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鍋里的油已經冒煙了。
女兒趴在我左肩上，哭得嗓子都啞了。我右手顛著鐵鍋，胳膊酸得發顫，整個人像被抽干了力氣。
油星子濺到手背上，燙出了泡。我咬著牙，沒松手。
客廳里傳來婆婆的笑聲，她在跟人視頻：“哎呀，我兒子孝順嘛，接我來享福的……”
我低頭看了看鍋里糊了一半的土豆絲，又看了看自己滿手的泡。
門鎖響了。
我沒回頭，以為是小姑子又來了。
“謝靜怡。”
是謝光華的聲音。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走到我面前，一把接過孩子，另一只手關了煤氣灶。
他低頭看著我的手，眼睛一下子紅了。
“怎么了？”我問他，嗓子發干。
他沒回答。
他轉身朝客廳走過去，腳步很沉。
我聽見他開口：“媽，你給我說實話。”
“這幾個月，你到底在干啥？”
01
公婆搬來那天是個周六。
謝光華提前跟我打了招呼，說爸媽要過來住一段時間，幫忙帶孩子。我當時還挺高興的，覺得總算能喘口氣了。
女兒五個月，我瘦了二十斤。
懷孕前我一百一，生完孩子到現在，九十二斤，掉了十八斤肉。
不是減肥，是真的累。
孩子晚上兩小時醒一次，白天幾乎掛在我身上，我連上廁所都得掐著時間。
謝光華在工地上當包工頭，早出晚歸，有時候一連幾天都回不來。我知道他辛苦，所以從來不跟他抱怨。
他那天把公婆接回來的時候，我特意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還熬了鍋小米粥，怕老人吃不慣硬的。
婆婆許惠姑進門轉了一圈，各處看了看，說了句：“房子不大嘛。”
我說：“媽，小是小了點，但住得下。次臥給您和爸收拾好了。”
婆婆沒接話，往沙發上一坐，翹起二郎腿，掏出手機開始刷。
公公謝義海更直接，進門就打開電視，調到戲曲頻道，往搖椅上一躺，二郎腿一翹，嘴里哼哼唧唧跟著唱。
我抱著孩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場景，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但我告訴自己，老人家剛來，還沒適應，慢慢就好了。
吃飯的時候，婆婆夾了塊排骨，嚼了兩口，說了句：“肉有點老了。”
我筷子頓了一下，笑著說：“媽，下次我多燉一會兒。”
謝光華在旁邊打圓場：“媽，靜怡做菜手藝不錯的，您多嘗嘗。”
婆婆沒再說什么，又夾了塊魚。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謝光華要幫忙，婆婆一把攔住他：“男人進什么廚房？讓你媳婦兒弄。”
謝光華看看我，我點點頭，說：“沒事，我來就行。”
他跟我進了廚房，小聲說：“我爸媽說話就這樣，你別往心里去。”
我說：“沒事，他們剛來，慢慢就習慣了。”
其實我心里想的是——但愿他們能早點習慣在這個家該干點啥。
晚上哄孩子睡著，我躺在床上，兩只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謝光華已經打呼了。
我側過身，看著窗外的月光，心里突然有點慌。
這種感覺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以后的日子，怕是沒那么好過。
02
公婆來了一周，我算看明白了。
婆婆每天的工作就是：吃早飯、刷手機、吃午飯、睡午覺、刷手機、吃晚飯、看電視、睡覺。
公公的工作更簡單：吃早飯、出門下棋、回家吃午飯、睡午覺、出門下棋、回家吃晚飯、看電視、睡覺。
孩子呢？
孩子是我的。
婆婆偶爾會逗孩子玩一下，抱著親兩下，喊幾句“奶奶的小寶貝”，然后只要孩子一哭，她立刻喊我：“靜怡，娃餓了！”
我說：“媽，我剛喂過，您幫我哄哄。”
婆婆說：“孩子認生，不跟我。你抱吧。”
說完把孩子往我懷里一塞，轉身就去刷手機了。
我抱著哭鬧的孩子，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婆婆背對著我的背影，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公公更指望不上。
他連孩子哭都聽不見——他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戲曲頻道，調門一個比一個高。孩子哭得天翻地覆，他坐在搖椅上晃悠，跟著電視里的唱腔哼哼。
我有時候想，這到底是不是來幫忙的？
第一周下來，我比以前更累了。
以前我一個人帶孩子，雖然累，但至少不用伺候別人。現在兩個孩子，還得伺候兩個老人。
買菜做飯洗衣打掃，全落在我一個人頭上。
婆婆偶爾會“指導”我：“靜怡，菜里多放點鹽，沒味道。”
“靜怡，孩子尿布勤換，別捂出痱子來。”
“靜怡，地板拖干凈點，老人家摔了可不是小事。”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手里永遠拿著手機。
我嘴上應著，心里那口氣越憋越重。
那天晚上，謝光華打電話回來，說今晚在工地上住，不回來了。
我掛了電話，抱著孩子坐在床邊，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哭，就是覺得心里憋得慌。
女兒躺在我懷里，睜著大眼睛看著我，小手在我臉上拍來拍去。她笑了。
我擦了擦眼淚，對著她笑了笑：“媽媽沒事，媽媽不是哭，媽媽是眼睛進了沙子。”
她才五個月，聽不懂。
但我還是得笑著跟她說。
不然這日子怎么過？
03
第二個星期，我開始試著跟婆婆溝通。
那天早上，我買完菜回來，婆婆剛起床，正在往臉上拍護膚霜。公公已經出門了。
我抱著孩子在廚房收拾菜，想了想，走到客廳，坐下來，喊了一聲：“媽。”
婆婆頭也不抬：“嗯。”
“媽，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你說。”
“我最近身體有點吃不消，手腕疼得厲害。您看我能不能每天上午出去買個菜的時候，您幫我帶一會兒孩子？就半個小時。”
婆婆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心里咯噔一下。
“靜怡啊，”婆婆開口了，“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沒幫你帶孩子一樣。我每天都在幫你看著孩子啊，你自己想想，我有沒有幫你看？”
我說：“媽，我知道您看著呢，但我的意思是，有時候我實在忙不過來，您能不能搭把手？”
婆婆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摔，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怎么就沒搭把手了？我每天在這兒看著孩子，你出去買菜、做飯、洗衣服，哪樣我不讓你去做了？”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鎮住了。
孩子被我嚇了一跳，哇的一聲哭出來。
婆婆站起來，一邊往臥室走一邊說：“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幫，我幫還不行嗎！我大老遠跑來給你們帶孩子，到頭來還要被嫌棄！”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別說了！我打電話給你小姑子去！”
她“砰”的一聲關上了臥室門。
我抱著哭鬧的孩子，站在客廳里，整個人都懵了。
過了大概半小時，謝美玲來了。
她是我們這個小姑子，嫁到同城，離得不遠。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見我，喊了聲“嫂子”，語氣淡淡的。
她沒跟我多說什么，直接去了婆婆臥室。
門關著，我聽不清她們說什么，但偶爾能聽見婆婆的哭腔和謝美玲的安慰聲。
大概過了半小時，門開了。
謝美玲走出來，看著我，嘆了口氣：“嫂子，不是我說你。我媽這么大年紀了，特意從老家過來幫你們帶孩子，你體諒體諒她老人家不行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堵了團棉花。
“她又沒說不幫你，你急什么？”謝美玲繼續說，“再說了，你在家帶個孩子有什么累的？我媽當年帶我們三個，還得下地干活呢。你覺得你比我媽還累？”
孩子在我懷里哭了。
我低下頭，哄著孩子，沒說話。
謝美玲說完就走了，臨走前還說：“嫂子，一家人，別太計較。”
門關上之后，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孩子哭得很大聲，我也沒去哄。
不是不想哄，是手抬不起來了。
04
晚上謝光華回來，帶了一袋子水果。
他進門的時候，婆婆正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看電視，公公在看戲曲頻道。兩個人各占一張沙發，畫面挺和諧的。
謝光華把水果放在茶幾上，問：“爸媽，今天怎么樣？”
婆婆笑著說：“挺好的，你媳婦兒能干，飯做得也好吃。”
公公點點頭，沒說話。
謝光華轉頭看我，問：“靜怡，累不累？”
我剛想說點什么，婆婆搶先開口：“累啥呀，她就帶帶孩子做做飯，能有我在老家種地累？”
謝光華笑了一下，沒當回事。
我站在他身后，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吃完晚飯，謝光華在陽臺打電話，工地上有點事要安排。我在廚房洗碗，婆婆走進來了。
“靜怡，”她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光華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別在背后告狀。”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我沒告狀。”
“沒有最好。”婆婆說完這句話，轉身出去了。
我看著手里的碗，慢慢把它洗完。
手指上有個燙傷的泡，洗碗的時候被洗潔精蟄得生疼。
晚上躺在床上，謝光華已經快要睡著了。
我側過身，看著他的背影，想開口說點什么。
但說什么呢？
說他媽媽不干活？他說他媽幫不上忙？說他媽讓小姑子來教訓我？
他會不會覺得我矯情？
會不會覺得我不懂事？
會不會覺得我容不下他爸媽？
我看著他的后背，張了張嘴，最后還是閉上了。
算了。
忍忍吧，老人能住多久呢？總不能住一輩子吧。
那天晚上，孩子又鬧夜了。
我抱著她在客廳里來回走，唱著搖籃曲，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隔壁房間傳來婆婆的鼾聲，均勻而響亮。
孩子的哭聲，婆婆的鼾聲，還有窗外偶爾經過的汽車聲。
我抱著孩子在客廳里走到凌晨一點半。
回到臥室的時候，謝光華睡得正香，打著小呼嚕。
我把孩子放進小床，摸了摸她的小臉。
女兒小手握成拳頭，睡得很香，香得不像剛才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
我坐在床邊，看著女兒安穩的睡顏，突然覺得，也許我真的是矯情了吧。
05
第三個星期，謝美玲的婆婆來串門。
那天我正好在家，抱著孩子在客廳玩。聽見門鈴響，我還以為是快遞，打開門看見一個陌生老太太站在門口。
“你是靜怡吧？”老太太笑得挺熱情，“我是美玲的婆婆，老聽美玲提起你。”
我趕緊把門讓開：“阿姨您快進來。”
兩個老姐妹見面，自然是親熱得不得了。婆婆拉著親家母的手，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聊得熱火朝天。
我在廚房給她們泡茶，聽見她們聊的內容。
“哎呀，你這兒子兒媳婦孝順啊，接你來城里享福。”親家母說。
婆婆笑著擺擺手：“哪有哪有，就是來幫幫忙，他們年輕人忙。”
“那你可享福了，我那個兒媳婦，天天嫌我管得多……”
兩個人越聊越起勁。
我泡好茶端過去，婆婆接過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靜怡，茶泡淡了。”
我說：“媽，我重新泡一杯。”
“算了算了，就這樣吧。”
我抱著孩子回到廚房，繼續準備午飯。
親家母突然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人僵住的話。
“對了，你家老房子租出去的錢，夠美玲家用了吧？”
婆婆聲音一下子低了：“哎呀，那點錢哪夠啊。”
“少了也是錢嘛，一個月兩千五呢。”
“是是是，多少補一點。”
我手里的菜刀停下了。
老房子租出去了？
公公婆婆不是說，老房子空著沒人住，所以才搬來和我們住的嗎？
他們說沒人住，我才同意他們搬來的啊。
那這筆租金……
我轉頭看了一眼客廳，兩個老太太聊得正歡，完全沒注意到我。
我站在廚房里，手里握著菜刀，手在發抖。
心在發抖。
晚飯的時候，我一句話都沒說。謝光華回來了，看我不對勁，問我：“怎么了？”
我抬頭看了看正在夾菜的婆婆，又看了看旁邊吃雞的公公。
我說：“沒事，有點頭疼。”
“那你去休息吧，碗我來洗。”
我說好，抱著孩子回房間了。
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白天聽到的那句話。
一個月兩千五。
不是小數目。
他們把這筆錢給美玲了。
來我這里，說是要“幫帶孩子”。
實際上呢？
住我的，吃我的，每個月還讓謝光華給他們四千的“生活費”。
然后他們在老家收的租金，全給小姑子還房貸了。
我把臉埋在枕頭里，牙齒咬得咯吱響。
怎么辦？
跟謝光華說嗎？
說了，他會信嗎？
他會不會覺得我是在挑撥離間？
我翻了個身，看著身邊熟睡的女兒，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重得喘不過氣來。
06
那天之后，我心里一直憋著這件事，但沒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么說。
而且我心里還存著一絲僥幸——也許是我聽錯了？也許不是那個意思？
我決定找個機會再確認一下。
機會來得很快。
那天下午，婆婆跟親家母又約了，要一起去逛商場。婆婆出門前囑咐我：“靜怡，晚飯我們自己解決，你別做了，回頭我們在外面吃。”
我點頭說好。
等她們走了，我打開婆婆的手機。
我知道她的密碼——她讓我幫她設置手機的時候，我記住了。
通訊錄、微信、短信。
我在聊天記錄里找到了婆婆和親家母的對話。
往上翻，翻到上個月的一條語音。
我點開聽。
親家母的聲音傳出來：“你家老房子租出去了，一個月多少錢？”
婆婆回答：“兩千五，不多。”
“夠美玲還房貸的了，你也是疼閨女。”
“那可不，女兒是親生的，兒媳婦終究是外人……”
后面的話我沒聽。
我把手機鎖屏，放回原處。
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腦子里嗡嗡響。
“兒媳婦終究是外人。”
這句話像根針，扎進了我心里。
不是疼，是涼。
從心口一直涼到手腳的那種涼。
我想起來，我剛嫁過來那年，婆婆對我挺好的。過年給我包紅包，生日還專門打電話問候。
我以為她是真的把我當一家人。
原來不是。
我緩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去廚房給孩子沖奶粉。
手一直在抖，奶粉撒了半桌。
孩子哭了，我抱起來哄。
她在我懷里蹬著小腿，抓我的頭發，笑。
我看著她的笑臉，眼淚突然就涌上來了。
我抱著她坐在沙發上，眼淚流了一臉。她歪著腦袋看我，小手來摸我的臉，摸了一手濕。
那天晚上謝光華回來，看見我眼睛腫了，問：“怎么了？”
我說：“沒事，孩子鬧夜，沒睡好。”
他信了。
他從來都是這么容易就信了。
07
又過了三天。
那天是個星期四，我記不清了，反正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早上七點起來，給孩子喂奶、換尿布，哄她玩了一會兒。八點，開始做早飯。婆婆九點才起，吃完早飯又去刷手機。公公吃完飯就出門了。
我收拾完廚房，去洗衣服。剛洗了一半，孩子開始哭。我擦了擦手去抱她，抱起來就不哭了，一放下就哭。
我只能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繼續干活。
快到中午的時候，我開始做飯。左手抱著孩子，右手切菜，炒菜。油熱了，我把菜倒進去，油星子濺到手背上，燙得我一個哆嗦。
孩子被我嚇了一跳，哭了起來。
我一邊顛鍋一邊哄她，嘴里哼哼：“寶寶不哭，媽媽在，媽媽在。”
孩子越哭越兇，嗓子都哭啞了。
我整條胳膊都麻了，汗順著脖子往下淌。廚房里油煙嗆人，我眼睛都睜不開了。
手背上剛燙的泡，破了，皮肉往外翻著。
電話響了。
我歪著腦袋夾著手機聽，是個外賣接單的電話。我偷偷在平臺上接了點兼職，每天抽空做兩單。
電話那頭說：“你什么時候能接單？客人催了。”
我說：“馬上，給我十分鐘。”
掛了電話，我突然覺得胸口一陣悶，眼前發黑。
我靠在灶臺邊上，緩了好幾秒。
鍋里的菜已經糊了。
客廳里，婆婆的笑聲傳過來，她在跟人視頻，聲音很大：“哎呀，這旗袍好看，我女兒給我買的，一千多呢……”
公公的呼嚕聲，一聲接一聲。
孩子在我肩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候，門鎖響了。
我以為是謝美玲又來了，沒回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后突然停在我身后。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走到我面前，一把接過孩子，另一只手把煤氣灶關了。
他低頭看著我的手。
我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看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個破了的泡，紅肉翻著，看著挺嚇人的。
“怎么了？”我問他，嗓子發干，“你怎么回來了？”
他沒回答我。
他抱著孩子，轉身出去了。
我聽見他走向客廳，腳步很沉。
然后我聽見他說：“爸，媽，你們過來。”
聲音不大。
但我聽出了一股不對勁的味道。
我擦了擦手，跟了出去。
08
謝光華站在客廳中間，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拿著茶幾上的東西。
我走近了才看見，那是一張體檢報告。
上個月我去社區醫院做的體檢。
輕度貧血。
醫師建議：注意休息，加強營養。
我已經忘了這張報告單是放在茶幾上的了。
可能是我隨手放的。
公公被謝光華的語氣震住了，從搖椅上坐起來，看著他：“干什么？”
婆婆也放下手機，臉上的笑還沒收完：“怎么了兒子？誰惹你了？”
謝光華把體檢報告舉起來：“這是什么？你們知道嗎？”
公公看了一眼：“這啥？”
“我媳婦的體檢報告。輕度貧血。你們知道嗎？”
婆婆笑著說：“哎呀，貧血嘛，女人都這樣，補補就好了。”
“補？”謝光華的聲音突然高了，“她拿什么補？她每天從早上六點忙到晚上十一點，一個人帶孩子，還要做飯、洗衣服、收拾家務，你們誰幫過她一下？”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婆婆的笑容僵在臉上，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們沒幫她？我每天不都在家看著孩子嗎？”
“看著孩子？”謝光華往廚房方向一指，“我剛才進門的時候，我媳婦一手抱著娃，一手炒菜，手背上燙了一排泡！你們呢？一個在躺著睡覺，一個在刷手機！你們這叫看著孩子？”
婆婆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個小沒良心的！我跟你爸大老遠跑來給你們帶孩子，你還嫌我們這不好那不好！你問問你媳婦，我有沒有幫她！”
她轉頭看我：“靜怡，你說話！我有沒有幫你！”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謝光華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媳婦，你說話。”
我看著他的眼睛，突然就哭了。
不是那種小聲抽泣。
是那種憋了太久，一下子全涌出來的哭。
淚往外涌，站在客廳中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孩子被我的哭聲嚇得也跟著哭起來。
我彎下腰，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謝光華把孩子放進搖椅里，走過來，一把抱住我。
他抱得很緊，我肩膀上的衣服都被他的手臂勒皺了。
他在我耳邊說：“對不起。”
聲音很小。
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09
那一晚，家里翻了天。
謝美玲接到婆婆的電話，火急火燎地趕過來。
一進門，看見她媽坐在沙發上抹眼淚，她爸陰沉著臉不說話，謝光華坐在對面，我抱著孩子站在臥室門口。
“哥，你怎么回事？你把咱媽氣成這樣？”
謝光華抬起頭：“你問咱媽到底干了什么。”
“咱媽怎么了？咱媽辛辛苦苦來給你帶孩子，你還嫌她？”
“帶孩子？”謝光華站起來，聲音大了，“你問問她，她這幾個月，有沒有給孩子換過一片尿布，有沒有沖過一瓶奶粉！”
謝美玲轉向婆婆：“媽，他說的是真的嗎？”
婆婆眼淚一抹：“我怎么沒有！我……我看孩子了呀……”
“你就光看著！”謝光華吼道，“你看著她一個人忙死忙活，你就坐著看著！”
謝美玲被吼得愣了一下，轉過來看我：“嫂子，你怎么說？”
我還沒說話，謝光華一把拉起我的胳膊：“你看看她的手！”
我的右手被舉起來，手背上那個燙傷的泡，破了皮之后結了痂，但還沒好。另一只手上有好幾道新舊的傷疤。
謝美玲看了一眼，別過頭去。
謝光華又掏出手機：“我再給你看個東西。”
他打開手機銀行，翻出一個轉賬記錄。
“這是咱媽給我發的銀行賬單。每個月給爸媽的四千塊生活費，她說是一家人的菜錢。”
他劃了劃屏幕：“但是我查了，這四千塊，每個月定時轉走三千，到老家的一個賬戶。那是咱爸媽的存折。”
謝美玲的臉色變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們每個月從我這兒拿四千塊生活費，自己存三千。”謝光華看著謝美玲，“他們跟我要錢，說買菜做飯要花錢。但實際上，我媳婦一個人在撐著這個家，菜錢是她接外賣兼職掙的。爸媽的錢，全存起來了，一個子兒沒花。”
客廳里安靜了。
婆婆的哭聲停了。
公公低著頭，沒說話。
謝美玲看著我，目光復雜。
我抱著孩子靠在門框上，什么也沒說。
我用不著說什么了。
謝光華終于知道了。
這就是我想要的。
10
公婆沒走。
那一晚上吵完之后，謝光華跟我在臥室里說了很久的話。
他說：“媳婦，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我說：“我怕你為難。”
“你怕我為難，就不怕自己累垮了？”
我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以后家里的事，你別一個人扛。我爸媽那邊，我去說。”
我說：“他們會恨我的。”
“恨你？”他看著我，“恨你什么？恨你沒把他們當祖宗供起來？”
我沒忍住，笑了。
他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謝光華把公婆叫到客廳，說了三個條件。
第一，每月生活費降到一千五。第二，家務輪流做，公公負責買菜做飯，婆婆負責白天帶孩子。第三，如果做不到，就請他們回老家。
婆婆想鬧，但看了看兒子通紅的眼睛，收住了。
她大概終于意識到，兒子這次不是鬧著玩的。
公公倒沒說什么，他就是不愛管事的性格，只要有人安排，他都能做。
現在公婆還在我們家住著。
飯是公公做的，雖然不好吃，但至少是熱的。婆婆白天帶孩子，雖然還是忍不住刷手機，但至少孩子哭了會抱了。
我呢？
我去醫院看了手，打了一針封閉。
手好多了。
更重要的是，心里的那股氣，終于順了。
謝光華每天晚上回來，都會主動幫我洗碗、拖地。周末帶孩子出去玩，讓我在家睡覺。
他變了。
我也變了。
我不再什么都悶在心里了。受了委屈，我會說。
哪怕說完之后會吵架，哪怕吵架之后會冷戰。
但那又怎么樣呢？
總比自己一個人憋著強。
總比自己一個人抱著孩子哭強。
那天晚上，孩子睡著了，我靠在沙發上刷手機。謝光華端了杯熱水過來，放在我面前。
“媳婦，”他說，“以后你吃苦了別忍著。”
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知道。”
他看著我說：“真的。以后不管啥事，你跟我說，我替你扛。”
我看著他，眼睛突然有點酸。
但我笑了。
我說：“好。”
窗外夜色很深，屋里燈光很暖。
孩子在小床上打著小呼嚕，公婆在隔壁房間各自做著自己的事。
日子還是那樣過。
但跟以前不一樣的是，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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