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監管約談背后，山姆的警鐘已然敲響

文/易安

編輯/張曉

山姆被市場監管總局約談了。

今日（6月15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在官方微信公眾號“市說新語”發文稱，針對一段時期以來，監管發現和媒體曝光的山姆線下門店及線上網店多發的食品安全問題，近日市場監管總局依法對沃爾瑪（中國）投資有限公司（即山姆總部）負責人進行了責任約談。

約談內容上：

要求其嚴格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食品安全法》，以及《食品銷售連鎖企業落實食品安全主體責任監督管理規定》《網絡食品銷售經營者落實食品安全主體責任監督管理規定》等法律法規規定開展食品經營活動，始終樹牢食品安全意識，嚴格落實食品安全主體責任，自覺踐行企業社會責任，嚴防全鏈條食品安全風險，切實保障公眾飲食安全。

針對此次被約談，山姆回應澎湃新聞稱，“近日，我們接受了市場監管部門的約談指導。針對約談中監管部門所指出的問題與整改要求，我們完全認可、深刻反思并誠懇接受。對于相關問題給會員帶來的困擾與不便，我們深表歉意。”

山姆方面同時提到，目前公司已由管理層牽頭成立專項整改工作組，第一時間啟動全渠道、全鏈路專項自查整改。

過去一段時間里，山姆頻陷食品安全爭議。在媒體報道中，在社交媒體上，關于山姆食品安全、品控問題的吐槽聲比比皆是。

比如有消費者在山姆買到過發霉的肉松面包、有機板栗、薯格，在山姆榴蓮大幅中吃到過尖銳塑料片，也有消費者買到霉變的泰國椰皇，導致家中小孩出現腹瀉等癥狀。等等。

食品安全爭議以外，今年一季度，沃爾瑪中國交出了一份穩健財報。凈銷售額8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544億元），較上年同期的67億美元同比增長22.3%。

同時，其還在加速變革，持續擴張。近年來，其在持續做兩件事：一是加快山姆會員店的擴張速度；二是對沃爾瑪超市進行一場大規模的革新，目前新一代店型已經在成都落地，預計今年將有超過100家門店參照該店型完成升級改造。

但對山姆而言，對沃爾瑪中國而言，持續的拓店速度與頻繁爆發的食品安全爭議，顯然已成為無法忽視的主要矛盾。

01

山姆越來越快，但爭議也越來越多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這兩年的山姆會員店，“狂飆突進”再合適不過。

2025年山姆在中國全年共開出10家新店，單年開店量創下入華29年來的最高紀錄，門店總數達到63家，付費會員突破“千萬”大關，達1070萬以上。

2026年，山姆的拓店節奏將進一步加快——其計劃全年新開門店13家，涵蓋北京、天津、石家莊、青島、濟南、廣州、佛山、東莞、臺州、無錫10座城市。其中，天津、佛山、無錫三城將實現“雙店落地”。

若所有門店順利開業，2026年底山姆的門店數將達到76家，距離沃爾瑪中國CEO朱曉靜提出的“百店計劃”又近了一步。

不難發現，山姆也在逐步放棄此前多年“固守一線城市”的開店策略，開啟下沉加速模式。

這種擴張速度及策略，在以“重資產、長周期”著稱的中國倉儲會員店賽道里，并不常見。

但任何事情都有兩面性。對應在山姆，就是速度越來越快，爭議也在越來越多。

比如今年3月19日，據大眾網報道，一位深圳的姜女士在山姆前海店購買黑豬瘦肉后，掃描溯源碼發現屠宰日期標注為2025年11月9日，距離購買日期已過去四個多月。

面對質疑，山姆工作人員先是稱“冷鮮肉有120天保質期”，隨后又改口說是“溯源碼沒有更新”，而當姜女士再次掃碼時，溯源信息已“消失”。在監管部門介入后，山姆最終發布聲明稱是“系統信息同步與校驗環節出現失誤”。

這并非個例。

去年10月，山姆就因“棗泥里吃出牙狀異物”而陷入爭議；12月，又因為“茗茶風味曲奇禮盒”配料表標注含杏仁，實際原料卻是扁桃仁以及添加了南瓜子仁卻未標注，被上海寶山區市場監管局立案調查。

這些都是“現象”，背后的本質則是山姆供應鏈管理的隱患。

目前，山姆在中國市場擁有超過60家門店和遍布一二線城市的極速達配送網絡，這套體系極度依賴供應鏈的“毛細血管”——從供應商審核、冷鏈運輸、到店質檢，再到分揀配送，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掉鏈子。

但當門店以每年十家以上的速度鋪開，SKU不斷擴大，供應商數量激增時，品控能否繼續保持此前的水準，自然就打上了問號。

由此，也就延伸出了另一個問題：信任。

會員制商業的核心不是賣貨，而是賣“信任”。山姆的會員之所以愿意每年花260元甚至680元辦一張會員卡，是因為相信山姆替他們把好了關。一旦這種信任出現磨損，那山姆的護城河也就會從根部松動。

正因如此，有業內人士就曾指出，山姆當前面臨一個典型的管理悖論：規模化擴張要求標準化、流程化，但品控恰恰是極度依賴人的經驗和嚴謹度的工作。門店可以一年開十家，品控人員能同比例擴張嗎？供應商可以不斷新增，審核周期會同步縮短嗎？

這些“問號”，很值得山姆去審視。

02

大賣場也在“山姆化”？

如果說山姆的問題是“跑得太快了，可能會跌跟頭”，那沃爾瑪大賣場的挑戰則是需要在整個行業潰敗的洪流中，給自己找到一條“活路”。

從過去幾年中國大賣場業態的處境來看，用“慘烈”形容并不為過。永輝超市自2021年起五年累計虧損超過120億元；高鑫零售（大潤發母公司）2026財年營收同比下滑11.3%，由盈轉虧。

沃爾瑪自己也未能幸免，從2019年至2025年末，其大賣場門店數從420家減少到261家，降幅達38%。換句話說，沃爾瑪關店的速度和規模，和同行并無本質區別。

在中國，大賣場這一業態的衰落有著明顯的時代印記。電商抽走了日用百貨和標品的流量，社區團購搶走了生鮮生意，消費升級的人群去了山姆和盒馬，消費降級的人群轉移至了拼多多。

所以，如今的大賣場，尤其是那些傳統的動輒上萬平米、數萬SKU的大型超市，如果不進行變革，那將很快消失在當下中國的零售市場中。

沃爾瑪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今年4月25日，沃爾瑪在成都凱德廣場金牛店推出了全新一代店型。這家運營20年的老店經過了脫胎換骨的改造：面積縮減到3000平方米，SKU優化至約1萬個，商品結構大幅向短保鮮食、自有品牌傾斜。

圖/沃爾瑪中國官微

與此同時，門店劃分出16個功能區塊，顧客一進門看到的是鮮花和烘焙而不是貨架，生鮮滿29元即可享受最快30分鐘送達。定價上，“9.99元價格帶”覆蓋了30多款烘焙商品，平價的姿態非常明確。

而沃爾瑪也并不打算只拿一兩家店做實驗。據悉，2026年全國將有超過100家門店參照該店型完成改造升級，并同步新開5至10家此類大店。這說明沃爾瑪正在與傳統的那種“大而全”的大賣場做告別。

沃爾瑪此次“重塑”門店的背后，有一個名字也被反復提及——沃集鮮。“沃集鮮”是沃爾瑪旗下自有食品品牌，2025年11月完成煥新升級，以“簡單為鮮”為品牌理念，覆蓋近千款商品，涵蓋生鮮、烘焙、飲料等多個核心品類。

此外，沃集鮮同時主打“平價”和“健康”，用簡單配料和穩定質價比來切中消費者“既要省錢、又不想將就”的心理。

那么，沃爾瑪的這場大規模轉型會有成效嗎？

必須承認，目前山姆仍然是沃爾瑪中國增長的核心發動機。財報顯示，2026財年沃爾瑪中國凈銷售額約247億美元，其中山姆貢獻了絕大部分增量，會費收入增長超35%，交易單量雙位數增長，會員突破千萬。

可以說大賣場在關店潮中被動的“降規模”，恰好被山姆的擴張對沖掉了，所以從結果上，沃爾瑪中國的整體業績仍在向上。但山姆的高速增長也是有時間線的，因為隨著“百店計劃”的逐步落地，一二線城市的加密空間也會觸頂。更何況，山姆的食品安全爭議和會員退卡風險也在累積。

如果山姆的增長紅利有一天見頂，沃爾瑪中國有沒有“第二引擎”？

或許答案就在當前進行的大賣場轉型中，但現實地看，大賣場轉型的難度要遠高于開一家山姆新店，因為它涉及既有門店的物理改造、供應鏈重構、人員培訓、消費者心智重塑，周期長、見效慢。

至于最終這場硬仗沃爾瑪能不能打贏，答案需要留給時間。

03

變革的另一面，暗流在涌動

任何一場大規模的組織變革，都不可能只發生在業務層面。

全球層面，2025年11月，沃爾瑪宣布掌舵近12年的CEO董明倫將于2026年1月31日退休，由沃爾瑪美國業務總裁兼CEO約翰·弗納接任。

中國層面，2025年1月，沃爾瑪中國副首席執行官兼山姆會員店總裁文安德退休，此后山姆中國總裁一職由沃爾瑪國際部高管Jane Ewing暫代，空窗長達9個月。

去年10月底，曾任阿里巴巴集團副總裁、天貓國際總經理、淘天集團品牌業務發展中心總裁等職的劉鵬才被任命為山姆會員店業態總裁。選一個“阿里系”背景的互聯網零售老將來執掌山姆，沃爾瑪對“數字化”和“全渠道”的重視不言自明。

此外，有消息顯示，沃爾瑪新任CEO已在主導內部組織架構調整，多名高管相繼離職。

一邊是全球層面的管理班子換血，另一邊是山姆中國區總裁剛上任，這種狀態對一家正處于“兩條腿同時轉型”的企業來說，不算友好。因為高層的頻繁變動有可能會導致戰略方向出現變化，這對基層執行者而言就很容易“失焦”。

圖/沃爾瑪中國官微

組織之外，市場競爭的激烈程度也在加劇。

雖然山姆一年新開十幾家門店，會員過千萬，但它的選品信任正在被入華才七年多Costco（開市客）勸退，目前Costco已在中國市場開出七家門店，口碑相比于山姆要更好一些。

另外，已宣布退休一年多的前沃爾瑪中國副首席執行官兼山姆會員店總裁文安德，于今年4月27日起，被麥德龍中國聘為了集團執行主席，目的不言而喻。

與此同時，盒馬、奧樂齊、叮咚買菜等新零售玩家在大賣場所處的“平價鮮食”市場持續施壓，沃爾瑪大賣場改造出來的新店型，正面臨這些玩家最直接的競爭。

由此，沃爾瑪當下的處境，也就無比明晰：

山姆需要證明自己在“快”的同時還能“穩”，大賣場需要證明自己能在潰敗的行業格局中“活過來”。

兩場硬仗同時打，還要在組織變動和競爭加劇的夾縫中保持節奏，這需要非同一般的戰略定力。雖然沃爾瑪在中國市場積累了三十多年的供應鏈能力、門店運營經驗和消費者數據，但過去的光環并不一定能夠解決今天的問題。

所以，這注定會是一場持久戰。

頭圖/山姆會員商店官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