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01
趙鳳梅把行李箱拖進(jìn)客廳，那箱子比我出差用的還要大，上面還綁著一個編織袋。
“媽，您這是……”我看著她利索地把鞋子脫在門口，換上那雙我從未見過的拖鞋，動作熟練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哎呀，這不是來住幾天嘛。”她環(huán)顧四周，目光在電視墻上的結(jié)婚照掃過，最后落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雪菲呢？不在家？”
“她帶孩子去上輔導(dǎo)班了，五點才回來。”我關(guān)上門，走回客廳，“您要住幾天？我給您收拾間客房。”
“不用不用。”趙鳳梅擺擺手，“我就住樓下那間，方便。”
樓下那間是我岳父岳母以前住的房間。岳父去年過世后，岳母一直住在老家，這房間就空著了。
我心里打了個結(jié)。
“媽，您住幾天啊？”我又問了一遍。
趙鳳梅沒回答，而是打開行李箱，開始往外拿東西。衣服、洗漱用品、拖鞋、還有一個枕頭。
看這陣勢，不像住幾天。
“媽，”我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您是不是和家里鬧矛盾了？”
“什么家里不家里的。”趙鳳梅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語氣平淡得反常，“這房子不是我家嗎？雪菲不是我的女兒？”
我愣了一下。
“是，但……”
“那就行了。”她拿起衣服，徑直走進(jìn)房間，“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收拾。”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關(guān)上門。
那個房間，自從岳父去世后，我就把它當(dāng)儲物間用了。里面堆著我的書、雪菲的瑜伽墊、還有兒子的玩具。
現(xiàn)在好了。
我走到沙發(fā)邊坐下，給雪菲發(fā)了條信息：你媽來了，帶了好多行李。
過了兩分鐘，雪菲回：知道，她跟我說了。
我盯著屏幕上的字，手指懸在鍵盤上。
“說了？”
又是過了好一會兒，雪菲才回：等我回去再說。
門開了，趙鳳梅從房間里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搪瓷杯，是我岳父以前用的。
“小陸，倒點熱水。”
我起身去倒水，心里翻涌著莫名的煩躁。
五點半的時候，雪菲帶著兒子回來了。
兒子一進(jìn)門就喊：“外婆！”
趙鳳梅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把孫子抱起來：“哎喲，我的乖孫，想死外婆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雪菲沒看我，只是蹲下身子，把兒子的鞋脫了，輕聲說：“去，陪外婆玩會兒。”
我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怎么回事？”
雪菲站起身，避開我的目光：“我媽說家里那邊有點事，來住幾天。”
“幾天？”
“再說吧。”
我看著她的側(cè)臉，突然覺得陌生。
結(jié)婚八年，我自以為了解這個女人。她溫柔、善良、懂事，從不讓我為難。
但今天，她說話的口氣里，有我不認(rèn)識的東西。
晚飯是我做的。趙鳳梅坐在沙發(fā)上逗孫子，雪菲在陽臺打電話。
我一邊炒菜，一邊聽見趙鳳梅對兒子說：“乖孫，這房子以后就是你的了，外婆以后天天陪你。”
我的手頓了一下。
鍋里的青椒發(fā)出滋滋的響聲。
我把菜盛出來，洗了手，走到客廳：“媽，您剛才說什么？”
趙鳳梅抬起頭，臉上還掛著笑容：“我說，這房子以后就是乖孫的了。”
“這房子的房產(chǎn)證上寫的是雪菲的名字。”我盡量讓語氣平靜，“要說以后，也是雪菲和我的。”
“那不就是乖孫的嗎？”她把孫子摟在懷里，“我是他外婆，我說了算。”
我深吸一口氣。
雪菲打完電話回來，看見我和她媽之間的氣氛，眉頭皺了一下：“怎么了？”
“沒事。”趙鳳梅拍了拍孫子的背，“餓了吧？小陸，開飯。”
晚飯的氣氛很詭異。
趙鳳梅不停給兒子夾菜，雪菲低頭扒飯，我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心里憋著一團(tuán)火。
飯后，雪菲收拾碗筷，我跟著進(jìn)了廚房。
“你到底要跟我說什么？”我壓低聲音，“你媽到底來干嘛？”
雪菲的手在水龍頭下沖洗著盤子，水流聲掩蓋了她聲音里的顫抖：“我媽說，她要搬到我們這兒住。”
“住多久？”
“她說，住到江磊結(jié)婚為止。”
江磊，我那個二十九歲還在啃老的小舅子。
我的心沉了下去。
02
那晚我失眠了。
雪菲背對著我，呼吸均勻，但我聽得出來她沒睡著。
“雪菲。”我在黑暗中開口。
“嗯。”
“你媽說住到江磊結(jié)婚，江磊連女朋友都沒有，那得幾年？”
沉默。
“這房子是我倆一起買的，當(dāng)初首付你媽沒出一分錢，月供也是我在還。”我坐起身，“你媽憑什么說要來住就來住？”
雪菲翻了個身，面對我，但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是我媽。”
“我知道她是。”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但你得告訴我她到底想干嘛。”
雪菲沉默了很久。
“她說，江磊的公司出了點問題，需要周轉(zhuǎn)。”
“江磊那叫公司？”我忍不住笑了一聲，“一間沒注冊過的奶茶店，開業(yè)三個月就關(guān)門了，這叫公司？”
“你別這么說他。”雪菲的語氣有些硬，“他今年在努力了。”
“努力什么？努力打游戲？”
“陸遠(yuǎn)帆。”
她喊我的全名，語氣陌生得讓我心涼。
我知道再說下去只會更糟，于是躺下，背對著她。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的時候，趙鳳梅已經(jīng)坐在餐桌前了。
桌上擺著豆?jié){油條，像是她一大早出去買的。
“小陸，吃飯。”她招呼我，語氣溫柔得像是昨天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豆?jié){。
“我今天要去看看江磊。”趙鳳梅突然說，“他在新租了店面，準(zhǔn)備重新開。”
“哦。”我沒抬頭。
“小陸，你下午開車送我去吧。”
“下午我有個會。”
“那明天也行。”
“媽。”我放下豆?jié){杯，“我今天沒空，明天也沒空。您要么打車，要么讓江磊自己來接您。”
趙鳳梅的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但那笑容沒到眼底：“好啊，我自己去。”
氣氛一下子降到冰點。
我吃完飯，上樓換衣服，準(zhǔn)備去公司。
路過客廳的時候，我看見趙鳳梅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手機(jī)，正在打電話。
“媽，您說什么呢？”我隱約聽見她的話，“他不同意？他憑什么不同意？這房子不就是雪菲的……”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我走出門，開上車，卻在小區(qū)門口停下了。
猶豫了一下，我給江磊打了個電話。
“喂，姐夫。”電話那頭，江磊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松。
“你媽來了，你知道嗎？”
“知道啊，我媽說去你家住幾天，讓我別操心。”
“她說要住到結(jié)婚為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姐夫，你別多想。”江磊的語氣變了，“我媽就是舍不得我姐，想多待幾天。”
“那你的奶茶店呢？還要開嗎？”
“開啊，這次肯定能成。”江磊的聲音里帶著興奮，“我找到了個好位置，就在你們公司附近。”
“你創(chuàng)業(yè)的事，我沒意見。”我握著方向盤，“但是你媽想搬進(jìn)我家，這事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的。”
“行了姐夫，你別生那么大氣。我媽就是那樣，你別跟她計較。我勸勸她。”
掛了電話，我坐在車?yán)铮睦锒碌没拧?/p>
我知道趙鳳梅不是來“住幾天”的。
她是來爭房子的。
可這房子，是我和雪菲一起買的。
從岳父去世到現(xiàn)在，整整一年。
趙鳳梅每個月都要打電話來，每次都提到房子。
“小陸，你們那房子多大啊？三個房間？那不是還有間空房嗎？”
“小陸，你們以后不打算換房吧？雪菲說你們沒打算賣。”
“小陸，這房子啊，是雪菲的嫁妝，你可得好好對雪菲。”
每次我聽到這些話，都以為是老人家的嘮叨。
但現(xiàn)在看來，她想說的不是那間空房。
她想說的比那更多。
下午，我提前回家。
推開門，我看見客廳里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白板。
上面寫著幾個大字：
“陸遠(yuǎn)帆，江雪菲，陸嘉禾，趙鳳梅，江磊——我們的家。”
趙鳳梅站在一旁，微笑著看我。
“小陸，你看媽布置得怎么樣？”
白板上還畫著一個個小格子。
每個格子都畫著一顆愛心。
但我的心，卻在那瞬間冷了下來。
03
“媽，這是什么？”我指著白板。
“家庭計劃表。”趙鳳梅一臉驕傲，“我看你們家太亂了，規(guī)劃一下。這塊區(qū)域是你們的，這塊是你倆的房間，這塊是嘉禾的，這塊是江磊的。”
江磊的房間？
我看向那個區(qū)域，正好是對門的那間。
那間房我一直空著，準(zhǔn)備做書房。
“江磊要搬來住？”我的聲音有些干澀。
“對啊，他不是要開店嗎？住這里方便，省房租。”
“媽，江磊已經(jīng)是成年人了，他完全可以自己租房住。”
“租什么房？那要花多少錢。”趙鳳梅的聲音提高了，“你們這房子三個房間，空著也是空著，給他住怎么了？”
“我們還有一個孩子，馬上就要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間。”
“現(xiàn)在就住著唄，等嘉禾大了再換。”
我的手機(jī)在這時候響了。
是雪菲打來的。
“遠(yuǎn)帆，媽說要把江磊的房間收拾出來，你幫她一下。”
我握著手機(jī)，手指發(fā)麻。
“雪菲，你媽要把江磊接來住。”
“他那個店月租要一萬，短期資金有點緊張，先住家里，等店賺了錢再搬出去。”
“江磊搬進(jìn)來，要住多久？”
“三個月吧，就三個月。”
我在心里計算著。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趙鳳梅這番操作，讓我心里不踏實。
“遠(yuǎn)帆，就三個月，你幫幫我媽吧。”雪菲的聲音里帶著懇求。
我沉默了很久。
“好吧。”
掛了電話，我看著那個白板，上面寫著“我們的家”。
可這個“我們”，包括我嗎？
當(dāng)天晚上，江磊就來敲門了。
他拎著一個行李箱，臉上掛著笑容：“姐夫，打擾了。”
我看著他把行李拖進(jìn)那間房，心里說不清是憤怒還是無力。
趙鳳梅站在門口，雙手抱胸：“小陸，晚上你就不用做飯了，我跟你江磊一起做，請你們嘗嘗我的手藝。”
晚飯的時候，江磊主動開了瓶啤酒，給我倒了一杯：“姐夫，謝謝你收留我。”
“沒事。”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姐夫，我跟你說，這次我一定能成。”江磊喝了一口，眼睛發(fā)亮，“我看好了店面，就在你們公司那邊，人流量大，一個月至少能凈賺兩萬。”
“你那店投資多少錢？”
“十萬。”江磊伸出一個手指，“我手里有兩萬，剩下的，我找了個合伙人。”
“什么合伙人？”
“我媽介紹的一個朋友，做餐飲的。”
我看向趙鳳梅。
她沒說話，只是低頭吃飯。
“江磊，你會做奶茶嗎？”我問。
“不會，但是可以學(xué)啊。我朋友說了，他提供配方和培訓(xùn)，我只要找好店面就行。”
“你那個朋友，你見過嗎？”
“見過啊，挺靠譜的。”
“合同簽了嗎？”
“還沒，等我交錢就簽。”
“先別急著交錢。”我放下酒杯，“你先把合同拿回來，我給你看看。”
“哎呀姐夫，你放心吧，我媽的朋友不會騙我的。”
“就是，小陸，你別那么多心。”趙鳳梅抬起頭，“我朋友做這行十幾年了，可靠。”
我看著她，想起一些事情。
“媽，您這個朋友，是不是以前找您借錢的那個？”
趙鳳梅的臉僵了一下。
“那都什么時候的事了，還提那個干嘛。”
“他借您的錢，還了嗎？”
“我……”
“五千塊，借了兩年，一分沒還。”我看向江磊，“你媽的那個朋友，是個老賴。”
江磊的表情變了。
“媽，真的假的？”
“你別聽他說。”趙鳳梅的臉漲紅了，“那都是誤會，他不是故意的。”
“誤會了兩年？”我靠在椅背上，“媽，您要幫江磊創(chuàng)業(yè)，我不反對。但是得靠譜點，不能找個不可靠的人。”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趙鳳梅站起來，“江磊是我的兒子，我疼他，我?guī)退挥媚愎堋！?/p>
“媽。”
雪菲的聲音從樓梯方向傳來。
她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站在樓梯口，臉色蒼白。
“你們都別吵了。”
晚飯不歡而散。
我回到房間，雪菲跟了進(jìn)來。
“遠(yuǎn)帆，你別跟我媽一般見識。”她的聲音有些虛弱，“她就是這樣，太疼江磊了。”
“她疼他我能理解，但是不能這么寵。”
“我知道。”她靠在我肩上，“我明天跟她說說，讓江磊盡快搬走。”
我摟著她的肩，心里卻有一根刺。
這根刺，在接下來的日子里，越來越深。
04
一周后，江磊的店開業(yè)了。
開業(yè)當(dāng)天，趙鳳梅一大早就起床了，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媽，您別著急，還有五個小時呢。”我端著水杯，看著她那副緊張樣。
“你不懂，這是我兒子第一次創(chuàng)業(yè)。”趙鳳梅的眼睛里有光，“我一定要讓他成功。”
上午十點，我開車送她去了江磊的店。
店面不大，招牌還嶄新的，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定制T恤的年輕人。
江磊。
“媽，姐夫，你們來了。”他笑著迎上來，“進(jìn)來看看我的店。”
店里還沒客人。
趙鳳梅左看右看，眼里的興奮漸漸暗淡了。
“兒子，怎么沒人啊？”
“才開業(yè)，等會兒就有了。”江磊拉開椅子，“坐，我先請你們喝一杯。”
他把兩杯奶茶端上來。
配料、口感、甜度，都中規(guī)中矩。
沒什么特色。
“江磊，你這個奶茶，跟外面那些連鎖店有什么不一樣？”我問。
“我這是秘制的，有專門配方。”江磊一臉自豪，“我朋友說，這配方是臺灣的。”
“合同簽了嗎？”我又問。
“簽了。”江磊從柜臺下拿出一份合同，“你看。”
我接過合同，翻了幾頁。
心越來越沉。
“江磊，你簽了這個，他授權(quán)你使用配方，但是每年的加盟費要五萬？”
“這也正常吧，人家是品牌。”
“這上面寫，你要在三年內(nèi)開出五家分店，否則算違約，要賠十萬。”
江磊的臉白了。
“這……”
“你再看這條。”我指著合同上的一行字，“甲方有權(quán)在任何時候，以任何理由終止合同，并且不退還加盟費。”
江磊的額頭冒出了汗。
“我……我沒仔細(xì)看。”
趙鳳梅湊過來：“小陸，你別嚇?biāo)@合同不會有問題的。我朋友……”
“媽，您那個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
“他姓王吧？”我看著她，“就是那個借了您五千塊不還的王建國？”
趙鳳梅的臉紅了。
“媽，您把自己兒子往坑里推啊。”
“你胡說！他怎么會騙我！”
就在這時候，江磊的手機(jī)響了。
他接起來，臉色越來越難看。
“什么？不開了？哪家房東啊？……違約金？三倍？”
掛了電話，他抬起頭，整個人都垮了。
“房東打電話來，說我簽了裝修公司的合同，用了他們的包工隊，房東不承認(rèn)，說我要不是他的工隊，就不出租了。我現(xiàn)在要賠三倍押金的違約金。”
趙鳳梅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江磊，你跟我說實話，你簽?zāi)莻€合同，是不是我那個朋友介紹的？”
江磊點頭了。
“他是不是還讓給好處費了？”
江磊再次點頭，聲音越來越小：“他說幫我搞定房東，讓我給他兩萬塊。”
趙鳳梅的身體晃了晃。
我伸手扶住她，她卻一把甩開我的手。
“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她轉(zhuǎn)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想起雪菲。
趙鳳梅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可她兒子也是男人。
晚上回家，飯桌上的氣氛可想而知。
江磊垂頭喪氣地扒飯，趙鳳梅抱著孫子一言不發(fā)。
我打破沉默。
“江磊，你那店，還能救嗎？”
“救不了了。”他放下筷子，“押金、裝修費、加盟費，我把手里的錢全虧進(jìn)去了。”
“要不，你把那個合同拿過來，我給我律師朋友看看。”
“算了姐夫，我不想折騰了。”他抬起頭，眼睛紅了，“我媽說得對，我不是那塊料。”
我的心軟了一些。
“那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先找份工作，等存點錢再說。”
趙鳳梅突然開口：“江磊，你不開店了，那這房子……”
我的心一緊。
“媽，江磊住在這里沒問題，但不能一直住在家里。”我搶在趙鳳梅之前開口，“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趙鳳梅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我說，這房子，以后是江磊的。”
空氣凝固了。
“媽，你說什么？”我?guī)缀醪桓蚁嘈抛约旱亩洹?/p>
“這房子，以后是江磊的。”她重復(fù)了一遍，“雪菲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
我看向雪菲。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不敢看我的眼睛。
“雪菲，你答應(yīng)什么了？”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雪菲。”我提高了聲音，“你答應(yīng)把房子給你弟弟？”
“我……”
“你瘋了嗎？”
趙鳳梅猛拍桌子：“你才瘋了！這房子是雪菲的嫁妝，是我們江家的財產(chǎn)，跟你有關(guān)系嗎？”
“媽，這房子是我和雪菲一起買的，跟我有關(guān)系，跟您沒關(guān)系，跟江磊更沒關(guān)系。”
“你說沒關(guān)系就沒關(guān)系？”趙鳳梅冷笑著，“你問問雪菲，她同意不同意。”
我盯著雪菲。
她的眼里含著淚。
“遠(yuǎn)帆，我……我答應(yīng)過我媽，這房子以后給江磊。”
我耳邊嗡的一聲。
“你答應(yīng)過？”
“去年我爸去世的時候，我媽說家里要養(yǎng)江磊，我說過，等我們以后有本事了，這個房子就給他們。”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我的心。
“雪菲，這房子，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家。”
“我知道。”她哭了，“但我媽沒有房子，江磊沒有房子，我媽說她要在我們家養(yǎng)老，她說這房子以后給她養(yǎng)老用……”
“她要養(yǎng)老，我可以給她租個房子，可以在小區(qū)給她買個小戶型。”我攥緊拳頭，“但是不能給她房子。”
趙鳳梅站起身，指著我的鼻子：“陸遠(yuǎn)帆，你給我聽好了，這房子，我要定了。”
她轉(zhuǎn)身進(jìn)了房間，摔上門。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我的手在發(fā)抖。
05
那晚我又失眠了。
雪菲睡在沙發(fā)上，說要一個人靜一靜。
我一個人坐在房間里，看著墻上掛著的結(jié)婚照。
照片里，我和雪菲都笑得很燦爛。
那時候，我們以為這就是一輩子的幸福了。
手機(jī)亮了。
是律師張凱發(fā)的微信。
“老陸，上次你說的那個房產(chǎn)證的事，我查了一下，有個東西你最好看一下。”
后面附著一張截圖。
我點開。
那是一份房產(chǎn)證的掃描件。
房產(chǎn)證上印著的是我的名字和公司的名字。
公司？
我愣住了。
我再仔細(xì)看了一眼，才發(fā)現(xiàn)那房產(chǎn)證不是我當(dāng)初買的那個房產(chǎn)證。
是另一張。
那張房產(chǎn)證上寫著：
“陸遠(yuǎn)帆，XXXX公司，共有產(chǎn)權(quán)。”
我猛地坐起來。
“這是怎么回事？”
張凱很快回了：“老陸，上次你說你要重新搞一下房本的事，我順便查了一下，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你的那個房本，好像被人動過手腳。”
“什么手腳？”
“你們那套房子的房本，在四個月前被重新登記過，加了一個共有產(chǎn)權(quán)人的名字。”
“誰？”
“你認(rèn)識江磊嗎？”
我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
“江磊是我的小舅子。”
“那就對了。”張凱發(fā)了條長文字，“房本上他的名字和你的名字，登記的是各占50%。”
“不可能！我從沒同意過！”
“我知道。”張凱隔了一會兒才回，“你仔細(xì)想想，四個月前你有沒有簽過什么文件？”
我閉上眼睛。
四個月前。
江磊說要辦什么手續(xù)，讓我在空白紙上簽了個字。
他是這么說的：“姐夫，我開公司的那個注冊地址，要你給我簽個文件，就一個小手續(xù)。”
我當(dāng)時正在忙，沒多想就簽了。
那個紙，現(xiàn)在還在江磊手里。
“那個紙，被當(dāng)成了授權(quán)書。”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冷得讓自己都害怕。
“對。”張凱說，“現(xiàn)在你和江磊是房子的共有產(chǎn)權(quán)人，他想賣房，他可以行使一半的權(quán)利。”
我坐在床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趙鳳梅。
江磊。
雪菲。
她們是一伙的。
趙鳳梅來我家，不是說為了“養(yǎng)老”。
她是為了把房子搶走。
她為什么敢這么囂張？
因為房產(chǎn)證上，現(xiàn)在有江磊的名字。
我拿起手機(jī)，翻開雪菲的聊天記錄。
她說過一句話，我一直以為是她隨便說說：
“遠(yuǎn)帆，我們那套房子，是不是應(yīng)該加個名字保護(hù)一下？”
我當(dāng)時說：“誰敢犯法？”
她沒再說什么。
現(xiàn)在我知道她為什么這么問了。
不是怕自己犯法。
是怕她媽犯法。
我在樓下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聽到了腳步聲。
趙鳳梅從房間里出來了。
她看見我坐在沙發(fā)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你在這兒啊。”她走到茶幾邊，拿起自己的杯子，倒了杯水，“我兒子說了，他那份合同的事，你別插手了。他自己有分寸。”
“媽。”
“嗯？”
“你和江磊，對我做過什么？”
“什么意思？”
“四個月前，江磊讓我簽了一張空白紙。”
趙鳳梅的表情沒有變化。
“那又怎么樣？”
“那張紙，被當(dāng)成授權(quán)書，把我的房子的一半，過戶給了江磊。”
趙鳳梅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陸遠(yuǎn)帆，你以為我為什么敢住進(jìn)來？”她的眼睛亮得刺眼，“因為這房子，本來就是我兒子的。”
我站起身。
“你現(xiàn)在可以走，我可以不追究。”
“追究？你追究什么？”她冷笑，“那是你自己簽的字，怪誰？”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個女人的臉很陌生。
“媽，我給你最后一次機(jī)會，把那張授權(quán)書拿出來，我把你送回家，這事一筆勾銷。”
“那是雪菲和江磊的，你沒資格。”
“那就別怪我了。”
我拿出手機(jī)，撥通了律師張凱的電話。
“喂，老張，幫我準(zhǔn)備一份訴訟。”
“告誰？”
“告江磊，告江雪菲，告趙鳳梅。”
我掛了電話，看向趙鳳梅。
她的臉色終于變了。
“雪菲是你老婆！你不能告她！”
“您不是說了嗎？我沒資格。”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新的房產(chǎn)證。
趙鳳梅看見那張紙，臉色變得慘白。
“你……你什么時候……”
“四個月前，江磊讓我簽?zāi)菑埣堉螅揖陀X得不對勁。”我把那張房產(chǎn)證展開，“所以我又去了一趟不動產(chǎn)登記中心，把房子的產(chǎn)權(quán)，又變更了。”
我指著房產(chǎn)證上的名字。
“看清楚。”
“陸遠(yuǎn)帆，陸氏科技有限公司，共有產(chǎn)權(quán)。”
“那家公司，你們動不了。”
趙鳳梅的臉變成了灰白色。
她張著嘴，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現(xiàn)在，請帶著您的行李，還有您的兒子，立刻滾出我的房子。”
趙鳳梅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轉(zhuǎn)身，踉蹌著走向房間。
走到門口，她回頭，眼里滿是恨意。
“陸遠(yuǎn)帆，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06
江磊的東西還沒收拾完，門鈴就響了。
我走到門口，從貓眼里看了一眼。
是雪菲的母親娘家的人。
趙鳳梅的姐姐，還有兩個侄子。
那天晚上，趙家一場鬧劇。
趙家大姨一進(jìn)門就沖我喊：“陸遠(yuǎn)帆！你一個大男人，虐待老人？”
我看著她們，心里說不出的疲憊。
“我沒有虐待她，我只是請她離開我的家。”
“你家？”趙家大姨冷笑，“你不是要告我妹妹嗎？那房子你沒份？”
“我沒說我沒份，我的意思是不給江磊。”
“不給江磊？那房子是雪菲的，雪菲愿意給誰就給誰！”趙家大姨轉(zhuǎn)頭看向樓梯，雪菲正站在那里，“雪菲！你說句話！”
雪菲的臉色白得像紙。
“我……”
“雪菲！”趙鳳梅也從房間里沖出來，一把抓住女兒的手，“這房子，是不是我們的？”
房間里一片死寂。
我看著雪菲，她也在看我。
那一眼里，有哀求，有愧疚，有憤怒，還有……絕望。
“雪菲，你只要說一句，我就讓我姐走。”趙鳳梅盯著她，“你說，這房子，是不是我的？”
雪菲的嘴唇在發(fā)抖。
“你說了，我就當(dāng)你不是陸家的人，你是我的女兒。”趙鳳梅的聲音越來越大，“你說了，我就原諒你！”
雪菲的頭慢慢低了下去。
“媽……”
“你說！”
“我……”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你走吧。”我對趙鳳梅說。
“走？走什么走！我是她媽！”
“正因為你是她媽。”我看著她，“你把她毀了。”
趙鳳梅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走吧，我再給你一次機(jī)會。”
趙鳳梅看著她女兒，又看看我，最后咬咬牙，拉著行李箱走了。
江磊緊跟在后。
大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房間里安靜得像墳?zāi)埂?/p>
雪菲站在原地，身體微微發(fā)抖。
“遠(yuǎn)帆……”
“別說了。”
我轉(zhuǎn)身上樓。
走到二樓的時候，我聽見她蹲在地上，開始哭。
那哭聲，像是被撕裂的布帛。
我停下腳步，聽著那哭聲。
心里什么都沒有了。
那晚我睡在客房。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的時候，客廳里的白板已經(jīng)不見了。
茶幾上放著一封信。
是雪菲的字跡。
“遠(yuǎn)帆：
對不起。
我知道我錯了，錯得太離譜了。
我沒保護(hù)你。
我沒保護(hù)我們的家。
我媽說，我要是不幫江磊，她就去死，她活不成了。
我害怕。
我怕她死。
我怕家里人都說我變了，說我嫁了人就忘了娘。
可是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我什么都沒守住。
我把我自己的家，毀了。
我想帶嘉禾出去租個房子住兩天，我想一個人想想。
我一定會回來的。
你要相信我。”
我把信紙放在茶幾上，拿起手機(jī)，給張凱打了個電話。
“老張，訴訟的事，先放一放。”
“為什么？你不告了？”
“不是。”我靠在沙發(fā)上，“我要先把一些事弄清楚。”
“什么事？”
“我給江磊簽?zāi)菑埣埖臅r候，我有沒有簽過別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老陸，你該不會……”
“我也不知道。”
我掛了電話，打給了江磊。
沒人接。
我打了三次，第四次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姐夫……”江磊的聲音聽起來很心虛。
“江磊，你說實話。”我壓低聲音，“除了那張授權(quán)書，你還讓我簽過什么？”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
“江磊。”
“姐夫，我……我錯了。”
“你說。”
“那張紙，其實是一份借款合同的附件。你簽字的時候，也簽了另一份東西，是一張借條。”
我握著手機(jī)的手在發(fā)抖。
“借了多少錢？”
“五十萬。”
“什么時候？”
“就是你簽字那天。”
“錢呢？”
“……我花了。”
“花哪兒了？”
“奶茶店、車貸、還有我媽的信用卡……姐夫，我會還的！”
我掛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的陽光。
心里有一把刀，在慢慢轉(zhuǎn)。
07
接下來的三天，我沒去公司。
張凱來了一趟，給我看了一些材料。
“老陸，這事不太對。”他翻著文件夾，“你簽?zāi)莻€字，其實是在授權(quán)書上簽的，但在同一張紙上，還有一行字，是借條的條款。”
“什么條款？”
“借條說你向江磊借款五十萬，分兩年還清，利息是9.9%。”
我閉上眼睛。
“那上面有你的親筆簽名。”
“那不是我寫的。”
“白紙黑字，怎么證明不是你寫的？”
我睜開眼，看著他。
“你是不是有辦法？”
張凱把文件夾合上：“我認(rèn)識一個鑒定專家，用你以前的字跡做對比，應(yīng)該能鑒定出來。”
“那就做。”
“但是，”他頓了頓，“如果你的簽名是真的，那你就麻煩了。不僅輸房子，還要背上五十萬的債。”
“我輸了，也要告他。”
張凱看著我的眼神，有些復(fù)雜。
“老陸，你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送走張凱，我一個人坐在書房里。
手機(jī)響了。
是雪菲。
我接起來。
“遠(yuǎn)帆，我……我想回來。”
“你在哪兒？”
“在酒店，嘉禾睡著了。”
“你在哪個酒店？”我問，“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來。”
“你別動，我去接你。”
掛了電話，我換了身衣服，開車去了她說的地方。
那是一家快捷酒店。
我上樓，敲了敲門。
門開了，是雪菲。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頭發(fā)亂糟糟的。
“進(jìn)來吧。”
我走進(jìn)去，看見嘉禾躺在床上，睡得很香。
雪菲站在窗邊，雙手抱胸。
“遠(yuǎn)帆，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媽和江磊做的事，我不知道。”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我以為江磊只是想在合同上簽個字，以為做點小生意，我沒想到他會用授權(quán)書做這種事。”
“那你媽呢？”
雪菲低下頭。
“她……她說，江磊能成功，是因為咱們逼的他。她說家里要有個人幫他。她……她說得對。”
“所以你知道？”
“我不知道。”雪菲抬起頭，眼里有淚，“遠(yuǎn)帆，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干凈，是那種被徹底傷害之后的干凈。
“你信我嗎？”
“我信。”
“那你就原諒我。”
“原諒你什么？”
“原諒我，我媽做的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
“雪菲，你媽做的事，不是你的錯。”
“但是我沒能阻止她。”
“你阻止不了她。”我握住她的手，“但你要幫她承擔(dān)后果。”
雪菲的身體抖了一下。
“遠(yuǎn)帆，你要告我媽嗎？”
“不是告她。”我看著她，“是要告江磊，他非法使用你的授權(quán)書，偽造合同，構(gòu)成了刑事犯罪。”
雪菲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奇怪的表情。
那不是害怕。
不是憤怒。
而是迷茫。
“你會坐牢嗎？”
“我不會，但江磊可能會。”
“遠(yuǎn)帆……”
“雪菲，你媽和你弟，他們需要住一次牢。”
雪菲沒說話。
她只是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她的身體在發(fā)燙。
我摟著她，看著窗外的路燈。
這座城市，在這個深夜，顯得格外安靜。
但我的心，卻在燃燒。
08
第二天，我?guī)еb定結(jié)果去了派出所。
負(fù)責(zé)的民警姓周，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看起來很老練。
“陸先生，你這個情況，比較嚴(yán)重。”他看著鑒定結(jié)果，“如果這上面的簽名不是你寫的，那就涉嫌偽造合同、詐騙，金額五十萬，夠判的了。”
“我能同時告江磊嗎？”
“如果他有主觀惡意，你可以告。”
我點點頭。
周警官繼續(xù)說：“不過，你們是親戚，我建議你們先調(diào)解一下。”
“調(diào)解需要雙方同意。”
“你要同意嗎？”
“我不同意。”我看著他，“我要告他。”
周警官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行吧，我?guī)湍懔浮！?/p>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趙鳳梅的電話。
“陸遠(yuǎn)帆！”她在電話里尖叫，“你瘋了！你要告你自己親戚？”
“他不是我親戚。”
“他是雪菲的弟弟！”
“那又怎樣？”
“你……你這是在毀了他！”
“他毀了我的家庭。”
“你……”趙鳳梅的聲音越來越尖銳，“你等著！我不讓你好過！”
她掛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手機(jī)。
雪菲從廚房里走出來，端著一杯熱水。
“我媽打電話了？”
“嗯。”
“她說什么了？”
“罵我。”
雪菲把水杯放在茶幾上，坐在我身邊。
“遠(yuǎn)帆，你真的要告他嗎？”
“你覺得我不該嗎？”
她沉默了很久。
“我該阻止你，他是我的弟弟。”她看著自己的手，“但是我也該支持你。”
“為什么？”
“因為……如果我不支持你，我和我媽，就沒有區(qū)別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種我在過去八年里從未見過的東西。
覺悟。
09
一周后，江磊被傳喚到派出所。
他出來的那天晚上，我開車去了拘留所門口。
江磊從里面走出來，臉色很差，頭發(fā)亂糟糟的。
看見我的車，他愣了下，然后走了過來。
“姐夫。”
“上車。”
他猶豫了一下，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上來。
車?yán)锖馨察o。
我開出去一段路，才開口。
“江磊，你知道你會坐幾年牢嗎？”
江磊的身體僵住了。
“不會吧……我就是偽造個簽名……”
“你的簽名，涉及金額五十萬，夠判三年以上七年以下了。”
江磊的臉一下子白得沒了血色。
“姐夫，不是故意的……”
我看著他，心里沒有一絲憐憫。
“江磊，你知道你和你媽，害我失去了什么嗎？”
“什么？”
“我的信任。”
江磊沉默了很久。
“姐夫，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有什么用？”我看著他，“你能讓一切回到過去嗎？”
江磊沒有回答。
車停在路邊。
“下車吧。”
江磊下了車。
關(guān)上車門前，我看著他：“江磊，我不會撤訴。”
“可是姐夫……”
“你會有機(jī)會，在監(jiān)獄里改過自新。”
我關(guān)上車門，發(fā)動引擎。
后視鏡里，江磊站在原地，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棍。
我踩下油門，消失在夜色里。
10
兩周后，江磊的案子到了法院。
開庭那天，我坐在原告席上。
趙鳳梅在旁聽席上，眼睛紅得像兔子，恨不得用目光殺死我。
雪菲坐在另一側(cè)的旁聽席，面無表情地看著審判庭的正前方。
法官宣讀起訴書的時候，趙鳳梅突然站起來。
“法官大人！我兒子是冤枉的！是陸遠(yuǎn)帆逼他的！”
法官敲了敲法槌：“旁聽人員保持安靜！再犯就請出法庭！”
趙鳳梅不甘地坐下。
庭審進(jìn)行了一個多小時。
江磊的律師辯護(hù)說，那張授權(quán)書上的簽名，是江磊讓我簽的，但沒有說明用途，所以不構(gòu)成詐騙。
我的律師反駁說：江磊利用信任，讓我在白紙上簽字，然后偽造內(nèi)容，屬于欺詐行為。
法官宣布休庭。
走出法庭的時候，我看見雪菲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我。
我走過去。
“雪菲。”
她轉(zhuǎn)過身，臉上有淚痕。
“遠(yuǎn)帆，我……我原諒不了他。”
“我不需要你原諒我。”
“不，我是說，他做的那些事，我原諒不了。”她看著我，“他毀了我的家。”
我握住她的手。
“他被判了，也無所謂。”
“對。”她看著我，“因為我們的家，可以重來。”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去吃了頓飯。
嘉禾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只是高興地吃著冰淇淋。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我媽常說的一句話。
“家，不是房子能給的。”
我的那些年。
為了那棟房子，我付出了多少。
背了十年的房貸、忍受了冷戰(zhàn)、吵架、背叛、算計。
最后換來的，是一場審判。
但這也許就是人生。
有些事，必須親手毀掉，才能重新開始。
那天晚上，我坐在陽臺上，看著萬家燈火。
這座城市的燈光，像星星一樣閃爍。
每一點燈光，都代表著一扇窗戶。
窗戶背后，都有故事。
有些故事是幸福的。
有些故事是痛苦的。
而我的故事，在這一個夜晚，終于翻過了一頁。
11
一年后，我站在新家的陽臺上。
這套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是我后來買的。
雪菲站在我身邊，嘉禾在客廳里玩著積木。
“遠(yuǎn)帆。”
“嗯。”
“我昨天去看了江磊。”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怎么樣？”
“瘦了，但精神還好。”她看著遠(yuǎn)方，“他說他有半年可以減刑，出來后會好好過日子。”
“那就好。”
“遠(yuǎn)帆，你還恨他嗎？”
我看著她。
“恨過。”
“現(xiàn)在呢？”
“我不再恨了。”我握住她的手，“恨一個人，太累了。”
雪菲笑了。
她的笑容里，有歲月留下的痕跡。
但她還是那么美。
“媽最近打電話來了。”
“怎么說？”
“她說她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你能原諒她嗎？”
“我不能，但我不想恨她。”她靠在我肩上，“她是我媽，我改變不了。”
我摟著她的肩。
遠(yuǎn)處的夕陽，把整座城市鍍成了金色。
“遠(yuǎn)帆，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能過得那么糊涂嗎？”
“有。”
“就像我。”
“你不是糊涂，你是善良。”
“善良是一種缺點嗎？”
“不是弱點。”我看著她，“只要我們懂得保護(hù)自己。”
嘉禾跑過來，爬到我的腿上。
“爸爸，媽媽，你們看，我搭了一座城堡！”
那座城堡歪歪扭扭的，很不穩(wěn)。
但那是他努力的結(jié)果。
“哇，很漂亮。”雪菲蹲下來，抱著他，“等爸爸媽媽老了，這座城堡就是我們的家。”
嘉禾歪著頭：“那老了的爸爸和媽媽，還會吵架嗎？”
我和雪菲相視一笑。
“吵。”我揉了揉他的頭發(fā)，“但不會離開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房里，翻著以前的舊物。
在一個舊箱子里，我找到了當(dāng)年的那份房產(chǎn)證。
上面還寫著我的名字和江磊的名字。
那些歲月，像一把鋒利的刀。
割開我的心，又讓它重新愈合。
我把它放進(jìn)抽屜的深處。
關(guān)上抽屜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終于放下了。
家，不是房子。
不是房產(chǎn)證上的名字。
是那個在你最狼狽的時候，還能給你一個擁抱的人。
我走回客廳，雪菲正在給嘉禾講故事。
嘉禾靠在她的懷里，已經(jīng)睡著了。
“講到哪里了？”我輕聲問。
“講到王子打敗了惡龍。”
“結(jié)局呢？”
“結(jié)局……”她看著我，“王子沒有殺惡龍，而是學(xué)會和它做朋友。”
“那王子是個聰明人。”
“他不是聰明。”她笑了，“他只是長大了。”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窗外的星星，在那夜顯得格外明亮。
就像我的人生，在經(jīng)過了最深的黑暗之后，終于看見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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