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孫滔(《中國科學報》記者 )
當同期留校的同學已經成為教授甚至做了校長,一個47歲的北京理工大學講師會是什么樣子?
何川走過來的時候,步履是穩健的。他臉龐精瘦,談吐沉著,完全沒有學術階梯攀爬中的焦慮。
跟大學老師形象不太吻合的是,他有一雙關節粗大的手,手上布滿摩擦傷留下的疤痕。那顯然是傷病頻發、反復疊加的結果;他的雙臂毛細血管極密,那是長期耐力訓練形成的生理特征。
何川的聲名并不在光電儀器的學術圈,而是攀登界。他是中國民間攀登運動的代表人物,獨攀大巖壁的中國第一人。他曾歷時8天8夜獨攀華山,曾在七年間六次嘗試后終于登頂布達拉峰,并于2023年登頂巴基斯坦北部海拔6241米的川口塔峰。
名校光學博士、頂尖攀登者,這兩個迥異的身份是如何在一個人身上融合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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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川。丨攝影:Amy Liu
北理工:被“隨機分配”的做題家
來到北理工之前,何川是個小村做題家,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叫重慶市合川縣的地方。
當初填報大學專業的時候,光電工程專業對他來說是特別抽象的詞。那時候,在他眼里,所有專業都沒有高低優劣或適合與否的區別,選專業基本全憑隨機分配。不過后來的事實證明,這個專業對他產生了很深的影響。何川說:“某種程度上,這個專業和我的性格高度契合。”
后來的攀登和這套理工思維是高度契合的。因為攀登像一個個獨立項目,本身帶有很強的工程屬性,需要逐個設定目標、逐個攻堅突破,適合一個人沉下心啃難題。
2000年本科畢業,何川拿到了一家企業的offer,本來入職手續已經辦好,落戶卡都拿到手了,有老師問他要不要考慮留校。這時候,他下意識覺得學校更好:熟悉的環境、熟悉的老師,整體生活氛圍安穩,校園本身就是一個配套齊全的大型社區,運動設施一應俱全。于是,他撤回了企業那邊所有入職手續,選擇留在學校做助教。
工作兩年后,他開始攻讀在職博士學位。
早些年的何川基本不怎么和外界接觸,日常來往只有同事、師兄弟。他對外面發生什么事完全不關心、不了解,每天泡在實驗室埋頭推進科研項目,由老師們對接好項目資源,“我們只負責落地執行”。
做講師的歲月里,何川參與過編寫教材,給本科生和研究生上過課,協助指導過碩士研究生,期刊會議上發表過論文,也獲得過國家發明專利授權,主持和參與過科研項目。
要晉升,就要奔著項目、論文全力以赴。何川看到,如果沿著這條學術之路走下去,“我大概率走不遠、走不順,沒法對科研產出抱有毫無雜質的熱愛,很難做到全身心投入”。
幸運的是,何川接觸到了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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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川正在做實驗。丨圖源:北京理工大學
白河峽谷:走出同質化
何川是從室內攀巖開始的。
令很多人意外的是,他自認為在攀巖上沒有身體天賦:無論是身高還是臂展都沒有優勢,甚至在入門階段挫敗感極強。不僅如此,由于是在20歲出頭才入門,身體發育階段沒有接受過專項攀巖訓練,他天然不適合競技路線。何川說,手部條件對競技攀巖有影響,但在高山攀登中,思維、判斷才是核心,體能只是輔助。
2002年,他在北京密云的白河開始攀巖。2005年,他開始負責管理“白河攀巖基金”。該基金主要用于維護白河峽谷攀巖場地,如打掛片、安全維護、開辟新路線及環保耗材等。就在這個時期,他和朋友們在北京周邊開發了大量攀巖路線。這些線路都是免費開放的。
一接觸攀登,他就為之著迷了。為了攀登,他把家安在了白河邊上,那是藏在山溝深處的一座院子。這個租住的院子不大,但有攀巖墻,有一排排的木樁。最近他住在城里,那個小院壞了,得修,所以還要時不時跑過去。
攀巖十年后,2012年,他開始選擇四川四姑娘山地區的婆繆峰作為高山攀登的起點。他第一次體驗到了高海拔呼吸困難,吃住條件艱苦。在登頂之后,他的腿被砸傷,腫得像大大的面包。
高山才是歸屬,長線攀登方為摯愛。何川說:“攀登對所有人絕對公平,剝離所有社會附加標簽,家境、外形、社交能力、財富、社會資源全部失效。在巖壁上,你只和山體、巖石對話。這是絕對公平的環境。”
這也是攀登界的圈層共性。追求個體內在成長、渴望看見自身真實進步的人,幾乎都會被攀登吸引。
何川踐行的是高山攀登中的阿式攀登理念(阿爾卑斯式)。在他看來,跟珠峰攀登(商業攀登)相比,阿式攀登是需要大量動腦的。阿式攀登充滿未知與潛在風險,不僅看身體,“最關鍵的是腦子”。
腦力運動,這是何川一直想要為高山攀登正名的。因為他在攀登的每一步都需要決策。
他沒有嘗試極高海拔的攀登,因為那樣往往需要穿戴厚重裝備,捂得特別嚴實,都看不清攀登者是誰。他更喜歡身體更自由的狀態,甚至曾穿一雙拖鞋站在了頂峰。
當走入深山后,何川就要作出取舍了。他開始把寒暑假時間投入攀登,而不是跟同事們一樣在實驗室里趕項目、寫論文、帶學生。
攀登,這種不帶功利訴求的純粹熱愛更吸引何川。只要穿戴上安全帶、系好繩索準備攀爬,他就會發自內心地開心,甚至會忍不住笑出來。這種純粹的愉悅,他在科研工作里還沒找到。
幸好,在北理工,大家看到他堅持攀巖,久而久之也能理解、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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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格陵蘭島。丨攝影:劉擎
布達拉峰:生命的“熵減”
布達拉峰是何川人生中的重要一站,他的人生觀在那里被重塑了。
2017年8月,他和隊友第五次試圖登頂布達拉峰。當通過了所有的難點、頂峰近在眼前的時候,巖石崩了,一個保護點的脫落讓何川沖墜了5米。他掉在了一個平臺上,左腳踝粉碎性骨折。
醫生當時直接判定:不僅再也無法攀登,甚至會留下永久性行走障礙。
這是悶頭一棍。那時,他剛剛在高山攀登賽道上起步,而學術階梯的攀登已經希望微弱。如果腿腳跛了,他這兩條發展路徑就會同時夭折。
攀登者從不輕言放棄。當年在擔架上被抬下山的時候,何川回頭望了一眼布達拉峰,他知道自己還會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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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何川在布達拉峰受傷。丨攝影:Rocker
之后的歲月里,何川輾轉各類公立、私立康復機構,堅持了三年系統康復訓練。前兩年的重點是手術、康復治療,后期逐步恢復基礎體能訓練,重返攀巖從零起步。在術后初期,他的左腿單腿承重連一公斤都做不到,靠著一點點恢復力量、活動度,最終竟然突破了受傷前的身體水平。這堪稱奇跡。
這件事也讓何川徹底讀懂了生命本身:醫生、康復師的干預只是輔助,人體自身蘊藏的生命潛力遠超所有人的預估。
2020年8月20日一大早,他和隊友孫斌、Rocker(王振)三人再次來到四姑娘山區踏上冰川。經過四天的攀登,途中遭遇冰雹襲擊,水壺破損流失14升水,他們于24日站在了布達拉峰頂峰。整個過程中,何川全程領攀。
何川開始重新看待人生。在他看來,人生是熵減的過程,生命存在的本質就是主動對抗無序與耗散;持續的痛苦與掙扎,才能帶來認知的顛覆和自我的蛻變。
2025年,何川在搜狐極限探索者大會上不無調侃地說:“如果說你離終極夢想還差什么?可能就差一次受傷。”他想表達的意思是,沒有親身經歷毀滅性打擊、再依靠自身力量重建的過程,很難發自內心認同熵減的邏輯。
經歷過多次受傷以及朋友意外離世后,校內項目驗收、上級檢查這類事務,再也無法給他帶來心理壓力。因為只要不會危及生命,所有困難都算不上真正的難題。
他說:“我走出了一條完全自我定義、不被外界標簽束縛的人生道路,這是攀登帶給我最大的意義,遠勝于所有攀登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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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川在攀登川口塔峰。丨攝影:Rocker
社更穿洞:不計成敗
何川的人生重心大概分為三個階段:早期跟當下城市巖館愛好者相似,僅利用周末碎片時間攀爬;接觸深山硬核攀登后,投入寒暑假整塊時間,對攀登的重視程度持續提升;2019年后戶外行業爆發,有了長期發展空間,他開始重新估量自己的職業和事業的發展。
登頂布達拉峰的2020年,何川已經41歲,他面前是岔路口:一條路是主流社會中處于邊緣的愛好,前路一片迷霧;另一條路是主流大道,需全力沖刺職稱。這時候,同期留校的同學大多已經評上教授,甚至有的當上了大學校長。
登頂布達拉峰的何川也達到了攀登狀態的巔峰。全球大量攀登者在50歲仍保持頂尖水平,因為阿式攀登本身更側重于認知與決策,而非純粹身體極限,年齡帶來的經驗反而成為優勢。
他做出了選擇。2023年,他開啟長線海外攀登,登頂了川口塔峰。2024年,他完成阿爾卑斯六大北壁的攀登。
就在2024年,何川有了更大的動作,投入大量精力發起了一個世界級戶外巖場項目——廣西鳳山的社更穿洞巖場。此前,中國一直缺乏世界頂級線路和巖場。
社更穿洞巖場位于樂業-鳳山世界地質公園,從南寧向西北方向三小時車程。這座巨型穿山溶洞洞體全長239米,最寬處可達142米,垂直高度76米。巖壁傾角錯落多變,斜壁縱橫交錯。
何川是在短視頻平臺發現社更穿洞的,其地貌給了他極大的視覺沖擊,當即判斷該地具備打造頂級巖場的潛力。2024年元旦當天,他自駕五小時抵達場地,實地觀感遠比視頻中的場景更加震撼,那里的場地獨特性和巖壁質量甚至優于一些歐洲頂級巖場,巖壁巖性完美適配攀巖。
怎么開始呢?一個不擅長社交、在學校連職稱都不爭的典型理工男,為了純粹的戶外理想,要去和現實世界硬碰硬。
這位大學老師先用了最直接的方式。他去找了當地相關部門,沒有名分、誰也不認識他,結果顯而易見——他吃了閉門羹。
擋在面前的“銅墻鐵壁”,反而激發了何川打破內心局限的能力。他通過朋友聯系到了一位當地的攝影師,后者引薦了當地的一位核心負責人。為了說服這位負責人,何川靈光閃現,把會面地點選在了他一直合作的品牌旗艦店——后者具有行業影響力,顯然更有說服力。
如今,社更穿洞已經成為中國首個世界級巖場,擁有了國內首條世界公認5.15b難度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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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川在社更穿洞。丨攝影:李晉
無論攀登還是發起社更穿洞項目,何川從來沒有擔心過失敗。他說:“每一次失敗,都代表我抵達了比上次更高的位置,距離目標更近一步。就像隊友孫斌說的那樣,只要你愿意重返線路,就不算失敗;只有徹底放棄,才算真正失敗。”
這跟科研的攀登何其相似。
他已經安于在學校當一個Nobody(普通講師),“因為我沒有全力以赴,評不上教授是天經地義的,這才是公平。”
如今,何川的微信頭像是川口塔峰——蔚藍的背景下,頂峰有皚皚白雪。在另一套評價體系中,他已經登頂。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微信公眾號“科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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