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在密州的歲月：豪放、深情與超然之間

豪放與深情之間

熙寧七年（1074）秋，蘇軾在杭州通判任滿。他本想去湖州或蘇州——江南魚米之鄉(xiāng)，離弟弟蘇轍也近些。但朝命下來，差知密州軍州事。

密州，京東東路偏北，轄諸城、安丘、莒縣、高密、膠西五縣。和"東南第一州"杭州相比，這里苦寒、貧瘠、蝗旱連年。蘇軾不想去，但君命難違。

北上途中，他寫下一首《沁園春》："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此事何難！"——意氣風發(fā)仍在，但語調里已藏著一絲不確定。他不知道，密州這兩年，將是他一生中最"矛盾"也最"爆發(fā)"的兩年：豪放與深情同時達到頂峰，救災與作詞并行不悖，家庭的溫厚與政治的冷峻交織在一起，最終催生出一個更遼闊的蘇軾。

一、顛沛中的煙火氣

王閏之是王弗的堂妹，比蘇軾小八歲。熙寧元年（1068）十月，王弗去世三年后，蘇軾續(xù)娶了她。到密州時，她二十九歲，已經(jīng)跟著蘇軾從鳳翔到京城到杭州再到密州，走了大半輩子。

她不像堂姐王弗那樣聰慧外露、能站在屏風后幫丈夫辨析人情。她更溫厚、更內斂——恪守"男主外，女主內"的古訓，從不干涉蘇軾在外的事務，只默默操持家務、照顧孩子。蘇軾高興時開懷大笑，郁悶時唉聲嘆氣，固執(zhí)時焦躁易怒，像個長不大的孩子；王閏之永遠平和沉穩(wěn)，以不變應萬變。

有一次，蘇軾被公務和蝗災鬧得心煩，幼子蘇過纏著他玩耍，他正煩悶，忍不住一聲斷喝，把孩子嚇哭了。王閏之抱過孩子，柔聲勸丈夫："小孩不懂事，你又何必跟他生氣？"轉身又端來酒和小菜："我看你呀，比三兩歲的孩子還要傻呢！整天地愁眉苦臉有什么用？來，喝杯酒，寬寬心吧。"

這件事被蘇軾寫進詩里。他感激妻子的善解人意，更從這份樸素的道理里想通了一件事：愁苦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如坦然面對。王閏之就是蘇軾在密州的"定盤星"——外面風雨再大，家里有一盞溫熱的燈。

三個兒子

長子蘇邁，此時十五歲，王弗所生。他跟著父親走南闖北，懂事沉穩(wěn)。蘇軾在密州忙于捕蝗、救災、緝盜，蘇邁常幫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后來蘇邁二十六歲任德興縣尉時，蘇軾送他一方硯臺，刻下"以此進道常若渴，以此求進常若驚，以此治財常思予，以此書獄常思生"的銘文——叮囑他求道要渴、治民要仁。這份教誨，正是密州時期對兒子言傳身教的積淀。

次子蘇迨，王閏之所生，此時約5歲。他安靜好學，蘇軾在密州重讀《莊子》，常常和兒子們講其中的道理，蘇迨總是默默聽著。后來蘇迨年近弱冠，蒙恩賜官承務郎，蘇軾還為他向歐陽修家求親。

幼子蘇過，王閏之所生，此時約三歲。他是家里的"開心果"，不怕父親偶爾的嚴厲，總纏著蘇軾玩耍。蘇軾后來夸他"孺子可教"，還把蘇過比作陶淵明的兒子，說自己這三個兒子雖不算驚才絕艷，卻遠比陶家的孩子懂事，是亂世里最暖的慰藉。

侍妾朝云

朝云此時十二歲，尚未為蘇軾生下幼子蘇遁。她溫順貼心，是蘇軾貶謫歲月里最溫柔的陪伴。密州時期生活清苦，朝云始終安之若素。后來她在黃州生下蘇遁，更成了蘇軾晚年最深的牽掛之一。

一家六口，在密州的破官舍里相依為命。物質匱乏反而讓一家人更親近——沒有杭州的笙歌酒筵，但有王閏之端來的酒和小菜；沒有西湖的游船畫舫，但有蘇過拽著父親衣角的撒嬌。

二、密州的苦難：蝗旱、盜賊與棄嬰

蘇軾到任時，密州正面臨三重危機。

蝗災

熙寧七年秋至八年春，密州大旱，蝗蟲蔽天。蘇軾一入州境，便見百姓用蒿蔓包裹死蝗，挖地深埋，二百余里內捕蝗總數(shù)達三萬斛。當?shù)毓倮魠s諱言"蝗不為災"，甚至說"蝗蟲來是替田地除草"。蘇軾氣得當場反駁："將誰欺乎！"

他親自下鄉(xiāng)，和百姓一起捕蝗。動用官倉之米獎勵捕蝗人，"荷鋤散掘誰敢后，得米濟饑還小補"——以工代賑，讓百姓在滅蝗中得食。他訪問農夫野老，汲取經(jīng)驗，主張用火燒、用泥深埋的辦法鏟除蝗害。到任二十天便上奏朝廷，請求豁免秋稅、延緩青苗錢償還。

旱災與祈雨

蝗災之后是春旱。麥子種不下去，饑民只能吃草根樹皮。蘇軾親登常山祈雨。常山在城南十余里，山上有龍神廟，相傳齊時祈雨常應。蘇軾齋戒前往，果然得雨。他興奮地寫下"常山山神信英烈，捴駕雷公訶電母。應憐郡守老且愚，欲把瘡痍手摩撫"——把百姓的痛苦比作自己身上的瘡痍，用手去撫平。

他還在常山發(fā)現(xiàn)水源地，"琢石為井，其深七尺"，建"雩泉亭"，讓百姓日后有固定的地方禱雨取水。

救養(yǎng)棄嬰

連年饑荒，百姓生活難以為繼，不少家庭忍痛將嗷嗷待哺的嬰兒棄之道旁。有一次，蘇軾與通判劉廷式在城墻附近挖野菜，忽然在一叢枸杞旁發(fā)現(xiàn)一個棄嬰。他心痛地撿起嬰兒抱回府中撫養(yǎng)，從中更深地了解到百姓生存的艱難。

于是他下令州府官員到野外去撿拾棄嬰，自己也"磨刀入谷追窮寇，灑涕循城拾棄孩"。幾天時間，州府收養(yǎng)了近四十名棄嬰。他把這些孩子安排給沒有子女的家庭撫養(yǎng)，州府按月發(fā)放粟米六斗。前后救活了數(shù)以千計的嬰兒。后來蘇軾路過密州故地重游，看到當年救治的棄嬰已長大成人，倍感欣慰。

治匪

蝗旱之后，盜賊蜂起。朝廷派三班武官率兵捕盜，這群官兵橫暴甚于盜賊，甚至設贓誣陷居民，引發(fā)爭斗傷及人命。百姓到州府鳴冤，蘇軾故意將訴狀投在地上不看，說"必不至于有這種事"，讓散卒安心聚集，再傳集人證一一招認，明正典刑——既平息了亂局，也避免了更大的騷亂。

他還上書朝廷《論河北京東盜賊狀》，分析盜賊根源："密州民俗武悍……加以比歲薦饑，椎剽之奸，殆無虛日。"建議治盜必先治本，公開懸賞緝盜，"明立購賞，隨獲隨給"，最終平定了盜患。

三、與民同苦：太守吃野菜

密州的生活清苦到什么程度？

蘇軾在《后杞菊賦》里自述："余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貧，衣食之奉，殆不如昔者。及移守膠西，意且一飽，而齋廚索然，不堪其憂。日與通守劉君廷式，循古城廢圃，求杞菊食之，捫腹而笑。"

堂堂太守，連酒都喝不上，只能和通判一起去荒園摘枸杞、菊花當飯吃。他自嘲"對案顰蹙，舉箸噎嘔"——對著野菜皺眉頭，吃下去還想吐。但他不是真的在抱怨，他是在用這種方式暗諷朝廷削減公使錢的政策。

州里的開明鄉(xiāng)紳被感動了——知州大人都在吃野菜，百姓還有什么好說的？紛紛拿出糧食救濟災民，使全城度過災荒。

這就是蘇軾在密州的為政風格：不是高高在上的發(fā)號施令，是身先士卒地與民同苦。他捕蝗，和百姓一起下地；他祈雨，和百姓一起爬山；他吃野菜，和百姓一起挨餓。百姓不是怕他，是敬他、愛他。后來蘇軾入獄時，密州百姓自發(fā)為他做解厄道場——這是他在密州種下的因。

四、同甘共苦的僚友

劉廷式是密州通判，蘇軾的副手。兩個人最親密的交游，是一起去古城廢圃摘枸杞吃。劉廷式不是那種只會坐在衙門里的官僚，他能和上司一起吃苦、一起做事、一起"捫腹而笑"。這份同甘共苦的情誼，在災荒之年尤為珍貴。

鮮于侁（子駿），蘇軾的友人，時任京東路轉運使。蘇軾把《江城子·密州出獵》寄給他，說："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數(shù)日前獵于郊外，所獲頗多，作得一闋，令東州壯士抵掌頓足而歌之，吹笛擊鼓以為節(jié)，頗壯觀也。"

鮮于子駿是蘇軾詞風轉變的最早見證人之一。他懂蘇軾在做什么——不是模仿柳永的婉約，是開創(chuàng)一種新的詞風：豪放、壯闊、有男子氣。

文勛是著名篆書家。熙寧九年，蘇軾登臨瑯琊臺，發(fā)現(xiàn)秦始皇東巡留下的李斯刻石，歷經(jīng)千年風雨侵蝕損毀嚴重。他請文勛根據(jù)殘石拓片臨摹刻石，并親撰《書瑯琊篆后》跋文。這是蘇軾在密州做的另一件"文化事"——保護文物，傳承文脈。

那些開明鄉(xiāng)紳，在災荒之年被蘇軾的作為感動，紛紛拿出糧食救濟災民。他們沒有留下名字，但他們是密州百姓的一部分，是蘇軾"與民同樂"理念的具體承載者。

五、蘇轍在齊州：三百里的兄弟

蘇軾求任密州，本就是為了離弟弟近一些。

蘇轍此時任齊州（今濟南）掌書記。兩人相距不過三百里，卻因公務纏身，始終未能見面。但這兩年，是兄弟二人書信最頻、唱和最多的階段之一。

蘇轍在齊州，過的不是哥哥那樣的"救荒長官"生活，而是相對從容的幕僚生涯。他游歷大明湖、歷山，寫下《齊州雜詩》二十首，風格沉穩(wěn)內斂。他的狀態(tài)比哥哥更安靜、更克制——沒有蘇軾那樣的外放與爆發(fā)，但內在的深沉不減。

兄弟間的"齊密"互動

蘇軾修葺城北舊臺，請?zhí)K轍命名。蘇轍取老子"雖有榮觀，燕處超然"之意，取名"超然臺"，并作《超然臺賦》。賦中寫道："超然臺者，密州之北城也……臺高而安，深而明，夏涼而冬溫。"——最了解哥哥的人，永遠是弟弟。

熙寧八年中秋，蘇轍在齊州作《水調歌頭》，思念哥哥。蘇軾在密州聞之，次年中秋便寫下那首千古絕唱，小序明確說："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蘇軾在密州寫給弟弟的詩充滿思念與低落："憶弟淚如云不散，望鄉(xiāng)心與雁南飛""愁腸別后能消酒，白發(fā)秋來已上簪"。蘇轍的回詩同樣帶著離群之感——兩種氣質，同一種孤獨。

熙寧九年底，蘇軾離密州赴河中府，蘇轍從齊州北上迎接。兩人在澶州、濮州一帶相聚月余，然后一同赴京。這是密州時期兄弟情誼的圓滿收尾。

三百里，兩年，未曾相見，但從未分離。超然臺的名字是蘇轍取的，"但愿人長久"是寫給蘇轍的——密州的一切精神地標，都刻著弟弟的名字。

六、密州四曲：豪放與深情的兩極

密州兩年，蘇軾的創(chuàng)作達到第一個高峰。詩詞文賦共計二百余篇，平均三天一篇。其中最耀眼的，是四首巔峰之作——"密州四曲"。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悼亡的絕唱

熙寧八年（1075）正月二十日夜，蘇軾夢見亡妻王弗，醒后寫下：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王弗死于治平二年（1065），年僅二十七歲。此時正好十年。夢中的她，仍在小軒窗前梳妝，一如十年前。醒來后，只有"明月夜，短松岡"的孤墳。

"不思量，自難忘"——這六個字，比任何"思念如潮水"都更深沉。因為"不思量"是理性的克制，"自難忘"是情感的本能。這種克制與本能的撕扯，正是悼亡詞最動人的地方。

這首詞寫于初到密州的落寞之時。密州沒有杭州的熱鬧繁華，上元節(jié)只有"火冷燈稀霜露下"——冷寂的環(huán)境，恰好放大了對亡妻的思念。詞中"塵滿面，鬢如霜"不只是說自己老了，是說十年的奔波、十年的風霜、十年的無人可說——全部濃縮在這六個字里。

《江城子·密州出獵》：豪放詞的開山之作

熙寧八年（1075）十月，蘇軾在常山會獵后作此詞：

老夫聊發(fā)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jié)云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這是蘇軾有意識地對抗柳永婉約傳統(tǒng)的宣言。用"壯士"取代"歌女"，用"射虎"取代"執(zhí)手相看淚眼"。他自比當年射虎的孫權，又借馮唐持節(jié)赦魏尚的典故，抒發(fā)希望能奔赴西北邊疆、抵御外敵的壯志。

寫這首詞時，蘇軾剛剛經(jīng)歷了救災的艱辛、悼亡的悲痛。他需要一個出口——不是向內的沉湎，是向外的爆發(fā)。密州出獵，千騎卷平岡，全城百姓出城觀看——這種壯闊的場面，恰好承載了他積壓已久的豪情。

"鬢微霜，又何妨"——四十歲的蘇軾，鬢角已白，但心還是熱的。這是密州給他的：在最貧瘠的地方，反而激發(fā)出了最旺盛的生命力。

《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中秋詞的千古絕唱

熙寧九年（1076）中秋，蘇軾在超然臺上飲酒，懷念蘇轍：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首詞的結構是：從"問天"到"問月"到"問人"。他問的不是個人的得失，是"人為什么一定要離別"這個宇宙性的難題。最后給出的答案——"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不是消極的認命，是對"不完美"的接納。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是蘇軾對蘇轍說的話，也是對所有分隔兩地的人的祝福。從此，"千里共嬋娟"成了中國人表達思念的最高語式。

這首詞誕生于超然臺，誕生于密州的第二個中秋。第一個中秋，他還在落寞中想念杭州；第二個中秋，他已經(jīng)能在超然臺上"游于物之外"了——不是不想念，是想念之外，還有一種更遼闊的祝愿。

《望江南·超然臺作》：超然的宣言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臺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卻咨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不要對著老朋友思念故鄉(xiāng)了，不如用新火煮一杯新茶。這是蘇軾在密州悟到的"超然"：不是不想，是想了也沒用，不如活在當下。

"詩酒趁年華"——趁著年華還在，寫詩、喝酒、活在當下。這不是放縱，是在困頓中找到了一種活法：既然改變不了境遇，就改變面對境遇的態(tài)度。

七、超然臺：精神的棲居地

熙寧八年（1075）春，蘇軾重修城北舊臺。臺成后請?zhí)K轍命名，蘇轍取老子"雖有榮觀，燕處超然"之意，取名"超然臺"。

蘇軾作《超然臺記》，寫下全篇最核心的思想：

夫所為求福而辭禍者，以福可喜而禍可悲。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美惡之辨戰(zhàn)于中，而去取之擇交乎前，則可樂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謂求禍而辭福。……余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游于物之外也。

"游于物之外"——不被外物（貧富、毀譽、得失）所束縛，才能在密州這樣的苦地方，找到"樂"的理由。

這篇記里藏著密州三年家庭生活的影子：是王閏之端來的那杯酒，是蘇過拽著衣角的撒嬌，是蘇邁默默幫忙的懂事，是災年里一家人相互扶持的溫暖。正是這些具體的、踏實的煙火氣，讓蘇軾從"崎嶇世路嘗應遍，寂寞山棲老漸便"的失意里走出來，真正理解了"超然"不是逃避，是在困頓里依然能看見生活的光。

超然臺后來成了蘇軾密州的精神象征。他在這里宴客、飲酒、作詞、看山。"前瞻馬耳九仙山，碧連天，晚云間。城上高臺，真?zhèn)€是超然！"——站在臺上，看到的不是官場的得失，是馬耳山的風景，是濰河的浩渺，是"春韭秋菘"的平常滋味。

八、生命狀態(tài)從"抗"到"化"

密州時期的蘇軾，處于從"抗"到"化"的轉折點。

對政敵仍有"持節(jié)云中，何日遣馮唐"的期待，仍有"會挽雕弓如滿月"的剛猛。但他不再像在京城那樣公開對抗——他學會了在體制內做實事，用"實用主義"對待新法：對老百姓有利的就推行，不利的暫緩執(zhí)行。司農寺推行"手實法"征稅，蘇軾當面質問提舉官："違制之坐，若自朝廷，誰敢不從？今出于司農，是擅造律也。"不久，朝廷撤銷了這個法令。

對苦難，蝗旱、盜賊、離別的苦，他用"超然"的態(tài)度來化解，不沉溺于怨憤。但他不是冷漠——他為民請命、救養(yǎng)棄嬰、與民同苦，只是不再讓苦難把自己拖垮。

對情感既有"十年生死兩茫茫"的深情，也有"但愿人長久"的曠達。深情不礙曠達，曠達不掩深情——這是密州教給他的：你可以同時容納兩種相反的情感，不必非此即彼。

對自己，從"學而時習之"的儒家擔當，轉向"游于物之外"的莊子境界。這不是放棄擔當，是給擔當找一個更穩(wěn)固的根基——不是建立在外在成就上，是建立在內在的超然上。

密州兩年，蘇軾"朝衙達午，夕坐過酉"——早上辦公到中午，下午接著坐到傍晚。他勤政，但不執(zhí)著；他救災，但不抱怨；他作詞，但不沉溺。他找到了一種"忙而不亂、苦而不怨"的狀態(tài)——這是后來黃州、惠州、儋州所有曠達的預演。

九、離任：永愧此邦

熙寧九年（1076）十二月，蘇軾調任河中府。除夕夜，密州下起了鵝毛大雪。

他戀戀不舍地寫下："除夜雪相留，元日晴相送。春雪雖云晚，春麥猶可種。"——大雪挽留他，晴天送他一程。他雖然走了，還心系密州的春麥。

他給繼任太守的贈答詩中深深自責："秋禾不滿眼，宿麥種亦稀。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膚肌。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饑。"——莊稼沒收成，麥子沒種下去，我愧對密州百姓。讀了五千卷書，一個字也救不了饑荒。

臨行前又登常山，在《留別雩泉》中寫道："二年飲泉水，魚鳥亦相親。"——喝了兩年雩泉水，連魚鳥都和我親近了。這份依戀，不是裝出來的。

沿途看到村落凋敝、滿目凄涼，他寫下"三年東方旱，逃戶連攲棟。老農釋耒嘆，淚入饑腸痛"——三年了，密州還在旱，老農放下農具嘆氣，眼淚流進饑餓的肚子里。他走了，但心沒走。

十、密州兩年

蘇軾在密州，其實很苦。他給朋友的信里說："密州事極簡，然民事頗多，日無閑暇。"但他把苦過成了詩。

《密州出獵》是他對世界的"進"——我要射天狼，我要被重用；

《乙卯悼亡》是他對內心的"退"——我忘不了你，哪怕十年；

《水調歌頭》是他對天地的"平"——既然離別難免，那就共一嬋娟吧；

《超然臺作》是他對生活的"化"——不要思故國了，詩酒趁年華。

從"進"到"退"到"平"到"化"，密州兩年，教會了蘇軾一件很重要的事：即使在最不如意的地方，也可以活出最遼闊的自己。

而這一切，離不開身邊的妻兒——王閏之端來的那杯酒，蘇過拽著衣角的撒嬌，蘇邁默默幫忙的懂事；離不開同甘共苦的僚友——劉廷式一起摘的枸杞，鮮于子駿對詞風的賞識；更離不開三百里外齊州的那位弟弟——蘇轍取的"超然"二字，是密州精神的地基。

密州成就了蘇軾，蘇軾也成就了密州。他離開時，百姓自發(fā)為他送行；他后來路過故地，百姓爭相迎接；他入獄時，密州百姓為他做解厄道場——這不是因為他是大文豪，是因為他是那個和百姓一起吃野菜、一起捕蝗、一起"捫腹而笑"的太守。

兩年后，他站在密州城南的荊林館外，跨馬欲行，大雪紛飛。他回頭望了一眼常山，望了一眼超然臺，然后揚鞭北上。

他不知道，再過三年，烏臺詩案將把他打入人生最低谷。但密州給他的"超然"，已經(jīng)在那里了——像超然臺上那盞不滅的燈，照亮后面所有的黑暗。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臺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

煙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卻咨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

詩酒趁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