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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邱雨茜 熊文媛
圖 | 張好蔚
他可能是世界上最“不務正業”的經濟學家——
在沃爾瑪進行實地實驗,在優步司機端反復測試激勵算法,在Meta和谷歌的數據洪流中尋找因果。他的“實驗室”從來不在象牙塔里,而在你我的每一次點擊、每一筆消費、每一次出行之中。
他是約翰·李斯特,芝加哥大學貝克爾-弗里德曼經濟學研究所所長,實地實驗經濟學之父,沃爾瑪首席經濟學家,Anthropic經濟顧問。
這是李斯特第一次到北京,驚嘆于這座城市的建設和無數創新力量的崛起。他認為中國的AI正走在快速發展階段,充滿了各種可能。
九千光年聯合湛廬與他進行了一場深度對話,聊了聊當下炙手可熱也背負爭議的Anthropic,以及AI時代如何規模化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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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他跨越學界和業界的獨特視角,給出了一個核心答案——快速行動,但確保方向正確。用科學代替口號,用實驗代替直覺。
以下是專訪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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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測量”轉向探究“為什么”
九千光年:我們從您的新書《勢能效應》開始。您會如何向創業者和創新者推薦這本書?
李斯特:如果你想實現規模化成功,你應該買這本書,讀它、研究它,把它當作指南,來確保你的想法具有可擴展性。
九千光年:您被稱為“實地實驗經濟學之父”,也是把經濟學真正帶進企業現場的人。從優步到沃爾瑪、Facebook,再到現在的Anthropic,這么多工作中,哪一部分讓您最興奮、投入最多?
李斯特:這個問題很好,但有點像問我八個孩子里我最喜歡哪個——因為它們都很棒。我的工作主要圍繞實地實驗展開。我敢說,如果你們的聽眾坐過美聯航航班,用過谷歌、Facebook或Instagram,他們很可能就是我實驗的“被試”。每個實地實驗對我來說都像一場生日派對,我打開禮物,看看里面是什么。我的目標是用經濟學改變世界,而實地實驗能幫助我們做出更好的決策。
九千光年:您的工作內容在這些公司之間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李斯特:我的工作重心主要從“測量”轉向了探究“為什么”。早期在優步(2016-2018年任首席經濟學家),我們做的是衡量——比如什么樣的激勵措施對客戶或司機最有效。
但隨著工作深入,我們不僅要衡量某個現象,還要找出它為什么存在。例如,在谷歌、Lyft、亞馬遜、優步和沃爾瑪,我們都有會員或訂閱項目。實地實驗不僅能檢驗它們是否有效,還能解釋它們為什么有效。這就是實地實驗的美妙之處。
因為如果你能找出事物背后的“為什么”,你就能提出恰當的解決方案。在我的書里,我討論的就是“為什么有些想法會失敗,為什么有些會成功”——一旦你確定了原因,你就能真正采取行動。
九千光年:當Anthropic向您伸出橄欖枝時,您是怎么做出決定的?這份工作和這家公司吸引您的地方在哪?
李斯特:這個領域確實有很多強大的競爭對手,比如OpenAI,還有谷歌。Anthropic讓我真正欣賞的有兩點。第一,他們非常關心“底線之上”的東西。他們想說:我們希望增長,但我們更要確保我們的創新能惠及每一個人。他們希望技術可靠、安全,隱私得到保護。我非常欣賞他們關心技術的全面影響,而不僅僅是賺錢——他們在乎的遠不止這些。另一方面,他們也有偉大的產品、偉大的想法和偉大的工程師。當這些因素結合到一起時,這就是一家你真正想要合作和幫助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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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的成功
九千光年:您在《勢能效應》中指出,多數創新的失敗不在于想法本身,而在于無法規模化。Anthropic在商業化和規模化上似乎已經成了一個標桿。您怎么看?他們做對了什么?
李斯特:你說得對。我在《勢能效應》中提出,一個想法要成功規模化,需要通過五大勢能開關的篩選,第一,數據是否存在“假陽性”風險,第二,你的成功是否可復制,第三,你的成功是否過度依賴不可復制的要素,第四,規模化后會不會產生“負面溢出效應”,第五,規模擴大后的成本收益博弈。這五個開關就像是創意的DNA鏈條,缺一不可。我希望每個創業者都能問自己:我的想法具備這五條DNA鏈嗎?
當我審視Anthropic,以及整個產品管線時,發現他們符合《勢能效應》中的所有條件。這讓我非常欣慰,我認為Anthropic是以一種非常科學的方式在思考規模化。
過去,我剛到硅谷的時候,關于規模化其實沒有太多科學可言。到處都是口號,比如“快速行動,打破常規”“邊做邊學”,但這些是藝術,不是科學。我認為我們應該基于科學來分配資源,而非藝術。
九千光年: Anthropic非常關注AI對勞動力市場的影響,您覺得哪些崗位會最先感受到AI帶來的壓力?
李斯特:這個問題很好。我非常贊賞Anthropic能夠站出來,坦誠地告訴公眾AI可能會對勞動力市場產生巨大影響,他們也提出了政策解決方案,比如政府如何重新分配財富以確保每個人都有全民基本收入。這也是我欣賞Anthropic的地方——他們愿意全面地看待問題。
從勞動力市場來看,我認為那些“生成者”角色——比如寫代碼的人、計算機科學家、工程師——這些“生成型”的工作會最先被AI取代。
哪些工作是安全的呢?我認為“篩選者”角色會變得更有價值,篩選者能看到海量數據和推理,擁有良好的批判性思維,能利用這些思維來引領方向、決定下一步該做什么、是否該放棄。
“放棄”其實是被嚴重低估的創業要素。你需要通過實驗盡早判斷是否應該調整方向。所以,未來的穩定工作會是那些能篩選信息、并做出戰略決策的工作,這需要深度思考。
九千光年:不久前,一份《2028全球智能危機》的報告引發了全球關注。您聽說過嗎?您怎么看?
李斯特:是的,我沒讀過那份報告,但我知道它。對我來說,這類報告有時候為時過早,因為我們還不確切知道技術會走向何方。如果你連技術本身的發展都預測不了,又怎么能知道技術變化帶來的影響呢?
我們確實應該非常謹慎,但要明白——我認為這將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工業革命。只是它不同于以往——此前的技術突破,比如軋棉機、蒸汽機、輪船、古騰堡印刷術,主要替代的是藍領工人。而這項新技術直接瞄準的是知識分子、白領階層。從這個意義上說,它非常不同。但我相信,通過恰當的經濟治理,我們能夠很好地應對這次大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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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發展會有泡沫嗎?
九年光年:那您覺得AI發展會有泡沫嗎?
李斯特:關于泡沫——在泡沫破裂后討論泡沫很容易,但破裂之前很難判斷。我做過一些關于泡沫預測的學術研究,研究數據中有什么信號可以預示泡沫,比如資產價格和資本支出中的信號。這是一門非常不確定的科學。
但我覺得,當你看到像現在這樣大規模的資本支出和投資時,肯定會有很多領域“過沖”——投資過多,最終得不到期望的回報。你可能問,為什么不避免過沖?問題是你直到過沖了才知道自己過沖了。所以現在有太多不確定性,也有太多跟風行為。
但我認為某些領域會出現收縮——就是那些AI確實沒起作用的領域。這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擴散”。因為創新一方面要發明,另一方面要擴散。你得把創新放到工作場所,讓人們去用、讓它真正為人所用。這部分會更困難、更不確定。
九千光年:Anthropic強調安全,而企業追求增長往往要求速度。從經濟學角度,您怎么看兩者之間的平衡?
李斯特:我不太喜歡“先開槍再瞄準”的做法,也不太喜歡“快速行動,打破常規”。當你面對的是無數人的生命和福祉時,我覺得我們應該更加謹慎。快速行動沒問題,但如果你跑錯了方向,跑得越快,回頭就越難。當我們面對的是工薪階層、無數男女老少的生活時,我們應該小心謹慎,把安全放在首位,先于速度和利潤。我覺得這是我們對人類的責任。賺錢的時間有的是,但我們要確保用安全和高效的方式來做。
九千光年:說到安全,Anthropic創始人達里奧先生多次強調要警惕中國的AI發展,甚至主張芯片出口限制。您怎么看?當AI成為全球兩個國家的深度博弈,企業的角色和決策變得比以前更復雜,對此您怎么看?
李斯特:這是我第一次來北京,我對這座城市印象深刻,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中國在AI相關技術上的公共和私人投資。達里奧說得完全正確——美國之外還有其他國家非常強大。
以中國的人才儲備,再加上政府和企業的全力投入,不難想象中國有朝一日會成為AI領域的領導者。但我認為中國和美國需要成為伙伴,而不是對手。因為我們都希望人民的生活更好,希望大家的福祉提升。我認為這已經超越了零和游戲——這可以成為一個“正和游戲”,所有人都能變得更好。零和游戲是你贏了我就輸了同樣多,我覺得我們不應該是這種心態。
我們應該認識到我們是為了人類而在一起,應該成為伙伴。
作為經濟學家,我不喜歡貿易限制,我支持開放貿易。但開放貿易時,每個國家內部可能會有一些人受到傷害,我們要確保他們得到補償。從根本上,我是貿易的倡導者,也是伙伴關系的倡導者。
我在北京看到的人力資本和將AI注入所有經濟領域的動力,讓我非常欣賞,我覺得這正是你們應該做的。
九千光年:那這一次來中國,還有什么讓您感到驚喜或印象深刻的地方嗎?
李斯特:我去過上海,這是第一次來北京。我很興奮能來,現在更興奮了,因為這是個美麗的城市,有美麗的人,這里的人真的想改變世界。
有三件事讓我驚喜:第一,北京比我想象中“綠”得多——飛過來時看到很多綠色,我本以為會是高樓林立的密集城市,但并非如此,非常美,建筑也很美。
第二,讓我驚訝的是在AI方面投入的智力嚴肅性、學術辯論和人力資本的深度,這讓我大開眼界。
第三,我參觀了兩家讓我印象深刻的機構,其中一家是滴滴。我去參觀了滴滴總部,我跟滴滴其實有淵源。我在優步當首席經濟學家時,CEO給我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解決優步中國問題”,我們當時每季度在中國虧損7.5億美元。我的解決方案很簡單:“我們必須離開中國,因為滴滴太有競爭力了。”我們最終確實退出了。但現在我參觀滴滴總部,講《勢能效應》的時候,我看到很多優秀的人才,滴滴有很多杰出的科學家,他們非常勤奮地工作,用科學來做決策。這讓我很欣慰,因為我現在看到了滴滴為什么是一家偉大的公司——因為他們有偉大的人,用科學來做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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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巨頭為什么變“遲鈍”了?
九千光年:進入AI時代后,一些科技巨頭似乎變得有些“遲鈍”了。您曾在谷歌、Facebook工作過,現在又為Anthropic提供咨詢,您怎么看這個問題?
李斯特:我認為這種“遲鈍”來自企業在AI基礎設施、技術擴散、數據清理和API方面投入了數百億美元的資本支出——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資本投資。
這種“遲鈍”源于巨大的不確定性:這些投資能否如預期般獲得回報?當企業把如此巨大的賭注押在一項技術上,它們是在“抵押”自己的未來,希望能有所回報。但到目前為止,我們只看到了表面。人們開始越來越多地使用AI,但往往只是用來做簡單的事——比如老板發郵件過來,問Claude“我該怎么回復老板?”——這不是改變世界的方式。
你需要有“代理”在后臺幫你討論和解決問題;你需要企業或組織有多個代理互相協作解決問題,然后它們再和金融系統對話。所以我認為這種“遲鈍”其實是圍繞所有這些不確定性的反應。
九千光年: AI公司往往依賴少數頂尖人才。您在書里指出過度依賴天才就是規模化的死穴,但現在硅谷搶人大戰愈演愈烈,您還堅持這個觀點嗎?
李斯特:我仍然堅持這個觀點。這是《勢能效應》第三章的內容。但AI投資和我書里的例子略有不同。規模化的基本規律是“勢能效應”——在小規模測試有效的東西,擴大后效果會減弱。原因之一是“人無法規模化”。
我在書里舉了餐廳的例子——我們都喜歡好餐廳,北京烤鴨就是這樣。很多餐廳成功是因為廚師,但當它們想擴張時,如果廚師只能在一個地方,就永遠無法成功,關鍵在于廚師必須在現場做菜。
所以當一項事業需要某個人的持續創造時,把它建立在一個人身上就行不通。但如果一個優秀的人能創造一個“想法”,而這個想法可以規模化,這才是人們想雇傭優秀人才的原因。
因為優秀的人創造的想法不需要持續依賴人本身,它可以規模化,可以靠“代理”來運行。所以我的理論依然成立,這些優秀的人遵循我書里第三章的邏輯:你需要創造不依賴某個人持續投入的想法,這些想法在優秀的人引入后可以自己生存和繁榮。
九千光年:您說過未來十年更大的問題是“如何把一次成功變成一萬次成功”。過去美國企業善于從0到1,中國企業善于從1到100。在AI時代,您觀察到的模式還是這樣嗎?
李斯特:這確實是過去的模式——美國主導從0到1的創新,中國主導從1到100的擴散。兩者都非常重要,創新和擴散缺一不可。但在我這次訪問中國之后,我看到中國的科學家和學者們也開始大量做從0到1的事情,這非常令人鼓舞。
我認為中國不再只是“從1到100”了——兩者都會有。我希望美國也能更多做“從1到100”,同時繼續做“從0到1”。過去可能是這種分工,但現在我看到很多中國創業者非常出色、非常有干勁,想要創造從0到1的突破。所以會有很多成功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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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特的中國之行
九千光年:在中國,有您長期密切關注的科技公司嗎?假如您有機會加入一家中國公司,您會選擇哪家、擔任什么角色?
李斯特:主要是滴滴。我也關注一點阿里巴巴和京東,但我真正熟悉的只有滴滴,了解它們的業務運營和如何規模化。山姆會員店我也很熟悉,但那是美國公司——山姆是沃爾瑪的一部分。
如果讓我選,我會做滴滴的首席經濟學家,因為我熟悉網約車業務,也喜歡他們拓展到外賣等新領域的嘗試。滴滴確實有非常優秀的人才,我喜歡和聰明人一起工作。我對他們的國際擴張特別感興趣——他們在拉美做得很好,還在拓展其他市場。如果能幫助滴滴進入美國市場,那會非常有趣,就像回到2016年我和優步、滴滴打交道的時候。
九千光年:在這次中國之行中,您觀察到中國創業者在“規模化”方面有什么獨特優勢和不足?
李斯特:優勢在于人才的聰明才智、良好的資本市場,以及支持創業的政策環境。這里有一種對創業的渴望——我能感受到。這種渴望在硅谷有,在美國其他地方可能也有一些,但不普遍。在這里我感受到了這種創業沖動。再加上支持性的政策制定者,他們愿意投資這個領域、投資教育和人力資本。所有這些加在一起,就是成為世界領導者的要素。
至于不足,如果他們讀了我的書,就不會有不足了。就目前而言,我認為太多創業者把規模化當成藝術,覺得必須快速行動,否則就會錯失良機。
九千光年:如果讓您在AI時代給中國的創業者一個最核心的建議,會是什么?
李斯特:我的建議是:快速行動,但確保方向正確。我認為這里的人們思想非常開放,他們像科學家一樣思考。但我認為太多創業者把規模化當成藝術。實際上,創業者們可以通過將實驗嵌入日常運營中來快速行動,這是關鍵。當他們這樣做時,就可以科學地發現哪些想法有規模化潛力,不要把速度和方向對立起來。我這本書不是要讓人慢下來,而是讓人跑得快、跑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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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將由九千光年工作室出版的《尋龍訣:為什么“六小龍”誕生在杭州》英文版贈予李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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