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狗人被以“高空拋物罪”立案

記者/楊寶璐 實習記者/陳浠蓮

編輯/宋建華

李某領養狗狗時被拍下的現場情景

6月8日，重慶一名外號為“山姆打包哥”的男子李某被警方實施強制措施。李某被曝長期以“領養”為名騙取貓狗后實施虐待，導致多只動物慘死。在此期間內，鄰居和送養人多次發現其虐待動物并進行制止、報警，但未能對其形成有效制約。

重慶當地志愿者告訴深一度，從今年4月起，就陸續有狗主人和愛寵人士在網上發避雷帖，互相提醒李某有虐待寵物的前科，大家在送養寵物時避開他。但6月4日，還是有新的“上當者”將一只流浪狗送給李某撫養。之后，狗媽媽小滿死亡，當事人試圖要回被李某領養走的小狗而不得，只好報案。

6月7日，大量熱心網友、志愿者及受害動物主人自發組織前往李某住處，舉著海報及受害流浪狗的照片，向李某討要說法，并要求其交出別人所送養的兩只小狗。

據媒體報道，6月8日大石壩派出所所長向現場人士做出回應，警方已對嫌疑人李某實施強制措施，立案案由為高空拋物和故意損壞公共財物。這也是現有法律框架下，警方所能做出的最有力的處置。

流浪狗小滿和狗寶寶

上門救狗

6月4日，女孩趙蕓和朋友小優在自家小區發現了一母三崽的一窩流浪狗，因自身條件有限，無法長期撫養，她將三只流浪狗暫時養在一間廢棄房屋中，并在網上發布了領養信息，尋求愛心人士幫助。李某聯系了她，聲稱想要領養。趙蕓就把李某帶到廢棄小屋后，李某選了其中一只狗寶寶并帶走，當晚趙蕓再次去廢棄房屋喂狗媽媽小滿的時候，發現滿地是血，小滿不見了。

她馬上出去尋找，在離小屋不遠處的草地里發現了小滿的尸體，查看監控后，趙蕓發現李某在這段時間中曾返回過廢棄房屋，于是她聯系李某，要求其返還那只被領走的小狗，但遭到了拒絕。當晚，趙蕓和幾位志愿者一起報警，但警察表示無權要求李某返還小狗。當晚，有人在臨時建的互助群里分享了兩則視頻，視頻里李某正在自家陽臺虐狗。

6月6日，當地的流浪動物救助群里流傳出幾則視頻，視頻中的李某在自家陽臺虐狗。此時，事件開始發酵，重慶不少遛狗群收到消息，大家經復盤發現，至少從今年4月起，李某就開始冒充愛狗人士，多次領養動物并進行虐殺，并有至少四只貓、狗慘遭毒手。

“其中被虐殺的小狗‘小白’就是我朋友的狗。”一名志愿者告訴深一度，4月時，他們就知道李某有虐殺動物的嫌疑，于是在小范圍內互相通知與避雷。

6月7日，小優因自責錯信李某，又要不回被李某帶走的小狗，情緒激動之下走至天臺企圖輕生，后被勸下。有志愿者告訴深一度，當時李某剛好從外面回家，還在樓下拿手機拍攝。幾小時后，大量熱心網友、志愿者及受害動物主人自發前往李某住處討要說法。

當晚，志愿者們還在李某家的樓道內發現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狗冬冬。據志愿者稱，冬冬被發現時是在一個紙盒中，被拴在樓道內的洗衣機上。之后冬冬被送醫，檢查發現它的牙齒被鋸平、尾巴被剪斷、全身多處骨折。“當晚送冬冬去醫院的時候，就發現它的肺部損傷很嚴重，有出血和感染”，將小狗送醫救治的志愿者告訴深一度，這只不足兩月的小狗現在仍未脫離危險期。

有志愿者告訴深一度，他們在6月7日跟李某在派出所溝通時，提出愿意花錢買回小狗，而李某回答“10萬一只狗”，在場的群眾表達不滿后，李某又改口道“那現在就需要100萬一只了喲”。

6月7日晚，經過警方、愛狗人士和現場志愿者多方交涉，李某一家最終交出了兩只小黑狗。然而這兩只狗并不是志愿者們所尋找的兩只小白狗。隨后，志愿者在警察和醫生的陪同下進入李某家中搜尋，但未發現兩只小白狗的痕跡。“那個家打掃得很干凈，就像樣板間一樣。”一位志愿者說。

慣犯

實際上，這并非李某第一次涉嫌虐待動物。在4月時，當地的愛寵圈就已經在互相通知“避雷”這位“山姆打包哥”了。

——這牽扯出另外一樁舊事。2024年11月，李某曾在重慶山姆試吃并打包，被工作人員制止后，他還用打包好的湯汁潑灑工作人員，該沖突視頻被發到網上后，李某被稱為“山姆打包哥”。

“我看了他那個視頻，但我以為就是他個人與山姆發生的一點小糾紛，不是大事。”送養小狗星星的主人王奕告訴深一度。

3月28日，王奕在網上發帖，想要給星星找一個新主人。“星星當時的狀態非常好，只是我當時工作忙，需要把它托付給一個能夠陪它成長的人。”王奕說，3月29日李某在社交平臺上主動聯系了他。“他表現得非常熱情，說自己非常愛狗，也為領養做了充足的準備，買了籠子、學了很多教程，還找我要星星的疫苗本，說他要去辦理狗證。”王奕回憶，當天傍晚，李某就帶著孩子到王奕家樓下取狗。

王奕告訴深一度，自己對于領養者的要求是要允許自己不定期回訪。當時李某非常配合，但帶走星星之后，王奕給他發消息就一直沒收到回復。

當晚12點左右，李某給王奕發消息，說鄰居嫌狗叫得吵人，就報了警，警察把狗帶走了。

王奕看到這條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五點半。他不信，反復追問狗的下落，李某一開始咬定說狗被警察帶走了，后來改口說狗被他扔在了江北城地鐵站，最后說扔在了江北城中央公園。

王奕急忙去找，但沒找到。3月30日晚上，他發了尋狗啟事，一位志愿者聯系他，說看到昨晚有人虐殺了一只狗，讓王奕辨認，他一看照片，正是星星。

王奕稱，志愿者告訴她，在李某虐殺星星時，周圍人制止并報警，但李某拿出了疫苗本證明狗是他的，并稱想要救狗就要100元，圍觀群眾為了救狗，答應花100元把星星買下來，但李某又說自己付出了狗糧錢、疫苗錢以及心血，提價到500元。圍觀群眾不愿被他要挾，于是去附近派出所交涉，王奕稱，在派出所，李某稱自己打狗是因為“被狗咬了”。但由于他以疫苗本證明自己是狗主人，大家只能看著他把星星又帶走了。

“這些東西他都是他當天從我這里拿回去的。”王奕很憤怒。3月31日，他去派出所報案，但星星至今下落不明。

志愿者在李某家樓道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狗冬冬

要錢

李某不止一次挾狗要錢。2026年4月18日下午2點，張冰在重慶市兩江新區大石壩公園，目睹了李某的小孩踢踩小狗。“我的朋友從那里路過，看見有小孩把小奶狗提起來再扔下，用腳踹踩。我就過去看。”張冰回憶。他看到李某在小孩旁邊未加制止，就問他“你們家小孩是不是在虐狗”，李某則說“不是，是在跟狗玩”。

張冰告訴深一度，李某稱，兩只狗都是他拿來賣的，30元一只，50元兩只。“他說你要是覺得狗可憐，你可以買回去。”但張冰發現兩只狗身上有跳蚤，不像是私人家養的狗。就問李某狗哪里來的，李某則稱是在山上撿的。

張冰覺得不對勁，就在社交平臺上搜了一下，發現關于“山姆打包哥”的帖子，于是問李某是不是“山姆打包哥”。“他就說了一句臟話，我就跟他對罵起來了，互相推搡、吐口水，他拍攝了我罵他并朝他吐口水的視頻。”張冰回憶。

沖突大約持續了20分鐘，之后李某報了警。張冰告訴深一度，在現場時，目擊證人證實雙方均存在辱罵吐口水的行為，但當時未及時固定證人筆錄和相關證據。現場調解完，警察叫張冰先走，李某隨即到派出所，拿出了拍攝張冰沖他推搡、吐口水的視頻，要求派出所立案，對張冰進行處罰。

下午，張冰來到派出所，李某要求張冰向他賠償7600元。經民警調解后，金額降至3600元，但張冰需現場支付800元，剩余款項分4個月付清。

張冰難以接受這個調解方案，就返回大石壩公園尋找目擊證人。4月25日，他找到了一位目擊證人，再度與警方聯系，要求重新審理，4月27號，張冰帶證人去派出所錄了口供。證人證明，當時兩人互相吐口水、推搡并辱罵對方。“李某還說我打了小孩，證人證實我沒有打小孩。”

但李某并不知道張冰帶證人去錄口供一事，5月18日，李某聯系張冰，讓他繼續履行賠償，張冰拒絕了。

“我就跟他說我還不了，但我沒有告訴他我找到了證人。他說他要去起訴我，要求派出所拘留我，我說那你趕緊去，他就去找了派出所，派出所再次把我叫過去進行調解。”張冰說，公安機關二次處理，對李某予以口頭警告，對張冰處以200元罰款。之后，李某向兩江新區人民法院對張冰提起民事訴訟，要求他繼續支付剩余款項。

立案案由

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告訴深一度，領養完成后，領養人取得法律上的所有權，但附義務贈與中原主人享有監督權和撤銷權。根據《民法典》規定受贈人不履行贈與合同約定義務的，贈與人可以在知道或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一年內行使撤銷權，要求返還寵物。

但這條措施在實行上有一定的難度。寵物在我國法律上被定性為動產，屬于財產的范疇，出現糾紛后可以用民法解決問題。領養完成后，寵物在法律上屬于領養人李某的合法財產，李某虐待自己所有的寵物，在原所有者沒有提起行使撤銷權訴訟之前，并不直接構成對他人財產的毀壞。因此，雖然熱心群眾數次試圖從李某手中買下動物或報警，甚至上門要求他交出動物，但該行為仍屬于私力救濟行為，客觀上并不具有不能及時取得公力救濟的緊迫性。

近年來，隨著人們對于動物權益的重視，陸續有地方將“禁止虐待動物”寫入地方性法規，2019年，《長沙市養犬管理條例》中，不僅明確規定了養犬人的義務責任，也將“不得遺棄、虐待犬只”寫入條例之內。

針對6月8日警方提出的立案案由為高空拋物和故意損壞公共財物，付建解釋，高空拋物被法律所禁止，根據《刑法》規定從建筑物或者其他高空拋擲物品，情節嚴重的，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李某將虐待致死的小狗尸體從高層陽臺拋下，這一行為符合高空拋物罪的構成要件。

（應受訪人要求，文中趙蕓、小優、王奕使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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