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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是高考集中報志愿的日子。
在成績還沒出來之前,我妹就已經四處咨詢,作為文科生,怎樣的專業還能有發展前景。
在老家社區工作的一位親戚提出忠告,最好是報一報漢語言文學,或者是新聞傳播專業,這樣以后畢業了直接考公務員,沒有必要思考太多出路。
這位親戚比我小很多,也算得上我的妹妹。
我意識到,盡管家境變化不大,但對于人生的期待,在這幾年的時間里,我與妹妹們逐漸變得不同。
2015 年,我念高三,文科班基本每個人手里都會有一本記者寫的書互相傳閱,無論是城里的小孩,還是來自農村,大家都有一種「蠢蠢的」憧憬。
我帶著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憧憬,讀了文學,在媒體行業一做就是七年。
但如今,談起讀新聞傳播的原因,妹妹們就變成了,這個專業是否有利于考公?
年輕人不再做夢,我無法判斷,這對于當事人而言,究竟算得上幸運還是悲傷。
但新聞行業是否還值得從事,新傳專業還值得讀嗎?我想身在其中的人,或許可以給到一些更切身的體會與參考。
今晚的分享,來自我們的特約作者 @熊阿姨。熊阿姨是一位有著十多年新聞從業經驗的媒體人,長期從事社會新聞的報道,最近她邀請了中國人民大學的新聞學院教授劉海龍,一起聊了聊,新聞行業的新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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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阿姨:
現在一提到新聞傳播,大家都會比較唱衰。有一些年輕的小朋友問我ta要不要讀新傳,要不要從事這個職業?新冠之前,2019 年之前我都還信心滿滿地說這個工作是值得從事的,而且會給你很多收獲。
但這兩年再有人問我,我已經講不了這些話了,新聞行業變化實在太快了。
但去年看您當時給新京報寫了一篇文章,介紹自己的學科的時候,說很多社會的新變化,其實都可以用新傳來解釋,新聞傳播學院的畢業生,就業方向也遠遠比大家想象中要廣,我覺得這個是特別鼓舞我的。
所以今天這個聊天對很多人來講,它也是一個答疑解惑:不光討論新聞傳播到底在學什么,到底有沒有意義,而且介紹我們這個學科是其實是一種認知角度,它能幫你重新理解認識這個社會。
劉海龍:
你是2013年畢業的嗎?在你們畢業前后,正是整個社會的媒介發生巨大變化的時候。
其實大概在 2010 年到 2015 年之間,微博微信小紅書出現,在那個節點上,「大眾媒體」和所謂「平臺媒體」之間的對比關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2010 年以前,大眾媒體是全力在運行的一個體制,現在就發生了巨大變化,比如說這次我們來搞活動,基本上沒怎么邀請大眾媒體,來的都是個人播客。
說到我們傳播學,大家一說起就是「新聞傳播學」,這其實「新聞學」、「傳播學」是兩個不同的學科。新聞學是跟政治密切相關的一個學科,因為它主要的作用還是讓每個公民能夠知道社會中重要的信息,它本身有一個天然的社會教化功能,是民主的監督者、民主的溝通者、有讓民主更好地運行的一個功能。
當然在今天,全世界范圍內可能都正遇到同樣的問題——當民主受到挫折的時候,大家不再信仰民主的時候,整個新聞業也會受傷,或者新聞業發揮的空間也會受傷。
傳播學,相對于新聞學是來得比較晚的,20世紀50年代,傳播學才慢慢地在高校里立足。
傳播學它解決的是更抽象的、做社會溝通的作用。最早主要是用作宣傳、廣告溝通,包括企業、政府和公眾的溝通等等,進而延伸到了包括家庭傳播,人際傳播等等,它所覆蓋的應用范圍會更廣。
傳播學的背景學科是社會學、社會心理學,研究的是媒介對人的改變,跟政治的關系相對較小。它研究傳播的效果,研究怎么讓信息傳遞得更好。
這兩個學科其實在整個定位上差異非常大,但是一般外面的人就誤以為好像新聞不行了,就是整個新聞學、傳播學的學科就都不行了。
在學校里面觀察畢業生的出路,現在去新聞媒體的越來越少了,因為我們所謂的傳統新聞媒體確實這幾年是比較困難的,它招的人也越來越少。現在可能央媒可能還會招一些,市場化媒體可能還在裁人,相對來講,這沒法給一般的學生提供一個很穩定的有保障的職業生涯。
所以大量的學生可能會去轉向傳播行業,比如說企業或者政府它在做一些公號的運營、新媒體的發布,或者是有很多同學直接進了新媒體的公司、進入大廠去做跟傳播相關的營銷或者是內容管理運營等等。
還有一部分可能就投入到自媒體,今天自媒體行業非常壯大。
我們一方面看到傳統媒體在衰落,但是另一方面我們看到整個傳播行業在興盛,這也是廣義的新聞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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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阿姨:
你去年寫的文章,我印象最深的是,很多社會現象是可以用傳播學來解釋的。
比如全世界政治的民粹主義就和社交媒體的興起有直接關系;線上購物和網絡直播沖擊實體經濟,導致產品不如過去耐用(網絡比價會導致廠家犧牲產品質量降低成本);博物館成了人山人海的打卡地;流量成為整個社會運行的邏輯,上到主流媒體、地方文旅,下到網紅不惜鋌而走險搏流量、明星粉絲做數據,這都是基于媒介的邏輯。
您也提到說手機和網絡現在成為我們身體的一部分,我們的記憶表達、連接支付、導航搜索、自我感知,比如說你每天計步,每天睡眠情況,其實都是在用這些媒介來給自己做統計,給自己做自我評估。
之前我們上學的時候學媒介是人的延伸,可能當時還是一個相當抽象的概念,現在我看了你的書《看懂傳播:在信息洪流中重獲判斷力》,感覺是很多生活里的細節也都是可以通過一些傳播學的理論或傳播學的研究來了解。
劉海龍:
剛才你舉了一個例子就是說,現在很多人用手環或者計步什么的,你睡眠質量的好壞你就得看這個,包括我們感覺到的倦怠,其實倦怠我覺得跟社交媒體是有很大關系的。
大眾媒體時代你回家就回家了,領導就找不著你了,但是現在你要24小時待機,你的工作時間和生活時間完全被打通了。
熊阿姨:
我想到我的工作經歷,2013 年畢業先去了一個周刊,我們是周二開選題會,然后下周一交稿。
所以一個事件如果是周六發生的,也得到周二再討論,周二我們領了這個題之后,周三上午去出差,周四周五采訪兩天,然后熬兩個大夜,周一把它交了。交完就結束了,你可以休息一下,它有穩定的一個周期來循環。
但是現在自從有了公眾號,就打破界限了,今天周二上午出的事,你周三下午再不發稿,就已經晚得不行了,所以大家就只能在家就不停打電話,在抖音上找當時發布場記錄的用戶。
一些年輕同事跟我講,某地發生了一個爆炸或者一個大車禍,他們沒有辦法及時趕過去,他們的辦法是打開天眼查或者打開大眾點評,然后把在線地圖打開,就看事故發生附近有哪些商店、餐廳、修理店之類的,就給這個老板打電話,就用這種方法「在線掃街」。
我第一反應是這個真的是比原來聰明多了,獲取信息的路徑多了,第二反應是這個工作太累了。現在做一個稿子,你聽到新聞的下一個十分鐘就開始在家里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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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龍:
對,而且你出一篇稿子可能還會被罵。你可能做的還不如一個普通人,如果現場有一個人拿手機把它錄下來了,ta 也把它放到網上了,可能你費勁寫了一個新聞點擊量還不如 ta 高。
普通人這輩子可能就報道這一次新聞,在那一刻成為了最重要的信息源。你要做一個職業的報道者,要在任何事情上都比普通人快,幾乎是做不到的。甚至還有這些攝像頭,和這些機器競爭,你怎么能爭得過它是吧?
還有一個,過去記者寫完這個稿子之后,聽到的可能都是同行的評價,因為同行是最認真看你的作品的,然后 ta 會給你一些專業的建議,但是現在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評價。
社會民眾會覺得職業的傳播者,必須是一個完美的傳播者,你不能錯任何細節,你只要一錯,我就罵你不專業,我就罵你「肯定有偏見」。
有的時候僅僅因為這個報道可能不符合 ta 的認知,或者不符合 ta 對于這個世界的一些價值觀,ta 就可以完全抹殺你的一切,
所以記者變成了一個高危職業。比如說你事故之后你去采訪這些受難家屬,然后就會有人跳出來說你說二次傷害。
所有人都在監督你,這個社會的寬容度在降低。
過去中國有 1000 多份時政類的報紙,電視臺也有好幾百個,所以它會形成一個巨大的新聞空間,尤其是一些比較邊緣的媒體,反倒有很多自由去做報道。
但是現在不是了,文字幾乎都在微信上發布,視頻幾乎都在抖音上,那么幾家大互聯網平臺就集中了所有的新聞內容, 搜索和推送變得更集中,刪除也更容易,這其實反而讓報道的空間變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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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阿姨:
提到新聞提到傳播,我總得聊聊張雪峰。
劉海龍:
今天回過頭來看,我覺得他是一個非常復雜的人物,他也是個時代的產物。
一方面他在唱衰新聞專業,但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是在干傳播。他覺得新聞學、傳播學沒什么可學的,但其實作為一個從業者,你去了解它的歷史,了解其他人的操作,這對你做這個事不是會更有幫助嗎?你為什么要去拒絕這方面的內容?
熊阿姨:
我猜測他的團隊里邊肯定有很多學傳播學新聞的,來幫他做視頻切片。
我 2020 年采訪過張雪峰,還挺喜歡他的,他是一個說話很實際的人。我發現張雪峰對媒體還是相對比較開放,
因為他那個時候剛要擴大業務,開始做高考志愿填報的工作,他非常直白地跟我說:
「一年考研的人才有多少,但全國高考的人都有多少?高考的這些人如果聽了我的課,ta 之后考研的時候可能還會再聽我的課。」——他做高考志愿填報,主要是一個商業邏輯。
他也跟我說,他想跟羅振宇、跟樊登讀書會對標,他覺得這些人有一批非常穩固的受眾,有成功的分發渠道。他要用類似的方法把自己的信息、研究盡量擴大化,然后賺更多的錢。
當時我很震動:他說的話可能跟教育一點關系都沒有,但他是一個挺好的產品經理或者是經營上的一個設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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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龍:
這也涉及到我們今天的傳播中的一個主題,就是對「本真性」的追求。
大家會覺得張雪峰是一個很 real 的人,盡管表達上可能口無遮攔,但是就覺得這是他的真性情。
包括你看美國的真人秀明星卡戴珊一家,以卡戴珊一家為代表,盡管做了很多很有爭議的事情,但是大家就覺得她們很真。
但是從傳播學的角度來講,其實任何的表現,在公眾面前都是一種「前臺行為」。
有的時候「本真」會變成一種表演,把「后臺」的一部分再加工成一個「前臺」給你,讓你以為它是「后臺」。
所以梅羅維茨提出了一個叫「深后臺」的概念。就是說,在今天的媒介環境里,無論是在播客還是真人秀,創作者都會故意給觀眾看一點以前看不到的東西,好像把自己的隱私打開了一部分。但實際上,這些所謂的隱私依然是經過設計和包裝的,只不過它們被表演得更像真實的隱私。
媒介它其實不斷地在制造一些讓我們覺得是「后臺」的「前臺」,所以我覺得「真」有時候沒有那么重要,重要的還是在于人和人之間有一個很恰當的表達。
張雪峰的表達我覺得傷害到了很多人,包括一些從業人員,比如媒體工作人員、媒體教育者,或者在讀的學生,以及想要去讀的學生,對他們會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因為會增加 ta 的學習的壓力。
我是覺得沒必要把這個事看得這么重要,本科學什么和你最后干什么,現在這種關聯越來越弱的。很多從事新聞工作的人不一定干一輩子,但它會成為一個你找到自我方向、找到一個跟社會更恰當連接點的起點。
熊阿姨:
你在一篇文章里,當時引用了復旦陸曄老師的一個觀點,就是說「真正的新聞從來都屬于少數人從事的職業,這些人的性格里有冒險精神,不愿意過單調生活。」
你也提到,調查記者確實從到過去到現在也不多,就有人統計過最多的時候也就一兩百人。
國內外的研究也發現,其實大部分的傳統記者也是在做例行公事的事,并沒有那么浪漫。
劉海龍:
對,我的好朋友張志安做過深度記者的研究,他說中國深度報道最鼎盛的時候,調查記者也就是一兩百人,但是這部分人會成為一個代表。
很有意思的是,我每年都會給新生上新生研討課,我很意外很多人的第一志愿就是報新聞學院,我說你們知道張雪峰的言論嗎?他們都知道。
他們報新聞學院,是因為自己喜歡,然后父母也比較支持,而且我觀察到一個現象,這些人大多數都是來自一二線城市,是家境比較好的孩子。
眼下不只是新聞專業,其他專業都有這個問題——高校貧困生消失了,尤其好大學的貧困生越來越少。
我們的高考越來越卷之后,你沒有一個很好的家庭的文化資本去托舉,去打開視野,你要考得好會越來越難,這是一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就是,越是家境好的孩子,ta 可能更有追求夢想的自由,包括父母也會更支持,ta 會覺得沒有那么大壓力。確實像張雪峰講的,家境不太好的孩子會更「功利」一些——如果這個行業不能給我帶來很多的收入的話,我可能就放棄這個行業。
他們的夢想好像就被壓抑了,就他們不配有夢想。
我覺得從一個平等的角度來講,為什么家境不好的孩子不能有夢想?所以我是從這個角度,對張雪峰的言論有一些不同的看法:哪怕一個家境貧寒的孩子,ta 想要有這個夢想,你應該要給 ta 去追求夢想的機會,不要因為功利否定 ta 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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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阿姨:
現在肯定每天都有人問你,AI 怎么改變你的生活,怎么對你的行業有影響,
劉海龍:
現在人工智能可以幫你幾分鐘總結出來知識,盡管被大家批評太碎片化了,但是換一個角度,碎片的知識積累到一定程度,它只要能解決問題,其實也是可以的。
比如我們今天的翻譯,你現在已經有人工智能的耳機、眼鏡、實時翻譯器了,如果想滿足日常的交往,或者記者只是做個采訪,那就用這個翻譯就行了,我為什么要費那么大勁去學一門語言呢?除非你要進入到更深的文學、或者對語言本身的研究中去。
熊阿姨:
你要提到采訪的話,英語就是每個人的一大痛點,我第一次完整做英文采訪都是 2023 年的事情了,當時已經有 ChatGPT 了,所以我用中文把我要問的問題列出來,讓 ChatGPT 給我翻譯之后,我把里邊那些關鍵的句子高亮出來,然后拿著英文提綱去做采訪,就進行的非常輕松順利。
包括現在大家做一些涉及到海外的報道也更方便了,比如最近德國男留學生迷奸的案件,國內媒體拿到德國法院的判決書之后,你拿 DeepL 或者ChatGPT 整個把判決書翻譯一遍,立刻就可以拿它寫稿了,以前你要找一個專門做德語翻譯的人,連夜加班花幾千塊錢幫你翻譯。這個成本是你支付不了的,你出稿的周期也會很慢。
但現在完全不一樣,現在如果讓我來給一個德國西班牙或者是哪個國家的機構寫一個約訪函,以前這得花我三天時間,痛苦不堪,現在 10 分鐘就夠了,AI 可以快速地幫我把所有的郵件都寫出來了,它會改變你的工作形式。
所以也不能說 AI 可能會取代我們,它其實也可能把更遠處的信息更快地帶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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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龍:
AI這么發達的情況下,怎么找到自己的定位,找到自己的不可替代之處,是我們的一個課題。
我覺得新聞一定是不能被替代的,因為記者要去現場采訪,要把一些復雜的材料放在一起,梳理邏輯,建立出對事情的真正理解。而僅憑在網上抄來抄去,是永遠做不到這種深入的理解的。
AI可以做編輯的工作,但去現場采訪突破,和理解復雜社會的能力,越到后面會越稀缺,這個工作是不能被替代的。
熊阿姨:
我還是覺得當年讀傳播學這個專業,包括從事這個行業還是很有價值的,它給了我一個看世界的視角,而且這個視角會受益終生。
哪怕外邊再唱衰它,但像我這樣的從業者,從新聞學院畢業之后,經歷了不同的平臺,經歷了不同的時代,我還是不后悔選擇這個專業。
劉海龍:
最壞的時代往往會是最好的時代,可能真正熱愛的人或者真的有價值的信息會留下來,把那些為了其他的目的混進來的人慢慢淘汰出去。
本期分享整理自播客「熊家客廳」第47期節目
《當點擊率成為一切的尺度,還要學新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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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 米花
視覺設計 / 土
配圖 / 《新聞女王2》
音樂 / John Lennon-Imag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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