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巔的雪,千年不化。我站在山腳下仰望,看那些白色的峰巒在云層里若隱若現,像極了人生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際遇。風裹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卻并不刺骨——大約是習慣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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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天氣總是變幻無常。方才還是晴空萬里,轉瞬便烏云四合,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我看著那些雪花在半空中打著旋兒,忽而向東,忽而向西,最終都落在同一片土地上。想起小時候,總以為山的那邊是另一個世界,后來翻過一座又一座山,才發現山外還是山,人外還有人。只是那些人,來來去去,聚散離合,像極了這昆侖的風雪——來了一撥又一撥,也走了一撥又一撥。
母親曾對我說:“人這一輩子,就是在不斷地相遇和告別。”那時不懂,只覺得離別是件悲傷的事。如今才明白,真正的悲傷不是離別本身,而是離別之后,你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生活。就像這山間的溪流,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暗流涌動。我們都在小心翼翼地活著,生怕一個不小心,就驚擾了別人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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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去年冬天,和小小討論。我們會坐在窗前喝茶,窗外是大雪紛飛。說起這些年的經歷,說起那些曾經親密無間的人如何漸行漸遠,語氣平淡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看到了她鬢角的白發,忽然意識到,我們都老了。老到學會了沉默,學會了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底,學會了在每個深夜獨自舔舐傷口。
“你知道嗎?”她端起茶杯,看著氤氳的熱氣,“我現在說話都要想三遍,對父母不能說真話,怕他們擔心;對愛人不能全說實話,怕多想;對孩子更不能說,怕影響他的成長。”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模糊了遠山的輪廓。那一刻,我覺得我們都是困在各自牢籠里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隔著千山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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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的雪水終年流淌,從冰川融化,匯成溪流,奔向江河,最終歸于大海。它們經過不同的地方,遇見不同的風景,卻從不留戀。我想,這就是“接受”的真諦罷——不是被動地忍受,而是主動地與當下的一切建立連接。就像這流水,不與巖石爭辯,不與草木糾纏,只是靜靜地流過,帶走該帶走的,留下該留下的。
可是人啊,總是放不下。放不下那些逝去的時光,放不下那些錯過的緣分,放不下那些未竟的心愿。我們拼命地想抓住些什么,到頭來卻發現,手里握住的不過是一把虛空。就像這昆侖的雪,看似堅實,捧在手心,很快就化了。
其實仔細想想,那些讓我們痛苦的人和事,何嘗不是上天派來的使者?他們來了又走,只是為了教會我們一些東西。有人教會我們愛,有人教會我們恨,有人教會我們寬容,有人教會我們放手。每一次相遇都是必然,每一次分離也都是注定。就像這山間的風,吹過就吹過了,不會為誰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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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修行者告訴我:“你要感謝那些傷害你的人,因為他們讓你變得更強大。”我不完全認同。我更愿意相信,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不過是命運安排的一堂課。課上完了,他們自然就走了。而我們,帶著學到的功課繼續前行,直到遇到下一批老師。
山還是那座山,水還是那道水。變的只是看山看水的人。年輕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中年時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等到老了,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這大概就是人生的三個階段吧。從執著到放下,從追尋到回歸,從喧囂到寧靜。
夕陽西下的時候,天邊泛起一片緋紅。雪停了,風也歇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心跳的聲音。我忽然想起王維的詩句:“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是啊,走到沒有路的地方,就坐下來看云卷云舒。人生何嘗不是如此?有些路走不通了,就不走了;有些人留不住了,就不留了。隨緣而行,隨遇而安,這才是最好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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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星辰開始在天空閃爍。遠處的雪山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像是披上了一層薄紗。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準備下山。臨行前,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那些深深淺淺的腳印已經被新雪覆蓋,仿佛從未有人走過。
其實,山水從來不曾相逢,相逢的只是我們的執念。當我們放下執念的那一刻,山水自會相逢,天地自會寬廣。就像這昆侖的雪,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但只要我們還在路上,還在尋找,還在成長,那么所有的相遇與別離,都將成為生命中最美的風景。
下山的路很長,但我知道,路的盡頭,一定有新的山水在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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