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銳
6月25日,是恩師陳奮武仙逝的周年日。在這一年中,每當我靜坐下來,那些曾經的記憶、影蹤總是在腦海中不斷地清晰涌出,仿佛恩師的音容笑貌今猶在,恍如昨日笑談中。特別是當我提筆站立在寫字臺前,恩師那日日常常的筆墨耕耘、落紙生花,氣韻酣暢、生機盎然的創作場景總是一幕一幕地閃現在眼前。令人不禁感嘆萬分:恩師走得太突然了,離開我們太早了!
時光倒回到60年前,那年恩師25歲,我11歲。時值“文革”伊始,我上小學五年級,學校停課“鬧革命”,便沒學上了。在父親的引導下,開始習書寫字。那時用的是炭素墨汁,廢舊報紙或毛邊紙之類,在自家飯廳里一天到晚地“鬼畫符”。此時與我同住一個院子的林彥銓老師(現為福建農林大學二級研究員)看我寫字的點點畫畫還有點模樣,第二天便拎著我去拜見恩師。從此開始了長達半個世紀多的拜師學藝的路程。當時并未行“束脩”之禮,但對形成純粹的師生關系,并未有任何影響。在我的成長記憶里,恩師是絕對的良師益友,現代師表。恩師待我如弟弟,教我學做人、學做事、學寫字,幾十年如一日,總是那樣地循循善誘、諄諄不倦。在恩師的精心教授下,我從漢碑入手,一步一步地寫了過來。到七十年代末,各種碑帖陸續出版發行,我在新華書店精心挑選了石門、張遷、曹全、乙瑛、禮器、史晨諸碑作為臨本。那些年,我總是在每周六晚帶著一周的臨寫作業,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去住在荷澤橋村的恩師家里討教。恩師都會耐心細致、一個字一個字地批改并講解最基本的橫、豎、撇、捺、點乃至筆法、筆意、筆勢、結體、章法、布局等方方面面,有時還結合恩師自身的創作進行示范,幾乎都到下半夜了才依依不舍地離去回家。這一階段持續到我高中畢業(高中畢業后我上山下鄉插隊落戶去了)。期間,恩師常常對我說,學習寫字是一種修行,要注重人品、字品修養的自我完善,心態要正,來不得華而不實,更不能嘩眾取寵。寫字是一輩子的事,慢工才能出細活。恩師的這些教誨,使我能夠踏實做事、誠實做人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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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夏天恩師(中)在授課中
在我上初二時冬季的一個周六晚,恩師告訴我:“明晚要去南門兜的南門飯店幫店里寫兩幅字,你也去”。我當時家就在南門兜圭弄4號,去飯店挺近的。次日傍晚我便早早地在家吃完飯,就到南門飯店,按照恩師交待的,先研好墨(那時還沒有一得閣墨汁),然后在圖畫紙上(當時沒用宣紙)用紅色筆打好方格。恩師那晚題寫了毛澤東主席《七律·長征》《七律·登廬山》兩首詩,爾后即刻懸掛墻上。此時時針指向凌晨1點半,那時隆冬的福州尤其夜間是非常寒冷的。飯店經理用兩碗熱豆漿和兩根油條招待我們。那么遲了,我對恩師說:“要不到我家去,我們擠一擠”?恩師推著自行車,我拎著硯臺筆墨和尺子就往我家去。路上我說:“天這么冷寫到這么晚,很辛苦呀(當時根本沒有取酬的概念)”!恩師笑著說道:“是辛苦,但都是好朋友,他們喜歡要,我們就給他們寫,別人有需要的,我們有條件的,就盡量提供。把快樂送給人們,是我們做人的本分”。我牢牢地記住了。到我家簡單洗漱后,我們兩人便肩并肩地擠在我的小床上。那時我家是弄子里的木板房,年久失修,板與板之間有裂縫,冷風吹得呼呼響。恩師說,這風好大,很冷。我趕緊起來找來幾件干凈的衣服堵住床頭的木板縫,讓恩師能夠入睡。第二天上完課后便找我班主任老師要了一沓舊報紙把那些板縫裱糊了起來。心里說,恩師下次再來過夜時風就吹不進來了。恩師的“把快樂送給人們”的理念一直深深地影響著我。一方面,當有人遇到困難的事找到我,我都會想方設法、竭盡所能地提供幫助;另一方面,在與人共事中,非原則性的事,我都盡量地設身處地、低調行事;禮讓三分、和氣待人。有時也會有非常生氣的人和事,最多也就罵兩句就翻篇不計較了。至今我仍遵循著“把快樂送給人們”這一做人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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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師為我用的《中國書法大字典》和《四體大字典》題詞
1978年9月,我考入福建師范大學歷史系。在這四年間,又恢復了“周六寫字”,即正常情況下,每周的周六晚去恩師那時位于烏山幻燈制片廠的家里。這時已有了王華、王文建、黃耀榮、高魯、王炳忠、林友新、林文釗一撥師兄姐弟。我們相約,誰先到,誰就先研墨,然后互相輪著。研畢,恩師開始揮毫潑墨,妙品疊出。我們都圍在恩師身旁,感受恩師的運筆氣勢、點畫之妙;理解筆畫的輕重、疾徐、枯濕、疏密等情趣;領悟筆法、墨法、章法、結構等核心技法要素。恩師有時候對一幅作品特別滿意時,就會與我們一道分享并詳細講解其中的創作思路、點畫安排、上下左右呼應、形成錯落有致的一些技巧要求等等。當然,其間我們也會交流一些學習的情況,探討書法學中的一些問題,戲說一些軼聞趣事。每每都會到“東方漸露魚肚白”時才各自離去。依據我自己的認知,恩師很多成熟的、經典的、完美的、傳世的作品是在這一時期完成的。
恩師是六屆、七屆(1988年-1998年)福建省政協委員,八屆、九屆福建省政協常委(1998年-2008年)。是省政協文教衛體委員會副主任、省政協海云墨會會長、省政協書畫院副院長。巧合的是,1982年9月我大學畢業后,分到省政協機關工作,于是便有了更多與恩師在一起工作、學習的機會(省政協機關干部的工作是為省政協委員參政履職提供服務和后勤保障)。我在省政協文教衛體委員會辦公室工作的那幾年,各種會議、調研、視察,恩師只要在榕,都會參加,為福建省的文化、教育、醫衛、體育事業發展積極議政建言,提出意見建議。難能可貴的是連續七年參與唐子健等委員提出的“盡快解決正高知識分子醫療保健待遇”提案,并參加調研座談,認真反映各方面的呼聲、意見和要求,最終共同推動省委省政府做出決定:在全省范圍內,凡正高職稱者評聘滿五年,年齡達到55周歲的,即可享受省二級醫療保健待遇。這是人民政協參政議政、建言獻策并推動黨政做出決策的一個典型案例。在省政協工作期間,恩師很關心愛護我,在1982年夏天我畢業待分配之際,帶我去古田縣參加多場書法講座和筆會活動,領略基層文化訊息。工作后更是經常過問我的工作情況,每當我在工作中取得些許些許的進步時,總是給予肯定和鼓勵。當我在2002年5月走上廳級工作崗位時,恩師更是逢人就夸。一次在金山兩水間的聯通花園家里,談興正濃時恩師的幾位好友來訪,恩師便把我作了詳盡介紹并幽默詼諧地用福州話調侃到:我的學生都當廳長了,我還沒入黨(福州方言中“長”與“黨”有點諧音),他們個個捧腹大笑,而我卻相當不好意思,連忙雙手抱拳、低頭作揖。恩師總是那樣開朗、樂觀,與身邊相當熟悉的人偶爾也會相互打打趣,逗著玩。我在擔任省炎黃文化研究會副會長期間,恩師也是資深的班子成員之一,我們經常會在一起開會,我總是緊挨著恩師而坐。有時會中要步行移動到下一活動站點時,也都是習慣性地一起走著說著。恩師常常把我往前推,玩笑般地說,副會長要走在前。我在臉紅的同時也只能再悄無聲息地躲到恩師身后,邊走邊聽恩師與他人的說笑。
恩師也熱衷于公益事業且重情重義。2023年7月中旬的一天,省政協機關我原來的同事周少勇在古田縣駐村任第一書記,給我來電話說,古田縣杉洋鎮“仁壽橋”即將重建好,懇請恩師題寫一對聯。“仁壽橋”已由著名書法家李若初老先生(杉洋鎮夏莊村人)生前題寫。我深知恩師對李若初老先生是非常尊重并贊賞的,于是我就接下了這一“任務”并作了報告,恩師在電話里說,李若初老先生家鄉的事,要認真做好并囑我具體聯系題寫的對聯內容。幾番聯系后,杉洋鎮傳來了題寫內容為:“古跡重興繼述勲勞堪耀日,洪橋丕振巍峨體勢欲凌云”。那時正值盛夏酷暑、烈日炎炎,我偷懶了一下,沒有送去恩師家里,只是用微信把這一題寫內容傳給恩師。幾天后,恩師在電話里說可以去取了。我便馬上告知杉洋鎮所聯系的同志,一起去恩師家里。大家一看,壞了,上下聯都少了三個字,原因是恩師對微信“玩得不溜”,沒有拉到底所致。恩師笑著對我說:“雖然我在題寫時對內容完整性有所疑慮,但你做事一向都是認真的,我就認為應該不會錯。現在明白了,是我自己沒有看清微信內容,這不是你的責任”,并誠懇地對杉洋鎮的同志說,不要緊,再給我一點時間重新來。我與恩師約好,三天后的上午我便早早地來到恩師的書房,幫助處理好紙張、尺寸、筆墨等。恩師吃完早飯,只穿一條短褲來到書房。我試探道:赤膊上陣?恩師點點頭:赤膊好。隨即提筆濡墨,沉思片刻,便胸有成竹般地鋪毫直下,宛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恩師亦自覺甚歡,喃喃自語:挺好的,可以了。此時已近午飯時間,我便疊好大作,放入包內,起身道別。恩師意欲留我一道共進午餐,我說天氣太熱,趕緊把事辦了。告別恩師后便直奔快遞站快遞給杉洋鎮的同志。這也是恩師與我一起所做的最后一件社會公益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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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在廈門舉辦的書畫展上,恩師(右)在我的作品前合影
這里也還得說說福建書壇的一段佳話。恩師生前與李若初老先生并未謀面,只是書信來往。恩師很認同李若初老先生詩書畫印之水平造詣,而李若初老先生對恩師的書法成就也是贊譽有加,稱“青年書法家陳奮武同志揮毫落墨,燕瘦環肥、獨饒韻致”并作滿江紅一闕贈送恩師。詞中有曰:“羨陳郎,善學燦心珠,饒胎息”。這是評價恩師的書法有很深的功力和達到很高的境界。彼時是甲寅寒食(1974年4月4日)。填完此詞后不到半年,李若初老先生便不幸地離開了人間。恩師此時正值33歲之青春年華。李若初老先生這首《滿江紅》詞,恩師在給我們授課時曾花近兩小時解讀其詞意、內涵以及涉及的歷史典故、字體演變、運筆技巧和一系列的個人書風、社會書風、時代書風及流行書風等高維度問題。說到這里了,也就不難理解恩師為什么可以在皎陽似火中不厭其煩、赤膊上陣而為之的這份情感了吧。這難道不是福建書壇一段佳話延伸出來的又一趣事耶?
如今,恩師雖亦已去,然:教誨永留在人間,吾輩念恩于心底。
(原載于《炎黃縱橫》2026年第3期,本文稍有修改;作者陳銳為九屆、十屆、十一屆福建省政協委員、福建省政協社會和法制委員會原專職副主任、福建省炎黃文化研究會原副會長)
責編:郭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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