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余淳于】
有時候,歷史的回旋鏢就是如此鋒利……
2015年日印高鐵簽約時,印度網友在社交媒體上的興奮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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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這一刻成為高鐵發展進程的起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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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叫‘打造新印度’,太棒了,謝謝莫迪總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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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印度高速增長的經濟來說真是個好消息。日本在人工智能、機器人等領域處于世界領先水平,希望我們向他們學習,同時也加強合作。”
如今再看這些留言,不免讓人唏噓。
近十年過去了,那條被寄予厚望的高鐵,仍躺在零散的橋墩上,而當年被視作“新印度”起點的合作,如今卻淪為一場技術主導權的拉鋸戰。
“外資墳場”浪不虛名,日本忍不了了
7月15日,日本前法務大臣牧原秀樹在社交媒體上徹底爆發,將孟買-艾哈邁達巴德高鐵項目的停滯“100%歸咎于印度方面”,痛斥印方“不守誠信”“出爾反爾”“反復展現出的蠻不講理格外突出”。他甚至補了一刀:“主管該項目的官員尤其過分,高層都是這般作風,根本不可能達成正經的合作交易。”
對此,印度外交部迅速回擊,稱其言論“與事實嚴重不符”。這一鬧,也徹底撕開了日印“旗艦合作項目”光鮮外表下的潰爛。
回溯至2015年12月,時任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訪印,以年利率僅0.1%、還款期長達50年、總額約80億美元的超低息貸款,從中國手中“搶”下了印度這條全長508公里的高鐵大單。彼時日本國內一片歡騰,這被視為新干線出海的歷史性勝利。
2017年9月,項目高調奠基,原計劃2023年通車。
然而,近十年過去,這條高鐵仍遙遙無期。截至2024年3月,項目整體進度僅完成約41.72%。而近期的這場爭端更是暴露出了雙方的重要分歧——技術主導權。
印度在信號系統招標中指定采用歐洲ETCS-L2標準,將日本新干線DS-ATC系統排除在外。在列車供應上,印度計劃先使用本土制造的B28列車,而非日本原定提供的E5系或仍在研發的E10系。
說白了,印度真正的意圖是:用日本的貸款,建自己的高鐵,用歐洲的信號,造國產的列車。結果就是,日本從最初的技術總包方,淪為了“出錢修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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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日本首相高市早苗7月2日在X平臺(原推特)發布的同印度總理莫迪交談的照片。
有意思的是,就在爭端爆發前不久,日本首相高市早苗7月2日還在X平臺發布了與莫迪交談的照片,氣氛融洽,相談甚歡。誰能想到,“塑料兄妹情”的保質期連半個月都沒撐到。只是不知道莫迪回看當年與安倍在新干線前那張合影時,再想想如今坐在談判桌對面的高市早苗,心里會不會閃過一絲“換人了啊”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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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安倍與莫迪在日本新干線前留下了這張珍貴的合影——一個笑得志得意滿,一個笑得意味深長。
印度的“高鐵夢”為何成不了?
印度的“高鐵夢”并非憑空想象。
印度的鐵路系統承載著驚人的矛盾:它擁有全球最龐大的鐵路網絡之一,每天運送超過2300萬人次,但其中六成以上的線路還是英國人留下的遺產。普通列車晃晃悠悠地以每小時五六十公里的速度爬行,晚點以小時計,事故頻發到每年上千起。
任何一個在印度乘坐過長途列車的人,都能切身感受到那種混亂與低效。
高鐵,確實是印度經濟發展的剛需。
而更深層的動力來自政治雄心。莫迪政府需要一個肉眼可見的、足以震撼人心的現代化符號,來證明“新印度”正在崛起。而高鐵恰好符合這個想象,畢竟這條路也已經被中國證明是可以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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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夢想從落地的那一刻起,就開始遭遇現實的無情消解。
與中國不同,印度的土地是私有的,邦與邦之間的法律各自為政,政府不能簡單地一紙令下就清空一片田野。
在莫迪的家鄉,古吉拉特邦,征地進行得還算順利,那里的人們愿意為總理的宏圖讓路。但一進入馬哈拉施特拉邦,局面就完全不一樣了。
截止2021年9月,馬哈拉施特拉邦的征地只完成了三成……高鐵還沒開始鋪軌,時間就已經在各種糾紛中蒸發了。
而比土地更棘手的是錢和技術。印度政府從一開始就明確告訴日本:我們不只要買列車,我們要學會造列車。
“印度制造”不是一句口號,而是寫進雙方合作協議里的硬性要求。這意味著日本不能直接把一套新干線系統復制到印度,而必須在當地建廠、培訓工人、逐步轉讓技術。
然而,新干線的核心競爭力恰恰在于車、路、信號完全一體化的封閉體系,一旦被拆解開來逐項替換——信號換成歐洲的,車輛換成印度本土的,那日本還剩下什么?
于是整個項目陷入一種詭異的拉鋸。印度發現自己付了錢卻拿不到想要的技術,于是不斷調整規則——信號系統招標時直接指定歐洲ETCS-L2標準,把日本DS-ATC排除在外;列車供應方面,既然日本提供的E5系因停產漲價,E10系又遙遙無期,那就先用本土BEML公司制造的列車頂上。
每調整一次,日本的不滿就加深一層。項目進度緩慢,導致成本像滾雪球一樣膨脹,從最初估算的1.68萬億日元逼近3萬億日元。
這條高鐵未來究竟是發展的引擎,還是財政的無底洞,已經成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問號。
說到底,印度渴望借助外國的力量實現跨越式發展,卻又本能地抗拒被任何外國力量鎖定。在這方面被印度敲打的,不止日本一家。
如果核心技術和關鍵設備都要換成自己的或歐洲的,那這條高鐵還能不能按新干線的標準跑起來?如果跑不起來,那當初選擇日本又是為了什么?在得到答案之前,印度需要思考的或許是:這條高鐵未來究竟是發展的引擎,還是財政的無底洞?
日本高鐵的“出海夢”也碎了
印度的“高鐵夢”碎了,日本高鐵的“出海夢”也碎了。
新干線,曾經是讓日本民族自豪感爆棚的“日本制造”王牌,然而,日本的新干線出海版圖卻呈現出一幅令人尷尬的景象:印度項目拖了十年仍未通車,越南項目被國會直接否決,美國項目爛尾收場,泰國項目簽了備忘錄就再無下文——幾乎每一個海外項目,都成了日本工程師和外交官的噩夢。
在印度,項目開工近十年,截至2024年3月整體進度僅完成約41.72%,原定2023年通車,如今最新的目標是2027年8月部分開通——但以目前的進度和雙方撕破臉的架勢,這個目標恐怕也懸。
日本投入了超過1萬億日元的超低息貸款,掏出了全套新干線技術,到頭來核心信號系統被歐洲西門子拿下,首段運營將采用印度國產B28列車。用日本媒體的話說,日印高鐵合作已實質性蛻變為印度主導的混合工程,日本僅保留融資與基建支援等邊緣職能。
更早的案例還有越南。2006年日本就與越南簽署備忘錄,計劃建設連接河內與胡志明市的南北高鐵。2010年,日本方案報價高達560億美元,相當于越南當時GDP的三分之一,直接被越南國會否決。此后十余年項目時斷時續,直到2024年11月,越南國會正式批準了全長1500公里、總投資約670億美元的高鐵計劃——但明確由國家財政主導,拒絕外部國家整套主導系統。
在美國,得克薩斯州高鐵項目曾被寄予厚望。安倍晉三親自推銷,日本官方基金“JOIN”為此投資。但項目成本暴漲至超400億美元,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取消了聯邦撥款,日本投資者在2025年1月徹底退出。
在泰國,2015年簽署的曼谷至清邁高鐵合作備忘錄至今沒有實質性動工。
對于“新干線”出海的窘境,日本媒體自己也承認,在高鐵領域日本已“處于下風”。原因是什么?日本的高鐵技術不行嗎?客觀來說,“新干線”的安全性和準點率依然是全球標桿,問題出在商業模式的結構性困境上。
首先,日本新干線國內運營里程僅3300公里,而中國高鐵運營里程接近5萬公里,是日本的近15倍。缺乏大規模建設來攤薄成本,高昂的人力成本和繁瑣的流程導致每一份海外報價都顯得“不近人情”。
越南560億美元、美國400多億美元,印度項目的成本也從1.68萬億日元一路飆升至近3萬億日元——同樣的錢,找中國能修兩條,找歐洲能修一條半,憑什么選日本?在這個價格敏感的國際基建市場上,日本首先輸在了賬單上。
其次,日本的高鐵模式講究整套方案打包出售,這個模式在日本國內是成功的,因為它建立在單一運營商、單一軌道標準、完全國家控制的征地與融資體系、穩定的供電與調度系統的這一基礎上。所以“新干線”的成功,可以看成是整個日本社會系統的產物。
然而到了出海場景中,畫面就截然不同了。碰上印度這種土地私有、聯邦制、本土化訴求強的國家,日本在項目中的地位只會一步步邊緣化,淪為配角。
除此之外,來自中國的競爭壓力也是日本無法忽視的一點。就在2015年安倍拿下印度高鐵項目不久前,日本和中國曾共同競標印尼雅萬高鐵,結果被中國拿下——這恰恰是日本當時在印度項目上志在必得的原因之一,它太需要一場勝利來扳回一局。
然而近十年過去,中國僅用不到8年就建成并運營了雅萬高鐵,而日本在印度的首條高鐵仍未通車。這一成一敗的對比,或許已經成為全球高鐵市場中日角力的最真實縮影。
說到底,日本試圖用一套為“單一國家、單一標準、單一運營商”量身打造的封閉體系,去適配一個多元化、價格敏感、追求技術自主的海外市場。這種錯配,在這次日印高鐵爭端中被放大到了極致。
兩個曾經彼此寄托了宏大想象的夢,最終在各自的一廂情愿中相互絞殺。而那條高鐵,依然沉默地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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