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和程思遠沒有說錯，但白崇禧不去徐州的原因，他們未必清楚

白崇禧之子白先勇在《白崇禧將軍身影集》中替父親辯解：“徐蚌會戰，父親由華中派出去的十幾萬部隊，中途遭截、被擄，心中當然深感罪疚，黃維被俘后寫回憶錄，對父親還頗多怨懟。連父親昔日的老部下程思遠撰寫《白崇禧傳》，敘述到這一段，竟說父親‘冷眼旁觀’。程思遠寫父親這本傳記，大致可信，但也有不少不實之處，他人在大陸而且身居高位，當然放大父親與蔣介石之間的矛盾。當今年輕一輩，不清楚當年復雜背景，論及父親與徐蚌會戰，也常常引用程思遠這本傳記的觀點，以訛傳訛。”

白先勇先生這番話也有一定依據，因為在雙堆集被全殲的黃維第十二兵團，確實出于白崇禧為總司令的華中“剿總”序列，黃維在《黃維第十二兵團被殲紀要》還真沒對白崇禧有多大怨恨，至于程思遠先生的《白崇禧傳》，也沒有對白崇禧有太多指責。

我們細看白先勇和程思遠的回憶，就會發現他們其實都沒有說錯，白崇禧不肯統一指揮徐州、華中兩個“剿總”的真實原因很復雜，白先勇和程思遠也未必完全了解。

《白崇禧傳》第六十九章確實是“白崇禧拒絕指揮中原大軍，對徐州會戰冷眼旁觀”，但程思遠也說白崇禧拒絕統一指揮華中、徐州兩個“剿總”是有原因的：“十月三十一日上午，國防部繼續開會，討論中原作戰問題，白崇禧聽了郭汝瑰報告徐州‘剿總’兵力部署情況，即翻然變計，推翻前議，不肯統一指揮中原大軍了。”

據程思遠回憶，老蔣和何應欽、顧祝同等人想讓白崇禧一肩挑起兩個“剿總”近百萬軍隊的指揮任務，是因為老蔣把杜聿明從徐州緊急調往東北，但是杜聿明在調走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戰略部署，把華東地區編成三個兵團，以第二兵團邱清泉部集結商邱，黃伯韜第七兵團集結新安，李彌第十三兵團集結宿縣固鎮后又北上徐州。

郭汝瑰在“國防部”會議上公布的徐州兵力部署，白崇禧一眼就看出了這是等死的局面，因為這三個兵團像一條死蛇一樣癱在隴海線上，津浦線南面縱深配備不夠，一旦會戰展開，想把主力南移是不易的，即使他想重新部署也來不及了，而且老蔣是否允許白崇禧進行調整，那也是個未知數。

程思遠分析了白崇禧當時的心態，并認為白崇禧這樣做是對的：“如果白崇禧將來不能撤出徐州的主力保衛淮南，蔣介石一定把責任推在他的身上。他害怕蔣氏造成圈套使他上當，于是振振有詞地對何應欽說：‘如此部署兵力，要想把它改變已經時不我與了。’后來證之事實，果然如此。”

實事求是地說，白崇禧還是有一些戰略眼光的，他提出的“守江必守淮”，何應欽是完全贊同的，老蔣雖然對白崇禧個人極為厭惡，但后來也認同了白崇禧的意見，但親自插手指揮的“習慣”，那是萬萬不能改變的，而且老蔣還留了一個后手，郭汝瑰在大會上也跟幾個參會上將講清楚了。

時任“國防部”第三廳中將廳長的郭汝瑰在《淮海戰役期間國民黨軍統帥部的內部矛盾》中回憶，讓白崇禧統一指揮兩個“剿總”的主意是何應欽想出來的，顧祝同也同意了，郭汝瑰奉命去北平向老蔣匯報之前，顧祝同特別交代：“要報告‘總統’，白健生統一指揮是暫時的，會戰結束后，華中‘剿總’和徐州‘剿總’仍分區負責。””

老蔣倒是挺“痛快”，他一邊表示“不要暫時指揮，就叫他統一指揮下去好了”，另一方面又對何應欽顧祝同的報告進行了四點批示，第一點和第三點是兵力部署，詳細到連一個軍的調動都做出了安排，第二點是“華中、徐州兩總部所轄部隊均由白崇禧統一指揮” ，第四點是“可令宋希濂任徐州‘剿總’副總司令。”

老蔣不但沒有免去劉峙的徐州“剿總”總司令一職，還要把華中“剿總”副總司令兼第十四兵團司令也調往徐州再兼個副總司令。

熟悉那段歷史的讀者諸君自然知道，把宋希濂安排在華中是為了監視白崇禧，讓杜聿明到徐州當副總司令是替劉峙干活，黃埔一期的杜聿明和宋希濂都是老蔣的嫡系，而劉峙是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第二期的，白崇禧是第三期的，老蔣當然不會相信白崇禧，同時也不完全相信劉峙，劉峙也察覺到了老蔣對自己的不信任，也知道老蔣把他擺在徐州就是個傀儡并公開發牢騷說“我是一個高級傳令兵”。

老蔣喜歡越級指揮，不管是劉峙還是杜聿明，都經常被老蔣弄得無所適從——老蔣不但喜歡在電報、電話中越過劉峙杜聿明給一線兵團司令乃至軍長、師長下命令，有時候還寫親筆信用飛機投下來，杜聿明這個“剿總副總司令兼前進指揮部主任”是中將，下面兵團司令全都是中將，有些軍長也是中將，大家肩膀頭上都是兩顆星，又都握有老蔣的親筆信，您說杜聿明說話還能好使嗎？

白崇禧即使接過了兩個總部的指揮權，可能連個“傳令兵”都算不上，杜聿明、宋希濂，乃至黃維、邱清泉，誰都能跟老蔣直接對話并接受指令，白崇禧接過爛攤子，就等于把黑鍋背上了。

時任“總統府少將參軍、戰地視察官”的李以劻在《淮海戰役國民黨軍被殲概述》中分析，白崇禧之所以拒絕指揮兩個“剿總”還有一層意思，那就是“想留一個情面給劉峙”，白崇禧給老蔣的復電說得很客氣也很堅決：“陳（毅）劉（伯承）兩軍未會合，華東由經扶（劉峙）對付有余，無統籌兼顧必要，屆時按情況兵力調動，均以大局為主，請釋念。”

“請釋念”三個字就能把老蔣噎得翻白眼，老白這是明確告訴老蔣：收起你的如意算盤吧，我絕不會上當！

老蔣背老白氣得七竅生煙，但白崇禧身邊有桂系王牌張淦第三兵團，輕易動不得，就想對李宗仁下毒手——老蔣認為白崇禧變卦，就是李宗仁指使的，但我們看相關史料，似乎沒有李宗仁阻止的記載，但老蔣惱羞成怒要暗殺李宗仁卻是真的，沈醉在回憶錄中多次寫過，這里就無需引述了。

李宗仁先生在回憶錄中說自己不但贊成白崇禧統一指揮，而且這個建議還是他先提出來的，奈何老蔣不聽：“我向蔣先生建議將黃淮平原劃成一個戰區，由白氏統一指揮。因為在戰略上說，黃淮平原西至潼關、宜昌，東達濱海岸，本是一個地理單位；更有隴海、平漢、津浦三鐵路縱橫構成一交通網，調遣部隊和指揮作戰均極方便。無奈蔣先生不接受這一建議。他硬要把這個戰略單位分裂為兩個總指揮部。”

相關人員的回憶錄和文章大家看完了，現在咱們該來分析一下白崇禧當時的難處了。

當時白崇禧的華中“剿總”，能稱得上主力的，也就是黃維的第十二兵團、宋希濂的第十四兵團、張淦的第三兵團，前兩個兵團是老蔣的絕對嫡系，在十八軍基礎上組建的黃維兵團，更是陳誠的心頭肉，白崇禧最珍惜并能指揮動的，只有張淦兵團，老蔣最先推到第一線的，恰恰就是這個兵團。

宋希濂在《淮海戰役中蔣介石和白崇禧的傾軋》中盤點，黃維兵團陷入絕地，老蔣手上已經沒有多少兵了：“長江以南的廣大地區內，沒有一個完整而又較有戰斗力的軍，所剩下的，就只有白崇禧的張淦兵團，胡宗南所屬的幾個軍，和我所指揮的幾個軍而已。蔣介石曾計劃空運胡宗南所屬的第一軍到徐州，經空軍總司令部研討后，認為沒有這樣大的空運能力；同時胡宗南亦表示不愿把他唯一獨存的骨干部隊調走，因而作罷。”

胡宗南為了保存實力而對老蔣陽奉陰違，白崇禧就更不用說了，就連宋希濂也不愿意去蹚徐州那潭渾水：“我在荊門接到蔣介石自北平發來的一個電報，叫我到徐州去擔任徐州‘剿總’的副總司令，又接到國防部發表正式調職的命令，當天晚上劉峙來電表示歡迎，和幾位高級幕僚幾度研討，并經過一天的思考后，覺得與其貽誤于將來，不如慎之于事先，因此決定辭受新命，電蔣介石及參謀總長顧祝同請求收回成命。”

宋希濂都能看出徐州“剿總”那幫驕兵悍將指揮不動，白崇禧當然看得更清楚——他要真按老蔣的命令前出到徐州或蚌埠，去了可就回不來了。

《孫子兵法》有云：“不知軍之不可以進而謂之進，不知軍之不可以退而謂之退，是謂縻軍。不知三軍之事而同三軍之政者，則軍士惑矣。不知三軍之權而同三軍之任，則軍士疑矣。三軍既惑且疑，則諸侯之難至矣。故知勝有五：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識眾寡之用者勝；上下同欲者勝；以虞待不虞者勝；將能而君不御者勝。”

老蔣更喜歡《曾文正家書》，對《孫子兵法》可能研究不多，所以兵法中的兵家大忌，他幾乎一個不漏地犯了個遍，尤其是越權指揮一桿子插到底的老毛病，直到三大戰役完敗也沒改，讀者諸君可以試想一下：如果白崇禧貪戀兵權，真按老蔣的意思統一指揮徐州、華中兩“剿總”，宋希濂、杜聿明、黃維、邱清泉、李彌、孫元良等人能聽他的嗎？邱清泉或許會給“老師”劉峙、“老長官”杜聿明面子，面對小諸葛白崇禧的時候，他敢不敢拍著桌子怒罵抗命？白崇禧一個攤子尚且顧此失彼，兩個爛攤子都壓在他頭上，會不會敗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