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我第一次記住應寶麟的臉，視頻還是4:3的時代。
胡軍那版《天龍八部》，段譽跪在天龍寺，枯榮大師半閉著眼，指節敲著膝蓋念“善哉善哉”。那場戲我拖回去看了兩遍，只覺得這老和尚氣場壓人，像一口生了銹的鐘，不響，但你知道它沉。沒記住演員名字。
后來《福星高照豬八戒》里又撞見他演太上老君，白胡子飄飄的，還是沒記住。他演了一輩子配角，正經的、板正的、往那一站就是“老戲骨”三個字的那種配角。
真正記住他，是在《陳翔六點半》。
紅背心，蒲扇，拖鞋，叼個煙斗，瞇著眼，一張口就是馬普的“你妹的”。妹爺就這么晃進來了。他不是在演什么角兒，他就是我小時候在巷口就能見著的那種老倌兒，愛吹牛，怕老婆，耍點小聰明，骨子里又不壞。
你看他走路那賊精的眼神，佝僂著背又突然直起來的那一瞬，我就知道這人身上有真東西。滇劇舞臺上練了快五十年的文武老生，全藏進了那點松弛感里。
最絕的是他和吳媽。一個嘴硬，一個潑辣，拌起嘴來像極了住在隔壁的大爹和姨媽。2015年倆人前后腳進的團隊，演了十一年老夫妻、老鄰居，吵吵鬧鬧又互相惦記。有一搭沒一搭的家常話，一把菜刀往案板上一落，你就知道這家里真正掌舵的是誰。
《陳翔六點半》能火這么多年，一半煙火氣是他們給的。
五月，吳媽先走了。68歲，胰腺癌扛了四年。女兒發的照片里她瘦得變了樣子，頭發掉光了。六月三十號，剛好“六點半”三個字，團隊發了那條微博——“永遠懷念我們親愛的妹爺！”。
差了不到兩個月。
我后來特意去看了《鐵頭無敵》。他演老混混“鐵頭”，流里流氣又講義氣。快八十的人了，還在演，還在把滇劇那點功底往短視頻里塞。滇劇是非遺，他演了一輩子，年輕時候沒多少人記住；老了靠一句帶馬普的“臟話”，全網都叫他“妹爺”。
聽說最后幾個月身體不好，出門得掛氧氣管。5月還拍了一支單人短片，回頭看自己這一生，到現在也沒播。團隊去探望他，送人到電梯口，陳翔說等病好了來接你回劇組。
沒等到。
吳媽先走的，妹爺跟上。天上要是也能拍短劇，這老兩口估計又在搶蒲扇了。
你妹的，老倌兒。
一路走好噶。
六點半的燈還亮著，我們看就行，你們克歇口氣。
方言釋義：馬普，馬街普通話，泛指口音很重的，不標準的普通話。/老撕，老師。/老倌兒，老頭。/噶，語氣助詞。/大爹，大伯，泛指比父親年長的男性長輩；姨媽，阿姨，泛指比母親年長的女性長輩。/悠悠，慢慢。/呢，語氣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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