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部懸疑劇不再設置謎題

《昨夜將至》不是一部靠猜兇手、解謎來推進故事的懸疑劇，而是一部看人如何面對自己的「情感倫理劇」。

作者 | 安 濟（北京）

監制 | 張一童（上海）

面館的老板娘林美月（王佳佳飾）臉上常年有一道口罩印，她在面館里煮面、擦桌子、低聲細語，口罩遮住半張臉，也遮住了十年前曾是夜場從業者、名為「李榮珍」的自己。面館因為探店視頻意外走紅，客人多了，她的憂慮也重了，她怕被認出來。

面館老板韓棟（佟大為飾）看起來老實敦厚，每天圍著灶臺轉，看似平靜的生活里，他的內心卻始終煎熬，塵封著二十年前一樁女同學被侵害的舊案。

舊人的出現，在兩人相濡以沫的安穩日子里投下石子，激起千層浪，秘密無法再被蓋住，兩人從各自承受、追擊，變成一起面對。

愛奇藝迷霧劇場新劇《昨夜將至》開播24小時播放量破億。導演明焱第一次拍攝現實主義懸疑題材，用12集篇幅講述關于人與過去如何相處、在絕境里如何做選擇的故事。

前三集就交代了近80%的人物前史，《昨夜將至》把觀眾放在「已知」的位置上，引人入勝的鉤子不在于謎題的破解和真相的探尋，而是當已經知道每個人的背景和立場，再在一次次絕境下，看這些人怎么選擇、怎么扛。

懸疑的「懸」

前三集就把所有人物前史交代清楚，在傳統懸疑劇里幾乎不可想象，主角的過往通常是最「值錢」的鉤子，要留到后半段慢慢鋪開，才符合「懸疑」氣質。

《昨夜將至》選擇拆解「懸疑」二字，在明焱看來，「懸」是觀眾知道危機存在，但不知道什么時候爆發，「疑」是觀眾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他引用希區柯克的「桌子底下的炸彈」理論：告訴觀眾桌下有炸彈，在桌子之上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有另一層意味。

「我們做的是『懸』的部分，前三集梳理清楚80%的人物前史，剩下讓觀眾看的是，不斷給角色兩難境地的壓力，看他們如何選擇。」觀眾始終知道林美月是「李榮珍」，知道韓棟懦弱的原因，也看得清孫海濤的罪惡，每一次靠近揭露角色過往的邊緣，觀眾的心都會被提起來：秘密曝光之后，他們會怎么選？

在林美月的故事線里，她想隱瞞的過往已經提前交代清楚，接下來呈現的，是「金佰酈」的過往這顆炸彈潛在的威懾力，以及林美月如何捂住它、不讓它爆發。當米婭、玲姐、王超接連出現、找上門來，林美月只能一一應對，直到她終于崩潰，向韓棟坦白十年前的痛苦經歷。

另一條線上，韓棟發現面館店員王超脖頸上的傷處，確認他就是雨夜襲擊妻子的黑衣人，鐵軌上，把他按在地上追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做，觀眾此時已經知道王超是趙曉琪的弟弟，蟄伏二十年為姐復仇，但一旦當韓棟開口問，觀眾就知道韓棟無法再假裝看不到那顆「炸彈」了，一個懦弱了二十年的人，終于主動選擇不再沉默。

明焱把兩條線比作齒輪，韓棟線向內，精神自責、主動出擊追兇，林美月線向外，社會身份暴露、被動應對。「籌備期大概有半年的時間里，我被這兩條線折磨，就像一塊塊積木在我腦子里不斷拼拼圖。」在明焱看來，一旦林美月的故事線太「嗨」，會吃掉韓棟的線，而韓棟的線動作感太強，又會偏離整個故事的調性。最終主創終于找到方法，讓兩條線在咬合在同一個齒輪下匯聚，每個人都在面對事件的同時，都需要直面自己的過去。

這種敘事邏輯可以稱之為「倫理懸疑」，懸疑感來自人的情感倫理關系和社會關系，案件本身只是調味佐料，因此《昨夜將至》不會出現刑偵推理、警匪追逐真相的設定，所有的懸念都藏在人與人的關系和那些不能說的秘密里。而觀眾要做的不是猜兇手，而是看著角色們如何在兩難中做出選擇。

破碎的人與交織的命運

2024年4月，明焱第一次看到編劇王嫦的初稿劇本，一口氣讀完。「三個女性形象一下擊中了我」，明焱表示，豐富、有層次的人物成為他創作的最初動力。林美月、阿妹和玲姐十年前同在夜場「金佰酈」工作，十年后三個人「變成」了不同的人。

林美月看起來樸素，簡單的服飾、低頭走路的姿態、口罩在她臉上留下淡淡的印記，都是她試圖隱藏自己的方式。但她的底色遠不止一個隱忍的賢妻，被玲姐找上門來，發現丈夫與孫海濤、王超之間的恩怨糾纏，并不會手足無措地被動接受。她「狠」，把玲姐綁架到地下室，接來玲姐的女兒做威脅，也很聰明果斷，能提前幫韓棟清理行車記錄儀里的「證據」，不拖泥帶水。

但林美月性格的豐富之處在于，她從未主動傷害過別人、在泥淖之中依然保留了善良。策劃逃離「紅樓」囚禁，不只是為了自己能跑掉，也把同樣被困住的姐妹都放走，為了銷毀記錄女孩們夜場工作內容的視頻，又折返到大火里，「殺」梁茂發也是為了永絕后患。在明焱看來，林美月的善良不是軟弱，是見過黑暗之后依然選擇放下的善良。

而阿妹在十年后出現，變成年輕企業家「米婭」，并不只是漂亮，在面對孫昌恒、孫海濤父子的時候，笑里藏刀，不會因為言語的凌辱而受傷，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她的脆弱是藏起來、不輕易暴露的。孫海濤看似體面，實則是「變態強奸犯」，涂著白色的美甲，制造出一種「一身泥濘的人，內心卻喜歡純凈的東西」的變態反差感。

在各有性格底色、各自獨立的人物里，《昨夜將至》的精彩來自于人物命運的交織，不同的人物關系結成「網」，讓故事因人而產生張力。

林美月與阿妹同從金佰酈逃出來，一個「上岸」，一個「變身」。明焱將人物關系對應到「白蛇傳」的框架里理解，林美月是白蛇，一心想要相夫教子、過完平凡的一生；阿妹是青蛇，更有野性和進攻性，努力躋身更高的階層。白認為青蛇太過頭會招致天譴，青蛇又覺得白蛇困在一個小小的家里碌碌無為。

在劇中具體的呈現為，阿妹在飯局上見到林美月，先扇了一巴掌，兩個人紅著眼眶，一個責怪對方這么多年都不聯系自己，一個說「怕連累你」。兩位演員把這種復雜的情感濃縮在那一巴掌里：多年未見，第一場戲就是扇耳光，王佳佳讓江疏影掄圓了胳膊扇，兩個人之間的恨、怨、憐、愛，一下集中爆發出來。

林美月與玲姐的關系則是另一種糾纏，地下室綁架那場戲把她們的關系推到極致。林美月綁了玲姐，刀架在脖子上，拿出女兒威脅，但最終因「同為母親」的共鳴放了人。原劇本只是語言威脅，拍攝當天導演和演員現場碰撞出新的火花，于是進行了二度創作，王佳佳和馬蘇把這場戲從恐懼推到威脅，從崩潰推到和解，一層一層剝開。

林美月與韓棟的關系，則是一種「拼圖」式的救贖。韓棟因懦弱、愧疚陷入精神層面的自我審判，這個精神層面不完美的人，遇到了過去的經歷層面不完美的林美月，兩個都曾經破碎過的人，拼在一起才完整。「林美月見過的大風大浪比韓棟多，所以她能扛事、能決斷」，在明焱看來，韓棟需要無限包容的人來承接他的痛苦，林美月恰好是這樣的人。而林美月需要一個安穩的港灣，讓她忘掉過去，韓棟的質樸和安穩承擔了這個功能。直到舊人出現、秘密浮出水面，兩個人才從各自承受變成共同面對。

明焱說，在創作過程中，人物常常會「拉著創作者往前走」。「最好的情節都是在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時候產生的，人物會走到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超出了創作者本身的能力范圍。山重水復疑無路，他走到那個盡頭，就發生了情節的逆轉和反轉。」假閹割那場戲亦是如此，韓棟的聰明、王超的執念、孫海濤的瘋狂，三個人物的性格卡在一起，推著情節走到了一個連創作者最初都沒有預料到的地方，產生了「假閹割」的設定與三個人的一次交鋒。

人與過去的角力

明焱將《昨夜將至》的主題概括為，「人生在世不可能沒有遺憾，沒有后悔。你怎么去面對自己？只能與之和解，才是真正地接受自己，才能迎來新生。」劇中的六個人物，面對的是各自無法接受的過去，以及由此做出的不同選擇。

林美月的選擇是「藏」，把「李榮珍」藏在口罩后面，以為只要藏得夠深，過去就追不上來；阿妹的選擇是「蓋」，用「米婭」的新身份、精致的衣著、投資人的光環覆蓋掉「金佰酈」的記憶；玲姐沒有選擇，還漚在過去的泥淖里；韓棟的選擇是「扛」，二十年前他目睹趙曉琪被侵害卻選擇沉默，愧疚壓了他二十年；孫海濤的選擇是「填」，二十年前那次激情犯罪讓他人格扭曲，成為他一生「被挖掉的一塊拼圖」，在之后的二十年里，不斷用犯罪去填那個缺口，卻把內心填成了深淵——每一種選擇，都是人物與過去的角力。

而整部劇的視聽語言，都在回應「過去」這件事，服務于過去如何壓著人、困著人，人又如何試圖掙脫它的敘事。

劇中出現的金色鯉魚，在佛教中象征重生，明焱設想金佰酈的走廊里，穿流蘇長裙的女生像「一尾尾金魚」，波光粼粼的水反光從頂棚打下，整個空間像一座魚缸。當林美月和阿妹看到水族攤的金魚，回憶起十年前在金佰酈埋葬一條死魚，彼時她們收到一個逃出去的姐妹死去的消息。阿妹說：「我們就跟這金魚一樣，穿著漂亮的衣服在魚缸里游來游去，生在這，死在這，埋在這。」林美月把土扒開，將金魚拋出天臺。鏡頭接回現實，一尾活著的金魚落進了水族缸。

「你說它是情節嗎？」明焱覺得，它不提供任何信息，但可以引發觀看者的想象，營造一種觀眾代入其中的詩意質感。金魚串聯了過去和現在，被埋葬的是過去的自己，落回水里的可能是重新活過來的同一尾魚。

視覺上同樣在回應「過去」這個問題。劇集橫跨2019年的現時空、2009年的夜場「金佰酈」和1999年韓棟的高中時期這三個時空，主創團隊為每個時空設計了完全不同的色彩方案：現時空克制、低飽和、中高反差，整個畫面沉靜得像一口深井，那是人物努力維持的「正常生活」的樣子；金佰酈時期用高飽和、曝光過曝，明焱想通過這樣的效果「讓人感覺膩到惡心」，因為那是她們最想抹掉的一段記憶；韓棟的高中時期飽和度略高，因為那是韓棟最想回去重新選擇一次的時刻。色彩不只是區分時空，更是一種情緒輔助，觀眾憑畫面就能感知，那段過去在人物心里意味著什么。

在劇里，韓棟和林美月家里的陳設整體偏陳舊，但衛生間的鏡子卻是一面帶可控燈光的電子鏡面，與周圍的舊家具形成了微妙的反差。這個場景是在真實的居民屋里拍攝完成的，明焱說，「你一直住的家，它可能不是一水的全新的東西，也不是全舊的東西，你會不斷地更新你家的每一個部分，時不時地換一個小物件。」

當過去無法改變、記憶無法被抹除，《昨夜將至》里的人物也在不斷地填補、「更新」的自己的處境，逃避或者勇敢面對，都是他們試圖與過去的自己相處的方式。但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是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