模板。我們將此文的能夠轉換成文本的部分，翻錄如下：

——且談“黃絹之術”

陳思和

凡看過《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人，都知道“黃絹之術”是白骨精為吃唐僧肉而使出的最毒一招。它是在妖怪的一系列的“術”都遭到破產后出籠的。白骨精善于偽裝，它一會兒化作美麗的少女，手捧白饃，誘以物質刺激；一會兒又變成慈悲的翁媼，哭哭啼啼，用眼淚騙取人們的信任。當這些花招在具有一雙火眼金睛的孫悟空面前相繼失敗后，就使出了最后的一招。請看：好端端的天空突然冒出了一朵彩云，彩云里飛出一條黃絹，悠悠晃晃，向唐僧的頭頂飄落下來，上面寫道：“佛心慈悲，切忌殺生，再留悟空，難取真經?！秉S絹者，佛旨也。既然是佛祖降罪，警惕性不高的唐僧則很容易受騙上當。結果，降妖的堅強戰士被趕回了花果山，“妖為鬼蜮必成災”，唐僧在假天王廟里被捉，差點喪失性命。

小小一條黃絹，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危害性呢？推想起來，黃絹的功能，無非是造謠。不過這個謠決非是一般長舌之婦在街頭巷尾所能造出來的。它有它的特點：一是來勢大，黃絹是借佛祖的名義傳下來的，不由對方不信。這也是所謂“人民受大謊的騙比受小謊的騙更容易”吧。其二是貌似公正，乍看起來，“佛心慈悲，切忌殺生，”好象反對一切暴力行為，不偏不袒，頗為折中。其實，只要仔細讀下去，真相也就大白了：“再留悟空，難取真經?！闭f穿了，就是以“取真經”為名，不準孫悟空對妖怪實行專政；至于妖怪吃人，那是天經地義，當然合法啰。公允之狀掩飾著猖狂的進攻，堂皇之貌包藏了離間的禍心。

曾幾何時，白骨精的“黃絹之術”從神話境地傳到了現實世界。從古到今，從中到外，一切反動派無不是這樣的“謠言世家”。“白璧何辜，青蠅屢前，群輕折軸，下沉黃泉”，唐朝詩人李白就對當時儒家保守勢力的造謠行徑發出悲憤的抨擊。到了中國大地上激蕩起社會主義革命風雷之時……——

下面略去的部分，大意是說，文章的打擊目標，利用“黃絹”這個高大上的底牌，在上面書寫自己的陳詞內容，達到自己的話語權的傳布。

可以看出，“黃絹”其實也是一個工具，是一個空筐，可以什么都往里裝，它的作用就相當于陳思和發明出來“民間概念”，只要把想裝的東西，塞了進去，便立刻借著這個概念的普適性，而搖身一變，具有了戰無不勝、操控一切的魔力，使之具有了永恒的活力。

可以看出，陳思和在處女作里發現了《三打白骨精》里那個不為人注意的“黃絹”的神奇妙處，認識到借著“黃絹”的純天然的無堅不摧的效用，就可以往上面涂鴉任何的概念，之后就可以借力打力，實現黃絹所載話語的四處散布，活力四射。

“民間概念”也具有這樣的效用，只要把想塞入的東西，塞入到民間這個筐中，立刻可以打遍天下無敵手，文學的秘密，都可以用這個空筐來予以揭示。

因此，青年時代的陳思和從中國的經典文學名著里同樣烙印著“民間元素”的黃絹的喻象設置里，認識到一個沒有內涵概念的空筐結構，具有任意涂鴉、隨意解讀的神效，并按照這種思路，在日后有了解說當代文學的機緣的時候，平移了“黃絹”設定，找到了“民間元素”這個空筐，既然黃絹上可以信筆寫上需要的指令，就能夠讓別人不得不信，那么，在“民間元素”這個空筐里，裝載著想塞什么就塞什么的概念，便可以使“民間概念”躍遷到激活當代文學解釋的“氣眼”的自洽高度。

但是，正如“黃絹”僅是一個能寫字的空間概念，“民間概念”也隸屬于一個空間范疇，它們的神奇威力，是這個空間里的字符以及其承載的精神意旨，所以，“黃絹之術”，受到青年時代的陳思和的敏銳觸擊，并抨擊其內在的空洞危機，同樣，他日后發明出來的“民間概念”同樣面對著一個“內置空洞”的巨大虛無，用以說明文學的價值與意義，便找不到一個自洽的邏輯鏈。

中國有一句古話：“自小看八十”，陳思和的處女作里，有著他在那個時代的共名主題下的敏銳的發現，這種發現，日后沿用到他對中國文學的研究中來，他必定要尋找類似的概念，以尋求一種一勞永逸的概念存活價值，“黃絹”的發現到“民間概念”的生造，都有著用空筐承載效力神奇的一勞永逸思路。他試圖借助這個概念，可以串聯起紛雜而無序的文學現象，但事實上，正是這個概念沒有確定的標尺，才使得它任意碼放，隨意解釋。

這或許能夠幫助我們解開陳思和為什么會用“民間概念”圖解文學的動機與源動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