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我坐在機場到達廳的塑料椅子上。
手機屏幕亮著,是微信對話框。
“老公,公司臨時加了個會,沒法去接你了。你自己打車回來吧。”
我打了兩個字:“好的。”
發完,我把手機揣進褲兜,繼續盯著出口處的車流。
等了四十分鐘,一輛白色奔馳慢慢開過來。
駕駛座上,是我結婚十年的老婆。
副駕駛上,坐著她那個叫盧景浩的助理。
她笑著跟他說了什么,他沒聽清,湊過去。她也沒躲。
那一刻,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我是不是已經很久沒見過她這樣笑過了?
![]()
01
我叫陳良,今年三十八歲。
在別人眼里,我算是娶了個好老婆。
梁雅靜,三十二歲,一家科技公司的創始人兼總裁。
公司成立六年,從三個人做到現在八十多號人,估值據說已經過億。
每次聚會,朋友都拍著我的肩膀說:“陳良,你小子有福氣啊。”
我只是笑笑。
福氣這東西,外人看見的是一面,自己嘗的是另一面。
我和梁雅靜是大學校友。
她學工商管理,我學計算機。
畢業后她進了咨詢公司,我去了一家外企做技術研發。
談了三年戀愛,結了婚。
那時候她跟我說:“陳良,我想創業。”
我說:“好啊。”
她辭了工作,租了個小辦公室,每天早出晚歸。
我把自己攢了五年的三十萬存款全給了她,讓她先用著。
后來她公司缺技術合伙人,我又辭了職,用我的技術幫她搭建了第一套產品系統。
系統上線那天,她抱了我很久,說:“陳良,沒有你,我不可能有今天。”
我那時候覺得,值了。
公司慢慢做大了,她的職位越來越高,開會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
一開始她還跟我解釋:“老公,今天又加班了,不好意思啊。”
后來,她不解釋了。
再后來,連電話都懶得打了。
我給她發微信,問回不回家吃飯,她回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今晚有應酬,你先吃。”
“你先吃”這三個字,我從剛開始的失落,到后來的習慣,再到現在的無所謂。
你問我難受嗎?說實話,難受。
但我說服自己,她忙,她拼,她是為了這個家。
我們家有個兒子,叫陳小軍,今年十歲,在寄宿學校讀書。每周五晚上回家,周日晚上送回去。
每當兒子問我:“爸,媽媽呢?”
我就說:“媽媽工作忙,晚上回來。”
兒子“哦”一聲,不再問了。
我后來想,可能兒子早就發現不對勁了,只是不跟我說。
三個月前,梁雅靜跟我說公司要招一個高級助理,負責對接資本方。
沒過幾天,一個叫盧景浩的年輕人入職了。
二十七歲,海歸,長得精神,能說會道。
梁雅靜帶他回家吃飯,他很會來事,進門就喊“哥”,還主動進廚房幫我洗菜。
那天晚上,梁雅靜跟我說:“景浩挺不錯的,辦事利索,腦子也活。”
我沒多想。公司招人,她是老板,用誰不用誰,她說了算。
但后來,我聽到這個名字的次數越來越多。
“景浩幫我約了投資人。”
“景浩今天又談下來一個合作。”
“景浩的提案客戶很滿意。”
“景浩、景浩、景浩……”
那個名字像被按了重復鍵一樣,一直在我耳邊響。
我開始留意一些細節。
梁雅靜以前出差從來不帶人,現在每次出差,隨行名單上必有盧景浩。
她以前手機從來不設密碼,現在設了,而且是進門就得輸密碼的那種。
有一次她洗澡的時候,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是微信通知欄彈出來的消息。
發消息的人備注是“浩”,內容只有四個字:“到了跟我說。”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沒什么特別的。
可就是覺得,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梁雅靜睡在旁邊,呼吸平穩。
我側過身看著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已經三個月,沒有碰過她了。
而她,好像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02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做了早飯。
梁雅靜收拾好從樓上下來,坐在餐桌前,一邊吃三明治一邊回消息。
我說:“這周末小軍回來,能不能早點下班,咱們一起吃頓飯?”
她頭也沒抬:“這周末有個投資人約了見面,不確定。”
“周末也不行?”
“陳良,你以為我想這樣?公司現在是關鍵期,一個億的融資能不能落地就看這幾個月了。”
我沒再說什么。
她吃完三明治,站起來拿包:“對了,下周我要去上海出差,三天兩夜。”
“又出差?”
“有個項目推介會,不去不行。”
“盧景浩也去?”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他是我助理,當然去。”
說完,她轉身出門。
門關上的聲音不大,但我坐在客廳里,覺得特別安靜。
我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粥,已經涼了。
當天下午,我去找了徐興。
徐興是我發小,也是多年的老同學,現在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
我們在一家茶館碰面,他要了一壺鐵觀音。
“怎么了?看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就是心里有點悶。”
“跟雅靜有關?”
我沒說話,把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徐興看了我一眼:“你倆出問題了?”
“我不知道。”我說,“就覺得,她越來越遠。”
“怎么個遠法?”
“以前她什么事都跟我說,現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以前她有什么事第一個找我商量,現在商量的人不是我。”
“那個新來的助理?”
我抬頭看著他。
徐興笑了笑:“我聽你提過他幾次。陳良,你不是那種亂吃醋的人。你既然覺得不對勁,八九不離十。”
我沉默了。
徐興給我續了杯茶:“要不,我幫你查查?”
“查什么?”
“你讓我查什么,我就查什么。”
我想了想,搖搖頭:“算了,信任這東西,查了就沒了。”
“那你是想忍著?”
“我不是想忍,”我放下茶杯,“我是想搞清楚,到底是我多心了,還是真的有問題。”
徐興沒接話,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陳良,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嗎?”
“什么?”
“你做事的底線。但底線這東西,有時候也是累贅。”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了話題,聊起工作上的事。
我聽得不太進去,腦子里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過了兩天,梁雅靜飛上海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穿了一身新買的職業套裝,化了個淡妝,拉著行李箱出了門。
我說:“路上小心。”
她“嗯”了一聲,上了車。
我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路口。
晚上七點,我給她發了一條微信:“到了嗎?”
半小時后,她回:“到了,在吃飯。”
我拿著手機,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好久。
下面沒有第二條消息。
我又問了一句:“跟誰吃啊?”
發完我就后悔了。
這話問得,像查崗。
她沒回。
到了夜里十一點,她又發了一條:“回酒店了,今天累死了,先睡了。”
我看見消息的時候,正坐在沙發上發呆。
電視開著,什么都沒播。
我關掉電視,上樓洗澡。路過她梳妝臺的時候,停了一下。
梳妝臺上放著她沒帶走的幾件首飾,旁邊有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幾個字,是她的筆跡:“上海,周五上午十點,陸家嘴XX酒店×××房。”
我盯著那張紙條,心頭一緊。
這是什么?
會議安排?還是……
晚上,又收到一條消息,上面寫著“到了跟我說”。
我看著那四個字,腦袋嗡嗡的。
盧景浩發的。
她說是“項目推介會”,兩個人住一個酒店。
我沒再往下想。
把紙條放回原處,上了床,關燈。
黑暗里,我睜著眼睛,睡不著。
![]()
03
梁雅靜從上海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去機場接她。
在停車場等了將近四十分鐘,才看見她和盧景浩一起從出口走出來。
兩個人拉著行李箱,邊走邊說著什么。
盧景浩說了句話,她笑了,笑得很放松,不像在公司,也不像在家。
我坐在車里,按了按喇叭。
她看見我的車,跟盧景浩說了句什么。盧景浩朝我點了點頭,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她上了車,把包往后座一扔:“你怎么來了?”
“你不是說晚上到家嗎?我來接你。”
“我不是說了可以自己打車嗎?你非得跑來,多折騰。”
“我想你了。”
她沉默了一下,說:“開車吧。”
回去的路上,車里的氣氛很沉默。
我主動找話:“上海好玩嗎?”
“我是去出差的,不是去玩的。”
“我知道,隨便問問。”
“會議很累,連著開了兩天的會,晚上還要談事情。”
“跟盧景浩一起談?”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陳良,你不至于吧?”
“我不至于什么?”
“你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我什么語氣?”
“陰陽怪氣的。”
我握著方向盤,沒接話。
車子開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突然說:“我在想要不要把公司的股份重新分配一下。”
“什么意思?”
“投資人那邊覺得,現在的股權結構太單一了,不利于下一步融資。”
“我跟你說過的,這部分我們可以用董事會代持的方式解決,不用動股權。”
“你說的辦法太慢了,投資人等不及。”
“那你要怎么做?”
“我可能要考慮引入一些新的合作方,稀釋一部分股權。”
“稀釋誰的?”
她沒回答。
我轉頭看她。她也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銳利。
“陳良,公司現在到了一個很關鍵的階段,很多決定都需要做。”
“包括什么?”
“包括一些你可能會覺得不舒服的決定。”
那晚我們沒有再說話。
我躺在床上,腦子里反復回放她說的那幾句話。
“一些你可能會覺得不舒服的決定。”
她是想把我從公司踢出去嗎?
還是……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公司。
不是為了查她,而是因為系統后臺有一個緊急bug需要處理。
到公司的時候,才早上八點半。
大部分員工還沒來,前臺也沒人。
我直接走向技術部,路過梁雅靜辦公室的時候,腳步停了。
門沒關嚴,里面有說話的聲音。
是盧景浩。
“梁總,那份協議陳總還沒看到吧?”
“沒,我還沒跟他說。”
“他如果要看呢?”
“我會讓他看的,但不是現在。”
“那技術轉移條款的事……”
“等簽字之后再跟他說,那時候合同已經生效了,他想反對也沒辦法。”
聲音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退后一步,轉身走進技術部的門。
手在發抖。
技術轉移條款。
她把核心技術轉移給別人的條款,要瞞著我簽字。
而那個跟她一起瞞著我的人,是盧景浩。
我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登錄后臺。
把系統源碼的版本日志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公司的核心技術是我和林海安,梁雅靜,以及另外兩個老員工一起開發的。
整套系統從架構設計到核心算法,都是我親手寫的。
如果這筆融資簽下來,這個技術的所有權就不屬于公司了。
那公司還剩什么?
我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水,慢慢喝完。
然后我做了個決定。
徐興約我晚上見面。
還是那家茶館,還是那壺鐵觀音。
我把上午聽到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徐興聽完,放下茶杯:“陳良,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
“我上次跟你說的事,你還記得嗎?”
“你說幫我查盧景浩?”
“不是。我說,底線這東西,有時候是累贅。”
我沒說話。
徐興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梁雅靜公司最近提交的融資備案材料,我一個做盡調的朋友發我的。”
我翻開文件。
看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指頭僵住了。
投資方的法律代表一欄,寫著盧景浩的名字。
他既是梁雅靜的助理,又是投資方的代表?
這不對。
“一個人,不能同時代表兩個利益方。除非……”
“除非什么?”
徐興看著我:“除非從一開始,他就是那邊的人。”
04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梁雅靜已經睡了。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側躺在床上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她有她的苦衷,我理解。
公司要發展,要融資,要活下去。
可她為什么不跟我說?
我走到書房,打開電腦,進了系統后臺。
花了一個多小時,把核心代碼做了一次備份,然后在里面加了一段加密模塊。
這套系統的靈魂,現在只在我腦子里。
梁雅靜如果真在協議上簽了字,那我只能對不起她了。
關掉電腦后,我從抽屜里拿出我們結婚時的相冊。
里面都是六年前拍的。
她穿著白色婚紗,我穿著借來的西裝,兩個人站在天安門前,笑得特別傻。
那個時候,我們什么都沒有。
租房子住,省吃儉用,連拍婚紗照的錢都是我父母出的。
但她跟我說:“陳良,我們不求多有錢,只要這輩子在一起就夠了。”
我信了。
可她現在有錢了,卻好像不需要我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桌早飯。
梁雅靜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飯桌:“怎么這么多?”
“難得你在家吃早飯,做多一點。”
她坐了下來,夾了一塊煎蛋,吃了兩口。
“陳良,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你說。”
“公司下周要開董事會,可能會討論股權變更的事。”
“變更給誰?”
“新投資人那邊,要求把一部分技術股權剝離出來,單獨成立一個子公司。”
“剝離之后呢?”
“子公司的控股權,歸新投資人。”
我放下筷子:“雅靜,你知道那套技術是我花了多少心血做的嗎?”
“我知道。”
“你這樣做,對得起我嗎?”
她放下筷子,抬起頭看我:“陳良,你以為我想這樣?”
“那你為什么還要簽?”
“因為公司已經沒錢了。”
我愣住了:“什么?”
“前兩年的擴張太快,現金流早就吃不消了。員工的工資、供應商的貨款、辦公樓租金,全在靠下輪融資的錢撐著。如果這次融資談不下來,公司最多撐三個月。”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跟你說過?你覺得你懂這些嗎?”
那口氣,說得我心里堵得慌。
“我是公司的技術總監。”
“你是技術總監沒錯,但你不懂資本,不懂融資,不懂商業談判。這些事,盧景浩比你擅長。”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她站起來,拿起包:“這周末我不回來了,有客戶要接待。”
她走了。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煎蛋已經涼透了。
我用力攥緊筷子,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悄悄做一件事。
每天下班后,我去公司,把系統核心代碼逐步遷移到自己的服務器上。
沒人知道。
前臺以為我在加班,技術部的同事以為我在做維護。
我花了一個星期,把整套系統的“靈魂”抽走了。
剩下的,是一個能正常運轉、但失去核心競爭力的空殼。
做完這件事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公司天臺上,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
我想起徐興說的那句話。
“底線這東西,有時候是累贅。”
我拿起手機,給徐興打了個電話。
“幫我做件事。”
“說。”
“把盧景浩的背景,查清楚。”
“查多細?”
“查到連他小時候尿過幾次床都知道最好。”
徐興在電話里笑了一聲:“你終于開竅了。”
![]()
05
四天后,我出差回來。
目的地是廣州,一個技術交流會。
去之前我給梁雅靜發了微信:“后天下午五點到,晚上回來。”
她回:“好,到時候看有沒有空去接你。”
我沒報什么希望。
但那天下午,我在機場出口處等車時,突然想給她一個驚喜。
我騙她說航班晚點,其實提前了三個小時到。
在到達廳的椅子上坐了兩個多小時,等她的車出現。
五點半的時候,我終于看見那輛白色奔馳開了過來。
我站起來,正準備往前走。
然后我的腳步停下了。
駕駛座上的人是她沒錯。
但副駕駛上,坐著盧景浩。
車沒停穩,盧景浩已經解開安全帶,側過身湊到她旁邊,好像在幫她看導航。
她沒躲。
兩個人在車里待了大概有十幾秒。
然后盧景浩拉開車門,下了車,轉到駕駛座旁邊,彎腰跟她說了一句什么。
她笑著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退后一步,退到柱子后面。
腿有點軟。
我打開手機,翻到她的微信對話框,給她發了一條消息:“我到了。”
過了十幾秒,消息顯示已讀。
又過了十幾秒,她回:“還在開會,你先回。”
我把那條消息看了好幾遍。
關了屏幕。
把手機塞進褲兜里。
然后拖著行李箱,走向出租車候車區。
上車后,司機問我去哪兒。
我說:“到市區,找一家離機場遠一點的酒店。”
司機看了我一眼,沒多問。
車駛上機場高速的時候,我透過后視鏡,看見了那輛白色奔馳。
它停在我的出租車后面,正在駛向出發層。
我看見盧景浩下了車,朝她揮了揮手。
她點了點頭,然后車子調了頭,朝著出口的方向開走了。
我一直盯著那輛車的尾燈,直到它消失在車流里。
司機又問我:“先生,您要去哪個酒店?”
我說:“你先往市區開,到了我再告訴你。”
我拿起手機,打了三個字:“離了吧。”
然后我沒有按發送鍵。
我把對話框關掉,點開相冊。
翻到我們結婚那天拍的照片。
她笑得很開心,手捧著花,眼里有光。
我把相冊又翻了一遍,越翻越快,直到最后,手指頭停在了一張照片上。
照片里是我倆的合照,她靠在我肩膀上,臉上掛著淚。
那是她公司最難的時候拍的。
我記得那天晚上她在我懷里哭了很久,說對不起我,說拖累了我。
我跟她說:“沒事,大不了從頭再來。”
那個時候我相信,只要我們在一起,什么坎都能邁過去。
可現在,我看著那張照片,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已經不需要我了。
她需要的是盧景浩。
一個能幫她搞定融資、搞定資本、搞定一切的人。
而我,一個做技術的,在她眼里成了累贅。
到了酒店,我開了房,洗了把冷水臉,然后給徐興打電話。
“我到了。”
“什么到了?”
“我要查的東西,現在查吧。”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確定?”
“確定。”
“行。”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屏幕又亮了。
是她發給我的消息:“你到家了嗎?”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還在開會?”
我依然沒回。
然后她說:“那我明天再聯系你。”
我盯著那三條消息,突然覺得嗓子眼堵得厲害。
我狠狠把手機摔在床上。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一趟家。
梁雅靜還沒回來。
房子里安安靜靜的,只剩我剛放下行李的聲響。
我在書房坐了一會兒,然后她回來了。
她看到我坐在書房里,有點意外:“你昨晚沒回家?”
“沒有,臨時有點事,住酒店了。”
她不說話了,過來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
“你去廣州出差,拿到了什么?”
“沒什么,就普通的交流。”
她點點頭:“那行,我換件衣服,還得回公司。”
我看著她上樓,又下來。
她換了一身西裝裙,化了妝,手里拿著包。
“對了,陳良,下周的董事會你記得出席。”
“好。”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你沒事吧?”
“沒事。”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后關上門走了。
我站在書房里,慢慢收緊握著手機的手。
昨晚沒睡。
但腦子里反而特別清醒。
徐興的電話在中午打了過來。
“查到了。”
“盧景浩不叫盧景浩。他本名叫盧景浩,沒改過名。但他的父親姓劉,叫劉建國,在江北開了一家機械廠。”
“五年前,那家機械廠因為專利侵權被雅致科技起訴,賠了三百萬,工廠破產。”
“劉建國氣得腦溢血,沒搶救過來。”
“而雅致科技的法務代理,就是你們公司的前身。”
我聽著聽著,后背慢慢涼了。
“所以這個盧景浩,他進雅致,是沖著報復來的?”
“大概率是的。而且,他背后的那家投資公司,跟他在英國讀書時的導師有千絲萬縷的關系。那家公司專做‘資產剝離’的買賣,把一家公司的核心技術拿走,然后包裝轉賣。”
“那雅靜……”
“你老婆,很可能不知道這些。”
我拿著手機,愣了很久。
“接我的時候他為什么坐她車?”
“他跟她說了什么?”
徐興嘆了口氣:“具體什么內容不清楚。但你老婆現在,是被他捏在手里。那份股權協議一旦簽字,雅致科技就廢了。”
“你老婆,很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我掛了電話。
站在書房里,看著窗外。
樓下的梧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
我拿起外套,出了門。
06
我去了一趟公司。
這次沒有提前打招呼。
到前臺的時候,小姑娘看見我,愣了一下:“陳總,您怎么來了?”
“有點事,梁總在嗎?”
“在,在會議室開會。”
“跟誰?”
“盧助理。”
我沒等前臺通報,直接走向會議室。
推開門的時候,里面兩個人正坐在會議桌前,中間攤著一堆文件。
梁雅靜抬起頭:“你怎么來了?”
“我想跟你談談。”
“現在不方便,我們在開會。”
“我只要二十分鐘。”
盧景浩站起來,微笑著:“陳總,要不你先等一下?”
我沒看他,盯著梁雅靜:“二十分鐘,單獨。”
梁雅靜猶豫了一下,對盧景浩說:“你先出去一下。”
盧景浩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點我看不太懂的東西。
他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走到梁雅靜面前:“雅靜,那份融資協議,你不能簽。”
“我說,你不能簽。”
她看著我:“陳良,你什么意思?”
“盧景浩有問題,他進公司不是來幫你的,他是來拆你的。”
“證據呢?”
“他的背景,他父親劉建國的事。”
梁雅靜愣住了:“什么劉建國?他不是姓盧嗎?”
“他隨母姓。但他的父親,五年前因為咱們公司打的一起專利侵權官司,工廠倒閉了,人沒扛過去。”
梁雅靜的臉,慢慢白了一點。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托徐興查的。還有他背后的那家投資公司,專門做資產剝離的。這份協議一旦簽了,公司的核心技術就歸他們了。”
梁雅靜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開口:“但公司快沒錢了。”
“如果不簽,連下個月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你知道?那你告訴我,我能怎么辦?”
她的眼圈紅了:“你以為我想跟他走近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他每天都找機會在我面前晃嗎?可他是投資人那邊派來的人,公司需要他那邊的線,我能怎么辦?”
我看著她。
她哭了。
在一起十年,我見過她哭的次數,手指頭數得過來。
“雅靜,”我坐在她對面,“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
“我不簽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那份協議,我不簽了。”
“不是不簽,是要換一種方式簽。把技術剝離的條款刪掉,用股權質押的方式代替。”
“投資人不會同意的。”
“那就跟他們談。如果你的公司沒有核心技術,他們投資一個空殼,有什么用?”
梁雅靜看著我。
“你懂這些?”
“我查了三天資料,才搞明白的。”我說,“我不是不懂,只是你沒給我機會懂。”
她低下頭,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那盧景浩怎么辦?”
“交給我。”
“你要跟他怎么談?”
“他不是想拆你的公司嗎?那就讓他走人。”
“他不會走的,他是投資人派來的。”
“那就讓他走不了。”
梁雅靜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茫然。
我不知道她信不信我。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了。
那天下午,我約了盧景浩在樓下咖啡廳見面。
他穿得西裝革履,進門就朝我露出那個標準的職業微笑。
“陳總,找我?”
“坐。”
他坐下來,點了一杯美式。
“梁總跟你說了什么?”他問。
“沒什么,就是說了些正事。”
“哦?”
我從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這是你的背景調查報告。”
他沒動,只是看了我一眼。
“你覺得這個對我有威脅嗎?我的背景沒什么見不得人的。”
“你父親劉建國,十年前在江北開機械廠。”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五年前,那家廠因為一起專利侵權案倒閉了,你父親腦溢血去世了。”
“而那起專利侵權案,是雅致科技打的。”
“你進雅致科技,不是為了工作,是為了復仇。”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有道理。但你有證據嗎?”
“我不需要證據,”我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我只需要把這份報告,寄給你現在供職的那家投資公司。你覺得他們會怎么想你?一個背著主顧布局的助理,他們還會信任你嗎?”
盧景浩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了。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
“很簡單。離開雅致科技,自己辭職,不要牽扯任何人。技術剝離的條款,必須刪除。”
“如果不呢?”
“那你試試看。”
他站起來,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陳良,你比你老婆聰明。”
說完,他轉身走了。
我坐在咖啡廳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我第一次打這樣的仗。
但我知道,這場仗,還沒打完。
![]()
07
梁雅靜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她推開門,看到我在客廳等著。
“盧景浩給我打電話了。”她說。
“他說什么了?”
“他說他辭職了。他說公司的事,跟他無關了。”
她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陳良,”她開口,“對不起。”
“什么對不起?”
“我……我做了很多讓你不舒服的事。”
“你為什么不早點跟我說?”
“我說過,你沒聽。”
我看著她,她的眼圈又紅了。
“雅靜,我不是來算舊賬的。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沒用的人。”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但你的公司現在還是危險的。盧景浩走了,可那家投資公司還在,融資的事還在。”
“你會幫我嗎?”
這是我十年婚姻里,第一次聽她這樣問我。
“會。”
她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瞬間,我渾身僵了一下。
很久沒有這樣的接觸了。
她的手涼涼的,指甲做過美甲,染著淡淡的粉色。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
有心疼,有疲憊,也有一點點陌生的距離感。
我看著她的手,再看著她的臉,腦海里冒出昨晚在機場看到的畫面。
梁雅靜側著頭,笑著,盧景浩湊過去。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心底浮了起來。
我慢慢抽回手。
“你先休息吧,公司的事,明天再說。”
她看著我,沒說話。
我站起來,上樓。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身后傳來她的聲音。
“陳良,你會原諒我嗎?”
我停了一下。
然后繼續往上走。
08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日子突然變得特別忙。
我和梁雅靜一起,跟那家投資公司重新談融資條件。
我把技術架構拆解了一遍,把專利的所有權歸屬寫得清清楚楚,把所有可能被鉆空子的條款,都用法律文件鎖死。
徐興幫我們請了一個專做融資的律師,全程盯著每一份文件。
談判桌對面,是那個當初跟盧景浩一起派過來的項目總監。
姓王,四十多歲,談判風格極硬。
第一次談,他說:“技術剝離的條款必須保留,這是底線。”
我說:“那就沒有合作空間了。”
他看著我:“陳總,你應該清楚,沒有這筆錢,雅致科技撐不過三個月。”
“那你還有什么資格談條件?”
我看著他:“王總,你應該也清楚,雅致科技的核心技術,現在在我手上。如果我不續約,這套系統的源代碼和技術迭代方案,全部終止。”
他沒說話。
“你們投資一家空殼公司,有意義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想要什么條件?”
會談進行了三輪。
最后談下來的結果:刪除技術剝離條款,改用股權質押方式,融資額降了六百萬。
但核心技術,保住了。
簽約那天,梁雅靜坐在辦公室,看著那份合同,眼淚掉了下來。
我站在窗外,背對著她。
心里說不上有多高興,只是覺得,總算做完了一件事。
從那天起,公司的局面慢慢穩住了。
梁雅靜也開始調整工作方式,不再動不動就出差。
她回家的時間比以前早了。
偶爾還會主動跟我說:“今天我不加班,回家吃飯。”
我都會說:“好。”
但那種感覺,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說不上來有什么不一樣。
就是兩個人坐在一張飯桌上,好像隔了點什么。
她努力找話題聊:“小軍這周回來嗎?”
“回。”
“那我早點下班,帶他去吃好吃的。”
聊完了,又是沉默。
我知道她在試著修復關系。
我也在試著,把過去那些事翻篇。
可有些東西,翻篇了,不代表不存在。
某天晚上,我跟徐興喝酒。
“公司穩了,工作也正常了,你怎么還不高興?”他問我。
“我也不知道。”
“你跟雅靜呢?還打算繼續過?”
我沒回答。
徐興沒追問,喝了一口酒:“陳良,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嗎?”
“又來了。”
“我是認真的。你這個人,出事的時候扛得住,出完事也不記仇。但這不代表你不該記。”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選擇原諒她。但原諒的前提是,她得清楚自己錯的有多深。”
我沒接話。
那杯酒,我喝到了最后。
![]()
09
十月中旬,盧景浩的事情有了新進展。
徐興通過一些渠道,把盧景浩的背景材料和他在投資公司那邊做的操作,報給了相關監管部門。
涉及的內容包括偽造身份、商業欺詐、試圖通過非法手段獲取核心技術。
消息傳回公司的時候,梁雅靜坐在辦公室里,臉上一片白。
我進去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著我,聲音很輕:“你知道他的事?”
“知道。”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我查清楚他的底細以后。”
“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告訴你,你也幫不上忙。”
她低下頭,十指交叉:“我是不是很蠢?”
我沒有回答她。
這件事,她心里有答案。
消息傳開后的第二天,那家投資公司突然派人來談了一次。
來人態度大變,承認自己當初對盧景浩的事“把關不嚴”,表示愿意支付一筆賠償金,作為對雅致科技造成損失的彌補。
梁雅靜推掉了。
她說了句讓我意外的話:“我不需要賠償,我需要的是讓我老公知道,我知道錯了。”
我當時站在會議室門外,恰好聽到了這句話。
腳步頓了一下。
然后,我轉身,走開了。
晚上回到家。
她做了一桌子菜。
我進門那一刻,她圍裙還沒解,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
“回來了?”
“嗯。”
“洗個手,吃飯。”
飯菜很豐盛。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還有一碗蛋花湯。
我坐下,夾了一口菜。
“好吃嗎?”
“還行。”
她放下筷子:“陳良,我有話跟你說。”
“我想把公司的一部分股份,轉給你。”
“不用。”
“我不是在補償你。我是真的覺得,這家公司沒有你,不會有今天。”
“公司是你做起來的,股份是你的。”
“但技術是你的。”
“技術可以轉讓,但你跟我的事,不是幾句股份就能擺平的。”
她愣住了。
我低頭吃飯,沒看她。
沉默了很久。
她起身,收拾碗筷。
我坐在飯桌前,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10
十一月中旬,我帶著兒子回了趟縣城老家。
兒子放了個長假,我想帶他去看看山里的秋天。
他坐在火車上,看著窗外的落葉飛過,忽然問了我一個問題。
“爸,你跟媽媽,是不是不在一起住了?”
我轉過頭:“為什么這么問?”
“我上次回家,看到媽媽的房間沒有人住。”
“你媽媽……工作忙,經常出差。”
“爸,你不用騙我。”
我看著兒子平靜的臉。
他像他媽媽,說話的時候總是很冷靜。
“爸爸,”他又開口了,“你想不想跟媽媽分開?”
我一愣,沒來得及回答。
兒子轉頭看向窗外:“我無所謂的,不管你跟不跟媽媽在一起,我都跟你。”
我心里猛地一緊。
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為什么?”
“因為每次媽媽不在家的時候,都是你在陪我。”
“只有你,會在我睡不著的時候,給我講故事。”
兒子說完,靠在我肩膀上:“雖然你講的故事一點都不好聽。”
我的眼淚,終于沒忍住。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馳的田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縣城待了三天。
每天帶兒子去河邊釣魚,去田埂上放風箏,去山上撿松果。
他笑得很開心。
那是我很久沒見過的,純粹的開心。
第四天,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梁雅靜打來的。
“陳良,你們回來嗎?”
“在縣城,還要待幾天。”
“那我……能來看你們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
“兒子想你了,你來吧。”
掛了電話,我看見兒子坐在門檻上,正低頭看螞蟻搬家。
“爸,媽媽要來嗎?”
“那我還想去釣魚。”
“可以,等你媽媽來了,我們一起去。”
第二天下午,梁雅靜開車到了。
她站在村口,穿著毛衣和牛仔褲,沒化妝,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
兒子跑過去,她蹲下來緊緊抱住了他。
我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心里突然平靜了下來。
我走過去,把鑰匙遞給她:“房間在東邊第二間,被褥都是干凈的。”
她接過鑰匙,看著我:“你呢?”
“我睡客廳的沙發。”
她張了張嘴,最終沒說什么。
晚上,兒子睡著后,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抬頭看星星。
她走出來,坐在旁邊。
“這里的星星真多。”
“縣城空氣好,沒有污染。”
“陳良……”
“我們還能重新來過嗎?”
我低下頭,搓了搓手。
“雅靜,我不恨你。但有些事,不是一句重新來過就能翻篇的。”
“我需要時間。你也需要時間。”
她沒說話。
我站起來進屋:“明天帶你們去河邊釣魚,你也來,試試看。”
那晚我沒怎么睡。
看著天慢慢亮起來。
窗外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還有遠處的狗叫聲。
我拿起手機,翻到我和梁雅靜十年前那張照片。
那時候我們沒錢,但有彼此。
現在有錢了,好像卻把最珍貴的東西弄丟了。
手機屏幕亮了。
是梁雅靜發的消息:“明天早上,我來做早飯。”
我沒有回。
把手機放在床頭,翻了個身。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
又是一個新的日子。
生活會繼續下去,不管過去發生過什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