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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教皇利奧十四世發(fā)布了他的首份通諭《Magnifica Humanitas》(壯麗的人性),談AI時代的人類尊嚴。站在他身旁的是Anthropic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克里斯·奧拉(Chris Olah)。奧拉說了一句硅谷很少有人愿意公開承認的話:光靠實驗室自己管AI安全,是不夠的。
當機器越來越像人,我們是否反而在失去判斷力、責任感,以及對權力說不的勇氣?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組織行為學副教授麥珂認為,這個問題兩年半前在硅谷的OpenAI就已上演過一次,公司董事會和創(chuàng)始人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之間的戲劇性故事成為一個警示。對此,眼下最緊迫的事,是把問責機制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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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權威與籌碼
2023年11月的一個星期二傍晚,數(shù)百名OpenAI員工打開筆記本電腦,在一封聯(lián)名信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內容很簡單:如果山姆·奧特曼不能復職,他們將集體離開。
不到48小時前,董事會剛剛解雇了他,理由是認為他不夠坦誠。這個措辭經(jīng)過了仔細斟酌,卻同樣刻意保留了模糊地帶,沒有任何解釋。
但到了下周一,奧特曼回來了。投票罷免他的董事會成員悉數(shù)離場。
那四天表面上是一場公司內部的權力劇,但也難得地讓外界看到:在這些正在改變我們生活的公司里,權力到底是怎么運轉的。
奧特曼是否值得信任?這個問題本身可能就問錯了。在任何組織里,信任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它靠的是不斷的協(xié)商和妥協(xié)。一個機構怎么描述自己是一回事,壓力之下怎么做決定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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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暴露的不只是一個人的品格問題,而是對一套治理模式的壓力測試。這套模式設計之初,根本沒有考慮過它后來要承受的壓力。
OpenAI以非營利機構的形式創(chuàng)立,使命是確保通用人工智能造福全人類。這個結構背后是一種真切的擔憂:這項技術的影響太過深遠,不能完全交給市場。
非營利董事會本應守住這一使命,抵擋住商業(yè)上的沖動,替長遠利益說話。當董事會對奧特曼采取行動時,至少在理論上,它做的正是它該做的事。
然而它失敗了。不是因為判斷有誤,而是因為奧特曼周圍早已長出了一張更強大的網(wǎng)。投資人、員工、合作伙伴,這些隨著OpenAI的商業(yè)成功聚攏起來的人,手里的實際權力遠超董事會。
董事會握有權威,奧特曼握有籌碼。
這種事不只發(fā)生在硅谷,但硅谷的版本最為激烈。
02
沉默的代價
圍繞單一愿景、單一領導者建立起來的組織,問責的邊界往往會變模糊。員工不只是在為公司工作,他們在為一個理念工作。而這個理念會隨著時間推移,跟那個把它講得最動人的人越來越分不開。
當理念和領導者分不開的時候,質疑領導者就變成了質疑理念本身,導致人們退步。在組織行為學里,這種變化有個名字,叫“心理安全感的崩塌”。
它不是某個戲劇性的時刻,沒有人會宣布從今天起不準提反對意見。它是一點一點發(fā)生的:一個在會議上想問卻沒問出口的問題,一個提過一次就再沒人跟進的顧慮,一種慢慢成形的默契,讓大家意識到某些話題最好別碰。
越是崇尚速度的地方,這種崩塌就來得越快,也越安靜。
而且,越是把心理安全掛在嘴邊的組織,越容易出這個問題。大家都在說開放,開放變成了一種自我標榜,但真正容得下不同聲音的土壤已經(jīng)在流失。
這樣下去,代價是什么?往往要等很多年才知道。異見被壓下去之后,壞處不會馬上顯現(xiàn),而是慢慢滲出來的。等到看得見的時候,通常已經(jīng)積累了很久。
對一家做消費軟件的公司來說,這已經(jīng)很嚴重了。但如果這家公司的研究人員自己都說,他們的工作可能改變人類文明呢?那就是另一種量級了。
這是整個OpenAI事件中最容易被遺忘的部分。董事會政變、員工聯(lián)名、CEO復辟,這些戲劇性的情節(jié)太搶眼了,以至于背后的治理問題反而被蓋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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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不只是某一位CEO有沒有說實話,更大的問題是:董事會、監(jiān)管機構、行業(yè)規(guī)范、市場激勵,這些我們一直依賴的制度,管得住今天這類公司嗎?它們跑得太快、長得太大,早就超出了這些制度當初設計時的想象。
這個故事有一個皆大歡喜的版本。奧特曼在大多數(shù)人眼中確實才華出眾,是一個創(chuàng)造者,一個說服者,腦子里能裝下復雜的愿景,又能講得清清楚楚。OpenAI做出的技術,不管你怎么看它的影響,確實令人矚目。
但能力跟問責不是一回事。
回頭看那些開創(chuàng)性行業(yè)的歷史,從來不缺這樣的領導者:才華出眾,早該被質疑了,卻一直被信任著。不是因為他們是壞人,而是因為他們身邊的那套體系,本來就不是用來給正在出成果的人找麻煩的。
OpenAI的董事會試著提了一次難題,結果把自己搭進去了。
但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可能才是更值得關注的。當一個組織已經(jīng)大到自己管不住自己的時候,該怎么辦?沒有哪家公司或哪個監(jiān)管機構能單獨回答這個問題。
它逼我們去想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那些最有本事建造未來的人,是不是就該由他們來決定未來長什么樣。
03
道德邊界在哪里
這個問題不只關乎OpenAI的奧特曼,它關乎我們每一個人。
我早期的研究發(fā)現(xiàn),有創(chuàng)造力的人在腦洞大開之后,往往也更容易在道德上犯糊涂。原因在于,這些人更擅長給自己的行為找到說得通的理由。
他們不是在撒謊,他們是在重新定義問題;不是在違規(guī),而是在突破邊界。
后續(xù)研究還發(fā)現(xiàn),當領導者一邊鼓勵員工大膽創(chuàng)新,一邊又施加很高的績效壓力時,員工反而更容易用新穎的方式鉆道德的空子。
雪城大學的Lynne Vincent教授和西北大學的Maryam Kouchaki教授的研究也指向了類似方向:當員工覺得自己是團隊里的創(chuàng)意擔當,而且這種能力很稀缺時,就容易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心理上的優(yōu)越感一上來,道德的門檻就降下去了。
這些發(fā)現(xiàn)指向同一件事:從事創(chuàng)造性工作的人,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走偏。一旦覺得自己在為人類創(chuàng)造未來,覺得自己做的事沒有人可以替代,覺得規(guī)則是為普通人設計的,道德滑坡就變得更隱蔽,也更危險。
OpenAI,以及很多走在技術最前面的公司,大概正處在這樣的處境里。使命感越強,特權感就越容易找到借口。創(chuàng)新的空間越大,道德的邊界就越容易在日常決策中悄悄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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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為什么規(guī)范AI和建立問責機制這么難。它跟給創(chuàng)新者充分自由這件事,天然就是矛盾的。我們既需要那些愿意打破規(guī)則的人去推動技術的邊界,又得有一套機制確保他們不會在這個過程中,順手打破我們共同依賴的道德底線。
那能不能把道德判斷交給AI本身來處理呢?
2026年2月發(fā)表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上的一項研究,給了一個不太樂觀的答案。研究發(fā)現(xiàn),ChatGPT這類大語言模型在做道德判斷時,對不同文化明顯不公平:它們普遍更看重西方人群關心的道德議題,同時低估非西方文化的道德觀,尤其是中東和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qū)。
研究團隊拿AI的道德判斷跟48個國家、超過9萬名真實受訪者的調查數(shù)據(jù)做了對比,發(fā)現(xiàn)這種偏差在GPT-3.5、GPT-4、LLaMA、Gemini等多個主流模型中都存在,哪怕用當?shù)卣Z言提問也一樣。
根源很可能在于訓練數(shù)據(jù)嚴重偏向西方來源,模型碰到非西方文化時只能用西方的視角去填空,跟人類的刻板印象沒什么兩樣。
換句話說,AI并沒有超越人類的偏見,它只是把這些偏見放大了,傳播得更快、覆蓋得更廣、看起來也更權威。
當我們指望AI來幫我們做道德判斷,不管是審核內容、提供政策建議還是輔助企業(yè)的倫理決策,我們其實是在用一面變形的鏡子審視自己,卻以為看到的是真實。
04
問責是最緊迫的基礎設施
各大公司部署AI的速度越來越快。招聘、績效考核、客戶服務、醫(yī)療診斷、法律裁判,幾乎所有跟人有關的決策里,都已經(jīng)有了AI。但AI鋪得有多快,問責機制就落得有多遠。我們手里有的大多是一些原則宣言、自愿承諾,以及出了事之后再補救的監(jiān)管。這遠遠不夠。
OpenAI的案例已經(jīng)擺在那里:當真正的權力不在董事會手里,傳統(tǒng)的公司治理就是擺設。AI團隊里得有人能提出難題而不用擔心被邊緣化,這不是喊幾句文化口號就能解決的,得落到制度上去。治理結構也得跟上權力的實際走向。
在AI時代,到底誰有資格、也有能力對這些組織真正問責,值得重新想一想。
道德判斷同樣不能外包給算法。AI可以幫著做決策,但替代不了判斷,尤其是碰到不同文化和價值體系的時候。把道德判斷交給一個本身就帶著文化偏見的系統(tǒng),不是在提高效率,而是在轉移責任,而且是那種很難追查的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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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談論AI的方式也得變。現(xiàn)在主流的說法要么把AI捧成解放人類的救星,要么把它當成末日來臨的信號,這兩種說法都幫不了我們做出具體的、每天都要面對的道德選擇。
我們需要更誠實的表達,承認技術真實的價值,也承認它真實的風險。
說回梵蒂岡的那一天。當最頂尖的工程師開始從古老的人文典籍里找答案,這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不管算法怎么進化,最終決定我們是誰、要去往哪里的,還是人。是那些在會議室里敢提異見的人,在董事會里堅持問責的人,在一切都在加速時愿意停下來想一想到底對不對的人。
這個故事說的不是某一個CEO,而是我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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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簡介
麥珂(MAI, Ke Michael)現(xiàn)任中歐國際工商學院(CEIBS)組織行為學副教授。其研究聚焦于商業(yè)倫理、技術變革與組織內部員工和團隊創(chuàng)造力三者的交匯地帶,以及新技術帶來的組織范式,組織結構和文化的變革。學術成果發(fā)表于《自然·人類行為 NHB》《自然·心理健康 NMH》《管理學會期刊 AMJ》《應用心理學期刊 JAP》《組織行為與人類決策過程 OBHDP》《人事心理學 PPsych》《管理研究期刊 JMS》及《哈佛商業(yè)評論 HBR》等頂級國際權威期刊與媒體。
【參考資料】
Company Announcement (2026.5.5) Anthropic co-founder Chris Olah's remarks on Pope Leo XIV's encyclical "Magnifica humanitas."
Mai, K. M., Ellis, A. P., & Welsh, D. T. (2015). The gray side of creativity: Exploring the role of activation in the link between creative personality and unethical behavior.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60, 76-85.
Mai, K. M., Welsh, D. T., Wang, F., Bush, J., & Jiang, K. (2022). Supporting Creativity or Creative Unethicality? Empowering Leadership and the Role of Performance Pressure. 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 179(1), 111-131.
Vincent, L. C., & Kouchaki, M. (2016). Creative, rare, entitled, and dishonest: How commonality of creativity in one's group decreases an individual's entitlement and dishonesty.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59(4), 1451-1473.
Zewail, A., Figueroa, A., Graham, J., & Atari, M. (2026). Moral stereotyping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23(10), e2519941123.
封面和文中圖片由剪映AI生成。
原文發(fā)布于FT中文網(wǎng),本文略作編輯。
編輯| 李鈺婷
責編| 岳頂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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