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昆居紀事：讜論流徽匾額下跨越海峽的家國長歌

（張繼悅孫（左）在永昆居向友人贈送抗戰紀實文學《讜論流徽》）

在長沙城知名地標南門口附近的一條不起眼的小巷里，坐落著一座名為“永昆居”的老宅。這是一棟三層磚混結構建筑，擁有兩處獨立花園庭院，占地面積約180平方米。這座老宅見證了湖南近代史上許多重要時刻，也見證了一個家族的傳承與變遷。“永昆居”是原湖南溆浦縣縣長張繼悅在抗戰勝利后于1946年建成。1950年，張繼悅去了臺灣，直至逝世。蔣介石聞訊后，親筆題寫匾額“讜論流徽”，意為正直、公正的言論流傳美好的名聲。

如今，這塊匾額懸掛于“永昆居”的門楣上。張繼悅的孫子張堅，作為宅子的第三代傳人，幾乎每天都會抬頭仔細端詳。而與張堅一起堅守在“永昆居”的搭檔，叫文岳松。文岳松的爺爺，是毛澤東的親表弟文強。

80年前，文強與張繼悅是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玩伴；80年后，他們的孫子竟在同一座城市走在了一起……

一、張家灣：六百年血脈的扎根與突圍

南宋乾道年間，岳麓書院“朱張會講”的思想盛宴后，大儒張栻在此許下“蓋欲成就人才，以傳道而濟斯民”的宏愿。數百年后，其后裔沿著湘江，在長沙城的煙火深處，將昔日圣賢的弦歌在市井巷陌間悄然延續。

1180年，張栻逝世，葬于寧鄉官山。1279年，崖山悲歌響起，南宋覆滅，岳麓書院數百士子壯烈殉國。為避戰亂，張栻后人被迫背井離鄉，流徙江西。

明永樂年間，“江西填湖廣”。張栻第九代孫張漢倫帶領兩個小弟自江西吉水西遷，流落長沙瀏陽。然山高田貧，難以糊口，張漢倫之子張釗再渡湘江，行至槽塘橋（今岳麓區蓮花鎮龍洞村），見群山環抱、楠竹叢生，遂“插標為界”，安頓家人。這片土地從此有了名字——張家灣。

張釗之后，枝繁葉茂。至清道光年間，張家灣出了一位人物——張捷書。他少時習武，力能舉鼎，曾單臂搬動噸許石獅攔截碼頭。投曾國藩麾下后，獲封建威將軍，賞穿黃馬褂，統領安徽全省陸軍。衣錦還鄉后，他仿曾府建“軍門府”，又創辦遵彝學校，以武勇護佑鄉鄰，以文脈滋養族人。

二、亂世婚約與“貌丑藏福”

清末，蔭庇漸消，族務落在“明”字輩的張明蕙肩上。身為五品武官的他，在甲午戰敗后的裁軍潮中失業回鄉，面對長子張葆云（張繼悅之父）的紈绔，憂心忡忡，希望用一樁婚姻改變家族命運。

1903年，張家與鄰村白箬鋪李家訂下婚約，新娘李有珍。李家因李有珍的姐姐李淑一（后因毛澤東詞作聞名）而與時代風云隱隱相連。李有珍“女大三”，相貌平平。婚禮當日，紅蓋頭掀開，張明蕙雖一度失望，卻也只能接受。

事實證明，“貌丑藏福相”。李有珍以堅韌撐起凋敝之家，奉親撫幼。1904年農歷十一月十一，寒冬凜冽，她誕下一子，名喚張繼悅。

三、穿開襠褲的生死之交與殊途人生

張家灣往西翻過一座山，便是白箬鋪金良村的文家大屋，住著毛澤東的親表弟文強。文強與張繼悅年齡相仿，自穿開襠褲便形影不離。文強性格桀驁，常與年長十四歲的表哥毛澤東爭辯；張繼悅則沉穩內斂，深受儒家熏染。

1920年代的長沙，風云激蕩。張繼悅以長郡中學榜首考入湖南公立法政專門學校（湖南大學前身），文強則從明德中學考入黃埔軍校四期。雖校不同途，卻并肩投身革命洪流：張繼悅參加平江起義，文強則參與南昌起義，一度執掌川東二十三縣革命工作。

1927年，大革命失敗，白色恐怖籠罩。兩人各自躲回老家，在那座分隔兩家的大山上重逢，徹夜長談，傾訴迷茫與期許。

次年，文強決意孤身入川尋組織，張繼悅因顧慮家族未能同行。這一別，竟成彼此命運的分水嶺。

文強歷經波折和艱辛，后加入軍統，抗戰期間任北方區區長，曾策反日偽，準確預判太平洋戰爭。后淮海戰役中被俘，經改造后晚年任全國政協委員。

而張繼悅的人生，走向了另一條路。

1984年端午節，文強回到長沙，歷經周折找到張繼悅在大陸的兒子張岳生。他緊緊握住張岳生的手，聲音哽咽……

四、秘密戰線上的家族英烈：堂弟張永鈞的抗戰傳奇

受文強影響，張繼悅亦與軍統產生交集，他將堂弟張永鈞薦入軍統臨澧訓練班。張永鈞很快被任命為軍統航空郵檢所所長。抗戰最艱難時，張永鈞通過檢查進出中國的航空郵件，截獲大量日軍情報。據說，他曾從一封看似尋常的信件中，破譯出日軍大轟炸的陰謀，提前預警，挽救無數生命。他雖多次遭遇日特暗殺，但始終堅守崗位。

抗戰勝利后，毛澤東抵達重慶談判。作為軍統特工的張永鈞親眼目睹了這一歷史時刻。當時在他身邊備戰高考的外甥唐飛霄在日記中寫道：

“榮舅（張永鈞）從九龍坡機場歸來，喜言見毛澤東乘機抵渝，禮帽長衫，觀眾如堵。這是國家團結、前途光明之象征也。”

（張繼悅外甥，時長郡中學高中生唐飛霄留下的抗戰日記）

五、永昆居主人：一名抗戰縣長的赤子之路

1904年冬，張繼悅降生。幼時，靈瑞寺高僧為其批命：“生于寒冬，需丙火暖身，卻忌水浸……天資聰慧，乃貴格之相。然一生波瀾，1972年恐是大限。”

1922年，他以長郡第一的優秀成績考入湖南法政專門學校，適逢該校新創湖南大學，遂成首屆學子。名師李六如不僅授業，更引其接觸革命思想，介紹其入黨，并指引他參加平江起義。

1925年，湖南首屆縣長考試，千余人應試僅錄三十，張繼悅在列，被任命為綏寧縣長，年僅廿一。大革命失敗后，他辭官回鄉。

1935年，兩艘日本兵艦停泊長沙湘江，省府主席竟派員拜會獻媚。消息傳出，全城激憤。張繼悅與文強商議后，執筆起草社論刊于《建設日報》，言辭犀利，報紙被搶購一空，一時洛陽紙貴。

抗戰最艱難的1942年，張繼悅臨危受命，出任溆浦縣長。溆浦地處雪峰山咽喉。他到任后，一方面護持教育，救助流亡學童，一方面組織四萬民眾修建盟軍橋江機場，動員十萬民眾搶運軍糧、轉運傷員。湘西會戰以日軍完敗告終，張繼悅的名字刻在抗戰史冊上。

日本投降后，張繼悅棄官在長沙修建“永昆居”。赴臺后的1972年，預言應驗，張繼悅逝世。蔣介石聞訊，親題挽匾“讜論流徽”。

六、科技報國的接力：兩門新學科的誕生

張繼悅的侄子張陽德，選擇了另一條報國路。

如果說伯父是用生命守護疆土，張陽德則是用科技守護生命。這位在周南中學讀書就勤于鉆研的中南大學教授、一級主任醫師，將工程技術引入醫學，開創了世界內鏡微創學與納米生物技術學兩大學科，創建了原國家衛生部肝膽腸外科手術研究中心，以及全球最早的納米生物技術實驗室。

他研制“微爆破”碎石技術，不開刀就可取膽結石；首創激光誘導自體熒光診斷儀，讓早期癌癥無處遁形。他主持編寫的《納米生物技術學》至今仍是全國高校統編教材。 他創建了中國醫師協會內鏡醫師分會及世界內鏡醫師協會（涵蓋37國），成為烏克蘭國家醫學科學院首位中國籍院士。

2020年，張陽德在溆浦濟民醫院設立院士工作站——那正是他伯父張繼悅當年浴血抗戰之地。當年伯父用生命守護的土地，今天他用醫術延續守護。

2013年12月，張陽德受邀訪問臺灣，受到時任臺灣地區領導人馬英九接見。張陽德將一幅湘繡“福”字送給馬英九。在談到其伯父張繼悅時，張陽德說：“我伯父的骨灰現在仍留在臺灣，我們家族一直期盼有一天能將其歸葬大陸。祖國的和平統一，是我們全家幾代人的期待，也是全中國人民的福祉。”

（ 2013年時臺灣地區領導人馬英九與世界內鏡醫師協會主席張陽德院士就兩岸醫學交流深入探討）

張陽德的弟弟張陽根，曾任湘雅集團董事長兼總經理，其創辦的方盛制藥已成為湖南醫藥的重要力量。

七、兩座山的輪回：第三代的重逢與新生

歷史的河流從不停止奔涌。

當年與張家一山之隔的金良村，住著文強的孫子文岳松；張家則有張繼悅的孫子張堅。兩人如今在長沙重逢，幾乎天天守在修繕一新的“永昆居”里。

當年，文強與張繼悅翻山進城求學；今日，文岳松與張堅在同一座城市守望祖輩的榮光。仿佛那座山從未存在，仿佛六百年不過一瞬。

如今的“永昆居”，正被打造成兩岸民間交流的文化地標。張堅出版了紀實文學《讜論流徽》，記錄家族百年滄桑。他與文岳松堅守的這座老宅，迎接著大陸以及來自臺灣、香港等地的訪客。人們在這里觸摸歷史的溫度，感知兩岸血脈相連的文化共鳴。

從南宋大儒張栻，到明初遷徙的張漢倫，到清朝將軍張捷書，到抗日縣長張繼悅，再到科學家張陽德……六百年血脈流淌，幾代人殊途同歸：一個守土抗戰，一個救人濟世，一個跨越海峽傳遞期盼。

根，始終是同一個根。

這，或許就是中國人所說的——家國情懷。

1945年那束“國家團結”的光，穿過了八十年的時空，承載了六百年的家族傳承，依然落在這塊金石之重的“讜論流徽”匾額上。

光還在。傳奇，還在繼續。

（文/白祖偕，作者系中新社湖南分社原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