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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驢度馬
馬祖門下,南泉普愿。南泉門下,趙州從諗。
師徒二人,一泉一橋。
泉是什么?泉水從地下涌出,源源不斷,遇石繞行,遇洼填滿。南泉的禪法就是這樣——不斷地拆、不斷地破、不斷地涌。你執著什么,他就拆什么;你抓住什么,他就沖走什么。泉的力量不在泉本身,在泉的不停——它永遠在流,永遠在動,你來不及反應,它已經過去了。
橋是什么?橋是路越過水的地方。路到了河邊,斷了——你走不下去了。有人在河上架了一座橋,路又通了。橋不是路的終點,橋是路的延續——你從橋上走過去,橋就把你送到對岸。橋本身不動,橋只讓你過。
趙州就是橋。
有人來問:"久向趙州石橋,到來只見掠彴。"掠彴就是獨木橋——幾根木頭搭在水上,最簡陋、最不起眼的過河方式。他滿懷期待來看大名鼎鼎的趙州石橋,結果只看見一座獨木橋。趙州說:"汝只見掠彴,不見趙州橋。"
——你只看見了獨木橋,你沒看見趙州橋。
那人再問:"如何是趙州橋?"趙州答:"度驢度馬。"
——趙州橋不是什么宏偉的建筑,不是什么精巧的結構,趙州橋就是"度驢度馬"——驢也過,馬也過,窮人也過,富人也過,什么都過。橋不挑人。橋不分貴賤。橋只是讓你過去。
我們今天這些打工牛馬,也要讀一讀趙州,得度得度,就好。
這就是趙州的全部禪法——度驢度馬。
南泉是泉,拆一切執。趙州是橋,度一切人。
泉拆完了,你得有個地方過河——橋。南泉把你的執著沖走了,趙州把你送過河去。南泉說"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把一切概念拆掉。趙州說"吃茶去""洗缽去""庭前柏樹子"——拆完了之后呢?過日子。吃茶。洗碗。看樹。走路。過橋。
南泉是破,趙州是立。南泉拆房子,趙州搭橋。但趙州搭的橋不是什么雄偉壯觀的大橋——是掠彴,是獨木橋,是最不起眼的那根木頭。你期待看見大橋,結果只看見獨木橋——但獨木橋就是大橋。度驢度馬的橋,跟獨木橋有什么區別?沒有區別。驢也好過,馬也好過,從獨木橋上過,從石橋上過,過是一樣的過——過的不是橋,過的是河。
趙州的禪法,就是這座度驢度馬的橋——最平常,最不起眼,最不需要注意,但你每天都從上面走過。你走過的時候不覺得它在度你,但它在度你。你吃茶的時候不覺得茶在度你,但茶在度你。你洗碗的時候不覺得碗在度你,但碗在度你。你看樹的時候不覺得樹在度你,但樹在度你。
度驢度馬——度一切眾生,無有分別。
我們來看他的小傳。
一、出身:孤介不群
趙州觀音院(亦曰東院)從諗禪師。曹州郝鄉人也。姓郝氏。
趙州——今河北趙縣。觀音院是他后來的住處,不是出生地。他出生在曹州郝鄉(今山東菏澤),姓郝。一個姓郝的人,出生在郝鄉——姓和地名一樣,這在古代并不罕見,姓氏往往來源于地名。
趙州觀音院,也叫東院。后來人稱他"趙州古佛"——不是因為他住在趙州所以叫趙州,是因為他的禪法就是趙州。趙州不是一個地名——趙州是一個法門。度驢度馬的法門。
童稚于本州扈通院。從師披剃未納戒。便抵池陽參南泉。
童稚——很小的時候。在本州的扈通院跟著師父剃度出家,但還沒受具足戒——還只是個沙彌。
"未納戒便抵池陽參南泉"——還沒受戒就跑去參南泉了。
這一句極為關鍵。為什么未納戒就去參?因為戒是規矩,參是求道——他急著求道,急到連規矩都不等了。這不是魯莽,是急切——就像一個人急著過河,來不及等船造好,先找根木頭搭個獨木橋就過了。趙州一生的風格,從這個"未納戒便參"已經顯出來了——他不等。他不等一切就緒,不等一切圓滿,不等一切條件成熟。路到了河邊,他就過了。沒有橋,他就搭獨木橋。獨木橋也是橋。掠彴也是橋。
其他資料說他"童稚之歲,孤介不群"——從小就孤僻,不合群。孤介——孤是獨,介是骨氣。不合群不是不合——是不合于俗。他跟周圍的人不一樣,他看見的東西別人看不見,他想的東西別人想不到。這種"孤介",不是性格缺陷——是一個橋的前兆。橋是什么?橋是孤獨的——橋橫跨水上,兩邊不著岸中間懸空,獨自承受所有過橋的人。橋不合群——橋不在岸上跟房子擠在一起,橋在水上,獨自站著。
一個"孤介不群"的孩子,后來成了度驢度馬的橋——孤獨是因為要獨自承受,不群是因為要橫跨兩邊。
二、初參南泉:有主沙彌
值南泉偃息。而問曰近離什么處。師曰。近離瑞像院。
到了南泉那里,南泉正在休息——偃息,躺著或靠著。
南泉問:"近離什么處?"——你剛從哪里來?
趙州答:"近離瑞像院。"——瑞像院,一個有佛像的寺院。瑞像是祥瑞的佛像,是莊嚴的、神圣的、值得瞻仰的。
曰還見瑞像么。師曰。不見瑞像只見臥如來。
南泉問:"還見瑞像么?"——你看見那些瑞像了嗎?
趙州答:"不見瑞像,只見臥如來。"
——我沒看見瑞像,我只看見臥著的如來。
臥如來是誰?就是眼前躺著的南泉。
這一句,是趙州禪風的第一個閃現。瑞像是佛像——莊嚴的、端坐的、金色的、正式的。臥如來是活人——躺著的、隨意的、不端坐的、不莊嚴的。趙州不看佛像,看活人。不看瑞像,看臥如來。不看莊嚴的偶像,看面前正在休息的真人。
佛像再莊嚴,它是死的。真人再隨意,他是活的。臥如來比端坐的瑞像更"如來"——如來不是端坐在蓮花上的金色偶像,如來是眼前這個正在休息的人。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他不是從哪里來的,他也不去哪里,他就在這里,躺著。
趙州一見面就看見了——佛像不如真人,瑞像不如臥如來。他不是否定佛像——佛像也有價值,但佛像的價值在于提醒你:佛不在像里,佛在活人里。你看見佛像,應該想到的是眼前活著的每一個人,而不是那座金色的泥塑。
曰:汝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師曰。有主沙彌。
南泉坐起來了,問:"你是有主沙彌還是無主沙彌?"
有主——有師父、有歸屬、有方向。無主——沒有師父、沒有歸屬、四處游蕩。南泉在試探:這個還沒受戒就跑來參學的沙彌,是有心求道的,還是四處漂泊的?
趙州答:"有主沙彌。"——我有主,我有方向,我不是亂來的。
曰:主在什么處?師曰。仲冬嚴寒,伏惟和尚尊體萬福。
南泉追問:"主在什么處?"——你的主在哪里?你歸屬的人在哪里?
趙州沒有指天指地指心指佛——他上前躬身問訊:"仲冬嚴寒,伏惟和尚尊體萬福。"
——現在是仲冬,天很冷,祝愿和尚您身體健康。
主在哪里?主就在眼前——就在您,就在此刻,就在這個冬天的問候里。不是抽象的"道",不是玄妙的"心",不是遙遠的"佛"——主就是面前這個正在問話的人,主就是此刻這一聲問候。
趙州的回答,從第一句話就顯出了他一生的風格——永遠指向最具體、最眼前、最不需要解釋的東西。你問他什么是佛,他說殿里那座泥塑。你問他什么是祖師西來意,他說庭前那棵柏樹。你問他什么是道,他說平常心。你問他迷昧乞指示,他說吃粥了沒有、洗缽去。他的主不在天上、不在心里、不在經典里——他的主就在面前、就在此刻、就在最平常的一聲問候里。
南泉器之而許入室。
南泉器之——器是器重、賞識。南泉一看就知道,這個沙彌不一般。許入室——允許他進入內室,成為入室弟子。
一個未納戒的沙彌,見面三句話,就被南泉允許入室。這不是因為趙州說了什么高深的話——恰恰相反,是因為他說的全是最平常的話。不見瑞像只見臥如來——看見活人;有主沙彌——有方向;仲冬嚴寒伏惟和尚尊體萬福——一聲問候。沒有一句是理論,沒有一句是概念,沒有一句是"即心即佛"或"非心非佛"——全是眼前最實在的東西。
南泉的禪法是拆——拆你的概念、拆你的執著。趙州不需要拆——趙州一開始就不在概念里。他看見的是臥如來、是面前的人、是此刻的冬天。他不需要從概念里走出來,因為他從來就沒走進去過。
這就是橋和泉的區別——泉拆房子,橋搭過河的路。泉要先把你的執著拆掉,才能讓你看見真相;橋不需要拆——橋只是讓你走過去,走著走著你就自己看見了。
三、悟道:平常心是道
異日問南泉。如何是道。南泉曰。平常心是道。
異日——過了些日子。趙州問南泉:"如何是道?"
道——道路、真理、方法。在禪宗里,道是最根本的問題:什么是最終的真相?什么是修行的終極目標?什么是通向解脫的路?
南泉答:"平常心是道。"
——平常的心,就是道。
平常心——最普通、最日常、最不需要修的心。你此刻的心,不加修飾、不加功夫、不加追求的心——就是道。不是要你修出一個什么特殊的"道心",不是要你悟出一個什么高深的"境界"——你此刻的平常心,就是。
師曰。還可趣向否。南泉曰。擬向即乖。
趙州追問:"還可趣向否?"——還可以趨向它嗎?可以追求它嗎?可以朝它走去嗎?
南泉答:"擬向即乖。"——你一想去趨向它,就背離了它。
擬——打算、計劃、想要。向——方向、趨向。擬向——你想要朝某個方向走。乖——背離、偏離。擬向即乖——你一打算趨向道,就已經背離了道。
為什么?因為道不是某個方向——道就是你此刻站立的地方。你往任何方向走,都是從"此刻"走開——走開就是背離。道不在前方,道不在遠方,道不在終點——道就在腳下,就在此刻,就在你站立的地方。你想走向道,等于承認道不在你這里——但道就在你這里,你走什么?
師曰。不擬時如何知是道。南泉曰。道不屬知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是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虛廓然虛豁。豈可強是非邪。
趙州再問:"不擬時如何知是道?"——如果不趨向它,那我怎么知道這就是道?你不讓我追求,我不追求,但我不追求的時候怎么確認自己是對的?
南泉答:"道不屬知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是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虛廓然虛豁,豈可強是非邪。"
——道不屬于"知道"或"不知道"。"知道"是虛妄的覺知,"不知道"是無記(昏沉、空白)。如果你真正通達了不疑之道,就像太虛一樣——空闊、虛豁、無邊無際,哪里還能強加是非對錯?
三層回答,層層深入:
第一層:道不屬知不知——道不在"知道"和"不知道"之間。你想用"知道"來確認道——但"知道"是一種概念,概念是虛妄的覺知(妄覺)。你想用"不知道"來避開道——但"不知道"是昏沉空白(無記),也不是道。
第二層:知是妄覺——你以為你"知道"了,但你的"知道"只是概念。概念是名相,名相是妄。你用概念去"知道"道,就像用手指去指月亮——手指不是月亮,月亮不需要手指。
第三層:不知是無記——你以為"不知道"就安全了,但"不知道"不是道,是空白。空白不是空——空是清醒的、敞開的、廓然虛豁的;空白是昏沉的、麻木的、什么都沒有的。空有光,空白沒有光。
第四層:猶如太虛廓然虛豁——真正的道,像太虛一樣。太虛不是什么都沒有——太虛是廣闊的、清澈的、無邊無際的。太虛包容一切但不執著一切——云來了云在太虛里,云散了太虛還是太虛。太虛不因為云來而變小,也不因為云散而變大——太虛始終是太虛。
豈可強是非邪——哪里還能強加是非對錯?太虛沒有對錯——云來不是對,云散不是錯,日出不是好,日落不是壞。太虛只是太虛——廓然虛豁,如如不動。
師言下悟理。
趙州言下悟理——在這番話里,當場悟了。
悟了什么?悟了"平常心是道"。但這個悟,不是"知道"了"平常心是道"——如果只是知道了這句話,那還是"知是妄覺"。真正的悟是:不再追求、不再趨向、不再確認——平常心就在這里,不需要知道,不需要不知道,不需要趨向,不需要回避。此刻的心,不加修飾的心,就是道。
悟了之后,趙州去嵩山受了具足戒——他當初"未納戒便參南泉",現在悟了,回頭補上了戒。這不是形式主義——是完成了該完成的事。橋搭好了,地基也夯實了。先過河,再回頭補手續——趙州的風格就是這樣:不等一切就緒就出發,但到了終點該補的還是要補。
受戒之后,他又返回南泉——"卻返南泉"。他不急著出去弘法,他回到師父身邊繼續待著。從悟道到住持趙州,中間隔了六十幾年的行腳參方——他悟了,但不急著教人。橋不是一天建成的。地基要深,樁子要牢,每一根木頭都要經過檢驗。趙州用了六十年檢驗自己的橋——六十年行腳,六十年參方,六十年打磨。等到八十歲住持趙州的時候,他的橋已經度驢度馬六十年了。
四、南泉門下:鑰匙、脫履、月到窗 作火頭:鑰匙
師作火頭。一日閉卻門燒滿屋煙。叫云。救火救火。時大眾俱到。師云。道得即開門。眾皆無對。南泉將鎖匙于窗間過與師。師便開門。
趙州在南泉那里當火頭——火頭是廚房里管燒火做飯的職務,最底層的雜役。
一日閉卻門燒滿屋煙——把門關上,燒滿了煙。叫云:"救火!救火!"——大叫救火。
大眾俱到——所有人都趕來了。師云:"道得即開門。"——誰能說出一句,就開門。眾皆無對——沒人能答。
南泉將鎖匙于窗間過與師——南泉把鑰匙從窗戶縫里遞過去。師便開門——趙州接過鑰匙,開了門。
這個公案的關鍵不在趙州,在南泉。趙州制造了一個危機——滿屋煙,門關著,人困在里面,只有說出一句才能開門。眾人都來救火,但沒人能說。南泉不說話——南泉遞鑰匙。
鑰匙是什么?鑰匙是開門的工具。南泉不給你答案(不說一句話),不給你理論(不講任何道理),給你鑰匙——你自己去開。鑰匙不是答案,鑰匙是方法——方法就在鑰匙里,答案就在開門的動作里。你拿到鑰匙,開了門,門開了,煙散了——這就是答案。不需要說什么,開就是了。
趙州接過鑰匙,開門——他懂了。他不需要在煙里說一句什么高深的話來證明自己悟了——他只需要接鑰匙、開門。開門就是道得——不是說出來,是做出來。
這也是趙州一生接引學人的方法的源頭——"吃茶去""洗缽去",都是遞鑰匙。你問什么是佛,我不講佛理——吃茶去。你問什么是道,我不講道理——洗缽去。鑰匙不在言語里,鑰匙在動作里。你拿到鑰匙,自己開門。門是你自己開的,不是我替你開的——我只是遞鑰匙。
知有底人:昨夜三更月到窗
異日問南泉。知有底人向什么處休歇。南泉云。山下作牛去。師云。謝指示。南泉云。昨夜三更月到窗。
趙州問:"知有底人,向什么處休歇?"——已經知道道的人,在哪里安歇?
南泉答:"山下作牛去。"——去做一頭牛,在山下吃草。
趙州答:"謝指示。"——謝謝指示。
南泉說:"昨夜三更月到窗。"——昨夜半夜,月光照到了窗戶。
南泉先給了一個極端的回答——去做牛。這個回答有兩層意思:一層是"你不要執著人的身份,覺悟之后做牛做馬都一樣";另一層是"你不需要追求什么特殊的安歇之處,做牛就是做牛,吃草就是吃草,安歇就在最平常的生活里"。
趙州說"謝指示"——接受了。但這個接受太表面了——做牛是做牛,但"謝指示"是禮貌,不是真正的安歇。你謝了指示,說明你還認為這是一個"指示"——你還把南泉的話當作一個需要接受的教導。真正的安歇不是接受教導,是月光照到窗戶上——不需要接受,不需要理解,月光來了就來了。
所以南泉糾正了:"昨夜三更月到窗。"——月光照到窗戶上,你看見了嗎?不需要做牛,不需要謝指示,只需要看見月光。月光是什么?月光是最平常的東西——每天夜里都來,你不需要追求它,它自己就來了。月光照窗戶——道就是這樣,不追求、不回避、不做牛、不謝指示,自然就到了。
這個"昨夜三更月到窗",是南泉給趙州的另一個鑰匙——不是做牛,是月光。月光不需要你做什么——它照到窗戶上,窗戶亮了,你看見了。看見就是安歇——不需要尋找安歇之處,安歇就在看見的那一刻。
南泉斬貓:趙州脫履
南泉斬貓的公案,在趙州從諗的小傳里沒有記載,但在南泉普愿的小傳里詳細記載了——東西兩堂爭貓,南泉提起貓說"道得即救,道不得即斬",大眾無對,南泉斬了貓。晚間趙州從外歸來,南泉舉前話,趙州脫履安頭上而出。南泉說:"子若在,即救得貓兒。"
趙州脫履——把草鞋脫下來戴在頭上走出去。
這個動作有兩層意思:
第一層:顛倒。鞋子本來穿在腳上——腳在下,鞋在下。趙州把鞋戴在頭上——頭在上,鞋在上。鞋在頭上是什么意思?顛倒。你們在爭貓——爭什么?爭一只貓是屬于東堂還是西堂。爭就是在做判斷——高低的判斷、歸屬的判斷、對錯的判斷。趙州把鞋戴在頭上——頭和腳顛倒了、高和低顛倒了、東和西顛倒了——一切判斷都顛倒了。判斷本身就是問題,你不管怎么判斷都是錯的——判斷的方向就錯了,不是判斷的內容錯了。
第二層:脫。趙州不是把鞋穿在頭上——是把鞋脫了再戴在頭上。脫是什么?脫是放下、是解除、是不執著。鞋子穿在腳上是正常——你執著于正常,執著于"腳穿鞋"這個秩序。趙州脫了鞋——先脫,再戴。脫是放下執著,戴是顛倒秩序。先放下,再顛倒——放下之后你才能看見秩序本身就是顛倒的。
南泉說"子若在即救得貓兒"——如果你在場,貓就不用死了。為什么?因為趙州的脫履,等于給了一個回答——南泉要的是"道得",趙州不說話,用動作回答了。鞋戴頭上——判斷顛倒了,爭貓本身就是顛倒的。南泉斬的不是貓——南泉斬的是爭。趙州脫履——用顛倒來破爭。爭本身就是顛倒的,用顛倒來破顛倒——以毒攻毒,以妄破妄。
這個公案也是趙州和南泉之間最重要的傳承時刻——南泉用斬貓來破爭,趙州用脫履來破判斷。斬是破,脫也是破——但斬是外在的破(南泉替你破),脫是內在的破(你自己脫、自己顛倒、自己看見)。南泉遞鑰匙,趙州自己開門。南泉斬貓給你看爭的后果,趙州脫履讓你看見爭的荒謬。
五、行腳參方:賊過后張弓
悟道之后,趙州沒有急著弘法——他開始行腳。行腳就是走路參訪——走到各個禪師那里去參學、去交鋒、去檢驗自己的悟境。
趙州的行腳,長達六十余年——從二十多歲悟道,到八十多歲住持趙州,中間全是行腳。他走遍了大半個中國,見了無數禪師,留下了無數公案。行腳是什么?行腳就是在橋上走——橋不是站在那里等你走,橋是你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趙州六十年的行腳,就是一步一步走出趙州橋的過程——每一步都是度驢度馬的一根木頭,每一步都是掠彴的一根橫木,六十年走完,橋才架好。
黃檗:賊過后張弓
又到黃檗。黃檗見來便閉方丈門。師乃把火于法堂內叫云。救火救火。黃檗開門捉住云。道道。師云。賊過后張弓。
趙州到了黃檗希運那里——黃檗是馬祖的再傳弟子,百丈的弟子,臨濟宗的源頭。黃檗見趙州來了,直接把方丈的門關了——不接待。
趙州用了跟在南泉那里一樣的招——把火于法堂內叫"救火救火"。在南泉那里,這個招成功了——南泉遞鑰匙,趙州開門。但在黃檗這里,情況不同了。
黃檗開門捉住——黃檗打開了門,一把抓住趙州,說"道道!"——說!說出一句!
趙州答:"賊過后張弓。"
——賊已經過去了,你才張弓射擊。太晚了。
這個回答極為精準。在南泉那里,趙州叫"救火"是制造危機——南泉不回答,遞鑰匙,趙州開門,危機解除。但在黃檗這里,趙州用同樣的招,黃檗卻直接開門抓住了他——黃檗沒有被危機困住,他直接面對了制造危機的人。
趙州說"賊過后張弓"——你開門抓住我,太晚了。真正的交鋒在趙州叫"救火"的那一刻——那一刻趙州在測試黃檗:你能不能不慌、不亂、不被危機牽著走?黃檗沒被牽著走——他直接開門抓住趙州。但趙州說"太晚了"——你雖然沒被危機牽著走,但你是在危機已經發生了之后才反應的。真正的"道得"不是反應——是比反應更快的看見。你看見火的時候,火還沒燒起來;你看見賊的時候,賊還沒進門。
這也是趙州在告誡自己——你在南泉那里用過的招,不要再用第二次。第一次是新鮮的、真實的、當下的;第二次是模仿的、過去的、賊過后張弓。禪不可重復——每一個當下都是新的,你用舊招應對新境,就是賊過后張弓。
寶壽:背面坐
又到寶壽。寶壽見來即于禪床上背面坐。師展坐具禮拜。寶壽下禪床。師便出。
寶壽見趙州來了,在禪床上背面坐——轉過身去,不看趙州。
趙州展坐具禮拜——展開坐具,恭敬禮拜。
寶壽下禪床——下座了。
趙州便出——趙州走了。
整個交鋒,沒有一個字。動作就是全部。
寶壽背面坐——不看你,是一種測試:你來了,我不迎接你,你怎么辦?趙州不惱、不爭、不追問——展坐具禮拜。展坐具是正式的禮儀——你背面坐,我正面拜。你轉過去不看人,我展開坐具正面對你。你回避,我不回避。你背對人,我對著人。背和正,回避和面對——趙州用"面對"回應了"回避"。
寶壽下禪床——他看見趙州不回避、正面面對,于是他也面對了——下禪床。
趙州便出——他看見寶壽下座了,夠了,走了。
一個回合,三個動作,一個字都沒有。這是趙州行腳的典型風格——快、準、不留。像過橋——你從橋上走過去,不需要停下來欣賞橋的風景,走過去就好。
鹽官:中也
又到鹽官云。看箭。鹽官云。過也。師云。中也。
趙州到鹽官那里,說"看箭"——小心,箭來了!
鹽官答"過也"——箭已經過去了。
趙州答"中也"——中了。
你說箭已經過去了——箭已經飛過去了,錯過了。我說中了——箭沒錯過,箭中了。
誰對?都對。從時間上看,箭確實已經過去了——你來不及躲了。但從禪的角度看,箭中了——因為禪不是躲箭,禪是被箭射中之后的覺醒。你被射中了,你才發現自己一直站在靶場上——你一直在被射,只是你不知道。箭過去了你才知道——"過也"是覺醒的瞬間。"中也"是覺醒的確認——不是箭中了靶,是箭中了你。你被射中了,你醒了。
夾山:一滴也無
又到夾山將拄杖入法堂。夾山曰。作什么。曰探水。夾山曰。一滴也無探什么。師倚杖而出。
趙州拿著拄杖走進夾山的法堂——夾山問"作什么?"趙州答"探水"——探測這里有沒有水。
夾山答"一滴也無,探什么"——一滴水都沒有,你探什么?
趙州倚杖而出——倚著杖走了。
探水——探測法堂里有沒有法水(有沒有真正的禪法)。一滴也無——夾山說這里沒有水,你不用探。趙州不爭、不辯——倚杖而出。
倚杖而出——杖是行腳僧的標志,是走路人的依靠。你探了,沒有水,你走了。不爭,不惱,不追問——沒有就是沒有,沒有的地方不需要停留。橋到了干涸的河邊——河里沒有水,橋橫跨在干河上,沒有意義。趙州走了,去找有水的地方。
但"一滴也無"本身也是一種水——夾山說"一滴也無",這"一滴也無"就是他的回答。趙州探到了這個回答——"一滴也無"。這不是沒有水,是夾山的水就是"一滴也無"。趙州探到了,走了——夠了,不需要更多。
踏倒南泉:悔不更與兩踏
趙州問南泉"異即不問,如何是類?"南泉以兩手托地,趙州踏倒南泉,回到涅槃堂叫"悔悔悔"。南泉讓人來問悔什么,趙州答"悔不更與兩踏"。
類——同類、相似。異即不問——不同的事情不問,問的是相同的事。南泉以兩手托地——趴在地上。趙州踏倒南泉——一腳把南泉踏倒了。
這是趙州在測試南泉——你講"平常心是道",那你能在最平常的姿態里保持道的清醒嗎?南泉趴在地上——最卑微的姿態。趙州踏上去——你不是師父嗎?你趴在地上,我踏上去,你還能保持平常心嗎?
南泉被踏倒了——他沒有反抗、沒有惱怒、沒有說"你怎么敢踏師父"。他只是被踏了。
趙州回到涅槃堂叫"悔悔悔"——后悔了。南泉讓人來問悔什么——你后悔踏了師父嗎?
趙州答"悔不更與兩踏"——后悔沒有再踏兩腳。
這個回答和"賊過后張弓"一樣——不是真的后悔,是更深一層的測試。我踏了你一腳,你沒反應——好,但還不夠。如果你真的"平常心是道",那我踏你兩腳你也應該沒反應。我后悔只踏了一腳——不是后悔踏了,是后悔踏少了。踏少了,測試不夠徹底。
這也是趙州行腳的風格——不客氣,不留情,不表面恭敬。師父也可以踏,黃檗也可以叫救火,寶壽也可以正面拜。禪不是禮貌——禪是真實的交鋒,真實的看見。你看見了,你走了;你沒看見,你再來。
六十年的行腳,趙州走遍了大半個中國,每一步都是在橋上走——橋不是站在那里等你,橋是你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每一步都度了驢度了馬——度了自己,也度了被你測試的人。你測試他們,他們也測試你。橋是雙向的——你從橋上走過去,別人也從橋上走過來。度驢度馬,驢也度,馬也度,趙州也度,被趙州測試的人也度。 六、住持趙州:如明珠在掌
師將游五臺山次。有大德作偈留云。何處青山不道場。何須策杖禮清涼。云中縱有金毛現。正眼觀時非吉祥。師云。作么生是正眼。大德無對。
趙州準備去五臺山,有人寫偈子留他——"何處青山不道場,何須策杖禮清涼"——哪里都是道場,何必一定要去五臺山?"云中縱有金毛現,正眼觀時非吉祥"——就算看見金色光芒(佛的瑞相),用正眼來看也不是吉祥——真正的正眼不看瑞相。
趙州問:"作么生是正眼?"——什么是正眼?
大德無對——答不上來。
寫偈子的人說得很好——哪里都是道場,不需要專門去五臺山。但趙州追問:你說"正眼觀時非吉祥",那什么是正眼?你否定瑞相,但你用什么來否定?你用"正眼"來否定——但你定義了"正眼","正眼"就變成了另一種瑞相。你說看瑞相不是正眼——但"不看瑞相"本身也是一種相。你否定了一邊,又肯定了另一邊——否定和肯定都是執著。
大德答不上來——因為他自己也沒想清楚。他寫偈子否定瑞相,但否定本身也是一種相。趙州一追問,他就卡住了。
師自此道化被于北地。眾請住趙州觀音。
從這以后,趙州的道化在北方傳播開來。眾人請他住持趙州觀音院。
八十歲了——行腳六十年,八十歲才住持。六十年行腳就是六十年建橋——每一根木頭都經過檢驗,每一個接縫都經過測試。到了八十歲,橋建好了——度驢度馬,可以住持了。
趙州觀音院的生活極為艱苦——他的《十二時歌》寫的就是這段"村僧"生活:
荒村破院、無米無糧、裙子褊衫都沒有、袈裟形相也只有一點點、吃粥的米全無粒、空對閑窗與隙塵。但趙州不在乎——橋不需要豪華,獨木橋就夠了。掠彴就夠了。度驢度馬不是度驢度馬的條件好不好——度驢度馬是度驢度馬本身。橋在荒村也好,橋在繁華也好,驢和馬照樣過。
上堂示眾。云如明珠在掌。胡來胡現漢來漢現。
上堂示眾——趙州對大眾說:如明珠在掌——像一顆明珠握在手掌中。胡來胡現漢來漢現——胡人來就映出胡人,漢人來就映出漢人。
明珠不選擇映什么——誰來了就映誰。胡人和漢人,在明珠里沒有區別——明珠映出的是你本來樣子,不加修飾、不加判斷。你是胡人,它映胡人;你是漢人,它映漢人。不偏胡,不偏漢——平等映照,如實映照。
這就是趙州的接引方式——你來了,我映你。你是什么樣的人,我給你什么樣的回應。你問什么是佛,你是執著于偶像的人,我說"殿里底";你問什么是道,你是追求特殊境界的人,我說"吃茶去";你問什么是祖師西來意,你是追問終極意義的人,我說"庭前柏樹子"。每個人不同,回答不同——但回答的原理相同:永遠指向最眼前、最具體、最不需要解釋的東西。明珠映照——映的是你,映的是此刻,映的是最平常的當下。
老僧把一枝草為丈六金身用。把丈六金身為一枝草用。
一枝草——一根草。丈六金身——一丈六尺高的金色佛像,最高大、最莊嚴的佛像。
趙州說:一根草就是金色佛像,金色佛像就是一根草。
最小的等于最大的,最卑微的等于最莊嚴的。草和金身——一個在地上隨便踩的,一個在殿堂里受人跪拜的。趙州把它們等同了——不是草變成了金身,不是金身降為草,是草本來就是金身,金身本來就是草。
你要成佛?一根草就是佛。你要見道?一碗粥就是道。你要悟?洗缽就是悟。最小的東西就是最大的東西——因為你不需要放大什么,你只需要看見。看見了,草就是金身;看不見,金身也只是草。
這也是度驢度馬的另一種說法——驢是草,馬是金身。度驢度馬,就是度草度金身。草和金身,在橋上沒有區別——都過了。
佛是煩惱煩惱是佛。
佛是煩惱——覺悟就是執著。煩惱是佛——執著就是覺悟。
你以為佛和煩惱是對立的——佛在一邊,煩惱在另一邊,你要從煩惱跑到佛那里去。趙州說:佛就是煩惱,煩惱就是佛——沒有兩邊,沒有對立。你執著的時候,執著本身就是佛性的顯現——執著是從佛性來的,佛性不從外面來。你覺悟的時候,覺悟本身也不脫離煩惱——覺悟是在煩惱里看見的,不是在煩惱外面看見的。
僧追問:"未審佛是誰家煩惱。"——佛是哪個家的煩惱?
趙州答:"與一切人煩惱。"——給一切人煩惱。
佛給一切人煩惱——不是佛讓人煩惱,是佛性在一切人身上都以煩惱的形式顯現。你的煩惱就是你的佛性——你的佛性目前以煩惱的形式呈現。煩惱不是敵人——煩惱是佛性的衣服。衣服臟了,你不需要扔掉衣服——洗就好了。洗缽去——洗煩惱的衣服,佛性就露出來了。
僧再問:"如何免得?"——怎么免除煩惱?
趙州答:"用免作么。"——為什么要免除?
為什么要免除煩惱?煩惱是佛——你免除煩惱就是免除佛。你免除佛,你找什么?煩惱不需要免除——煩惱需要看見。看見了,煩惱就是佛;看不見,佛也是煩惱。免除是逃避——逃避煩惱就是逃避佛性。趙州不讓你逃——趙州讓你看見。看見就夠了,不需要免除。
七、吃粥洗缽:最平常的指示
僧問。學人迷昧乞師指示。師云。吃粥也未。僧云。吃粥也。師云。洗缽去。其僧忽然省悟。
一個僧人說:學人迷昧,乞師指示——我迷茫困惑,請師父指示我。
趙州問:吃粥也未——你吃粥了嗎?
僧人答:吃粥也——吃了。
趙州說:洗缽去——去洗碗吧。
那個僧人忽然省悟了。
這是趙州最著名的公案之一——僅次于"吃茶去"。
你問趙州指示——你迷茫了,不知道該怎么辦,不知道道在哪里,不知道佛是什么,不知道人生的意義。趙州不給你講佛法,不給你講道理——問你吃粥了嗎。吃了。去洗碗吧。
洗缽——缽是僧人吃飯的碗。吃完粥了,碗臟了,去洗。這是最平常的事——吃完飯洗碗,不需要任何哲學、任何覺悟、任何理解。你吃完粥了,碗上有粥的痕跡,你把碗洗干凈——這個動作本身就是道的全部。
為什么洗缽就是道?因為道不在理解里——道在動作里。你吃完粥了,碗臟了,你洗。你活著,生活有痕跡,你清掃。你不需要"理解"為什么要洗碗——碗臟了就洗,這是自然的。你不需要"理解"什么是道——活著就活著,這是自然的。洗缽就是活著——碗臟了就洗,心亂了就靜,路上有障礙就繞過去。不需要理解為什么,只需要去做。
洗缽去——"去"是關鍵。去就是走——不是站在原地思考要不要洗,不是站在原地分析洗缽的意義,是去。走過去,拿起碗,洗。這個"去"就是度驢度馬的橋——你從橋上走過去,不需要思考橋的意義,走就是了。
那個僧人省悟了——不是因為理解了洗缽的意義,是因為看見了洗缽本身。碗臟了就洗——這就是道的全部。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但簡單不是簡陋——簡單是到了最后的最終答案。你繞了一大圈,問了無數問題,追求了無數境界,最后發現:碗臟了就洗。粥吃了就洗碗。路到了就過橋。茶來了就喝茶。活就是活。度驢度馬。
吃茶去
《景德傳燈錄》趙州小傳里沒有記載"吃茶去",但這則公案見于《五燈會元》等文獻,是趙州最廣為人知的公案:
師問新到:曾到此間么?曰:曾到。師曰:吃茶去。又問僧,僧曰不曾到。師曰吃茶去。后院主問曰:為甚么曾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去?師召院主,主應喏。師曰吃茶去。
趙州問新來的僧人:你以前來過嗎?來過。吃茶去。
又問另一個僧人:你以前來過嗎?沒來過。吃茶去。
院主困惑了:為什么來過的也說吃茶去,沒來過的也說吃茶去?院主叫來了,趙州說:吃茶去。
三個人,三種情況,一個答案——吃茶去。
來過的——你已經知道了,不需要再說什么,吃茶去。沒來過的——你還不了解,也不需要急著了解,吃茶去。院主——你分析來分析去,分析什么?吃茶去。
趙州不理會你的背景、你的經歷、你的問題——他只給你一個動作:吃茶去。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從哪里來,不管你有什么問題——吃茶去。茶是最平常的東西,吃是最平常的動作,去是最平常的方向。三個"最平常"疊加在一起——就是道。
度驢度馬——驢來度驢,馬來度馬,院主來度院主。不管誰來,橋都讓你過。不管什么問題,茶都讓你喝。喝完了,你就明白了——不是理解了什么,是茶喝完了。茶喝完了,碗洗干凈了,路走過去了。不需要理解——做了就是了。
八、狗子無佛性與殿里底:無字關 殿里底
僧問。如何是佛。師云。殿里底。僧云。殿里者豈不是泥龕塑像。師云是。僧云。如何是佛。師云。殿里底。
僧人問:"如何是佛?"趙州答:"殿里底"——殿堂里的那個。
僧人追問:"殿里者豈不是泥龕塑像"——殿堂里那個不就是泥塑的佛像嗎?
趙州答:"是。"——就是泥塑佛像。
僧人再問:"如何是佛?"趙州答:"殿里底。"
問佛,答泥塑。你說那只是泥塑,我說是。你再問佛,我還是答泥塑。
趙州在做什么?他在把你從概念里拉出來——你問"佛"的時候,你問的是一個概念。概念里的佛是莊嚴的、神圣的、超越的、不可觸摸的。趙州說佛就在殿堂里——那個泥塑的、可以觸摸的、最具體的、最不可否認的東西。你否認它——"那只是泥塑"。趙州說:是,就是泥塑。然后重復:佛就是殿堂里那個。
第一次回答,你可能以為是試探或比喻。第二次回答,你不得不面對——他真的在說佛就是泥塑佛像。不是比喻,不是試探,是真的。
佛不是超越日常的某種神圣存在——佛就是日常里最具體的那個東西。殿堂里的泥塑——你每天走過它,你看見它,你不覺得它是佛。趙州說它就是佛。不是因為它有佛的力量——是因為佛不在力量里,佛在日常里。佛不在超越里,佛就在你每天走過卻不注意的東西里。
你每天走過殿堂,看見泥塑,不停留——你急著去找"真正的佛"。趙州說:你急著找的那個"真正的佛",就是你每天走過卻不停留的那個泥塑。你不停留是因為你以為佛在別的地方——但佛就在你不停留的地方。你不停留的地方就是佛——因為你不停留是因為你沒有看見,你沒有看見是因為你以為佛應該更特別、更莊嚴、更超越。但佛不特別、不莊嚴、不超越——佛就是殿堂里的泥塑,佛就是庭前的柏樹,佛就是此刻的一碗粥,佛就是茶。
狗子無佛性
《景德傳燈錄》趙州小傳記載的是"殿里底",但趙州還有另一個更著名的回答佛性問題的公案——見于《五燈會元》等文獻:
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無。曰上至諸佛下至螻蟻皆有佛性,狗子為什么卻無?師曰為伊有業識在。
僧人問:狗有佛性嗎?趙州答:無。
僧人追問:上至諸佛下至螻蟻都有佛性,為什么狗沒有?
趙州答:因為它有業識在。
佛教教義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狗當然也有佛性。趙州說沒有——他否定了教義。
為什么?因為僧人問的是概念——"佛性"是一個概念。你用概念來問,趙州用概念來答——但他的答是反概念。你說有佛性,我說無——不是真的沒有,是把你從"有"的概念里推出去。你執著于"有",我用"無"來破你的"有"。破完了,"無"也要破——但趙州不急著破"無",他讓你自己破。
"為伊有業識在"——因為狗有業識。業識是什么?業識是執著、是概念、是分別心。狗有執著——狗執著于食物、執著于主人、執著于領地。有執著就有障礙——執著遮蔽了佛性。不是佛性不存在,是佛性被遮蔽了。遮蔽了,看起來就"無"——但"無"不是真的沒有,是看不見。
趙州說"無"——這個"無"后來成了禪宗最著名的話頭。《無門關》第一則就是"趙州狗子"——無門慧開說:"只者一個無字,乃宗門一關也。"一個"無"字,就是整個禪宗的關卡。你參這個"無"——不是理解"無"的意思,是全身心投入"無"里面,像吞了一個熱鐵丸,吐不出來,參到內外打成一片,忽然打開——就過了趙州關。
殿里底和無——兩個回答,指向同一個意思:佛不在概念里,佛在日常里。殿里底——佛就是最具體的眼前之物。無——佛性不是你用概念能抓住的東西。一個是立,一個是破——趙州同時用兩種方式指向同一個真相:放下概念,看見眼前。
九、庭前柏樹子:不將境示人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云。庭前柏樹子。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菩提達摩從印度來到中國,他來干什么?他帶來的禪法的核心是什么?這是禪宗最根本的問題——相當于問"什么是禪"。
趙州答:"庭前柏樹子。"——庭院前面那棵柏樹。
不是達摩的語錄,不是《壇經》的教義,不是"即心即佛"或"非心非佛"——是一棵樹。庭院前面那棵柏樹,就在那里,每天走過,最不起眼。
僧人抗議:"和尚莫將境示人"——師父你不要用外在的事物(境)來指示人。境是外在的、客觀的、物質的對象——你指一棵樹,樹是外在的境,不是內在的道。你應該指示道,不是指示境。
趙州答:"我不將境示人。"——我沒有用境來指示人。
僧人再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趙州答:"庭前柏樹子。"
——庭前柏樹子。
你說柏樹是外在的境,我說我沒有指示境。然后重復:庭前柏樹子。
柏樹是境嗎?趙州說不是——"我不將境示人"。那柏樹是什么?柏樹就是道。柏樹不是外在的境——柏樹就是你此刻看見的東西,就是你此刻站立的地方,就是你每天走過但不注意的日常。日常不是外在的——日常就是你的生活,就是你的此刻,就是你正在經歷的當下。外在和內在不是分開的——你看見柏樹的時候,柏樹就在你的心里;你走過柏樹的時候,柏樹就是你的路。
達摩從印度來中國,帶來的是什么?不是一套理論,不是一個方法——帶來的是:看。看見你每天走過但不注意的東西。看見你眼前的柏樹、眼前的粥碗、眼前的茶杯、眼前的泥塑佛像。看見就夠了——看見就是悟。不需要理解柏樹為什么是道,看見柏樹就是道。
趙州的回答,永遠指向"看"——不是指向"理解"。殿里底——看見泥塑。庭前柏樹子——看見柏樹。吃粥也未——看見粥。洗缽去——看見碗。吃茶去——看見茶。每一個回答都在說:別想,看。別分析,看。別追求,看。看眼前——眼前就是道。
庭前柏樹子,就是你每天走過但不看見的那棵樹。趙州讓你看見它——看見它就夠了。
十、趙州關與趙州橋:度驢度馬 趙州關
師問新到僧。什么處來。僧云。從南來。師云。還知有趙州關否。僧云。須知有不涉關者。師云。遮販私鹽漢。
趙州問新到的僧人:你從哪里來?從南方來。你還知道有趙州關嗎?
僧人答:須知有不涉關者——必須知道有不需要過關的人。
趙州說:遮販私鹽漢——你這個販私鹽的家伙!
趙州關——趙州的關卡。你要來參趙州,先過關。但僧人說"須知有不涉關者"——有人不需要過關,有人已經超越了關卡。這人自以為已經超越了——他認為自己不需要過關,因為他已經到達了。
趙州叫他"販私鹽漢"——販私鹽的人。販私鹽是什么?走私。不走正門,不走關卡,偷偷運過去。你說你不涉關——你說你不需要過關,你已經超越了。但"不涉關"不是超越——是逃避。你不是從關卡上走過去的,你是偷偷繞過去的。偷偷繞過去的人,不是真正過了關——真正過關的人是從關卡上走過去的,走過的時候被關卡檢驗了、被關卡打磨了、被關卡改變了。你偷偷繞過去,你沒有被檢驗——你自以為超越了,但你的超越是假的,是走私。
關卡不是障礙——關卡是橋的一部分。橋上有欄桿、有檢查點、有讓你停一下再走的地方——這些不是阻礙你過橋,是保障你過橋。你偷偷繞過欄桿,你以為你更快了——但你可能掉下去了。
趙州關就是趙州橋的欄桿——你從橋上走,欄桿扶著你,保障你安全過河。你說不需要欄桿——販私鹽,走私,不走正路。但正路就是欄桿的路——你扶著欄桿走過去,才是真正的過橋。
趙州橋
僧問。久向趙州石橋。到來只見掠彴。師云。汝只見掠彴不見趙州橋。僧云。如何是趙州橋。師云。過來。
有人來參趙州,說:"久仰趙州石橋大名,到了這里只看見一座獨木橋(掠彴)。"
趙州答:"汝只見掠彴,不見趙州橋。"——你只看見獨木橋,你沒看見趙州橋。
僧人問:"如何是趙州橋?"趙州答:"過來。"——過來。
又有一個僧人問同樣的問題:"如何是趙州橋?"趙州答:"度驢度馬。"——驢也過,馬也過。
兩個回答,指向同一個意思:
"過來"——你問什么是橋,橋就是讓你過來。過來就是橋的意義——不是橋的結構、不是橋的材料、不是橋的美觀。橋的意義就是過來。你從這邊走到那邊——橋讓你過來了。橋不需要解釋自己——過來就是了。
"度驢度馬"——驢也過,馬也過。橋不挑乘客。驢卑微,馬高貴——橋不區分卑微和高貴。橋只是讓你過。度驢度馬就是趙州禪法的全部——不挑人,不分等級,不管你是初學還是老參,不管你是來過的還是沒來過的,不管你是問佛的還是問道的——度你。怎么度?吃茶去,洗缽去,庭前柏樹子,殿里底——最平常的回答,度最平常的人。但最平常的人就是一切人——驢也是人,馬也是人,僧也是人,俗也是人。一切人都要過橋,一切人都可以從趙州的橋上過。
僧人期待看見趙州石橋——他期待的是某種宏偉的、特殊的、不同于獨木橋的東西。趙州說:獨木橋就是趙州橋。掠彴就是石橋。你期待的特殊,不存在——趙州橋就是最不起眼的獨木橋。但獨木橋度驢度馬——度一切人、度一切眾生、度一切迷昧。
橋的偉大不在外觀——橋的偉大在度。度驢度馬,度一切人,無有分別。這就是趙州。
十一、勘驗與人情:勘婆子、好殺、接人三等 勘婆子
有僧游五臺。問一婆子云。臺山路向什么處去。婆子云。驀直恁么去。僧便去。婆子云。又恁么去也。其僧舉似師。師云。待我去勘破遮婆子。師至明日便去問。臺山路向什么處去。婆子云。驀直恁么去。師便去。婆子云。又恁么去也。師歸院謂僧云。我為汝勘破遮婆子了也。
一個僧人去五臺山,問一個婆子:"臺山路向什么處去?"——去五臺山走哪條路?
婆子答:"驀直恁么去"——直走就是了。
僧人直走了。婆子說:"又恁么去也"——又這樣走了。
僧人回來把這事告訴趙州。趙州說:"待我去勘破這婆子。"
第二天趙州去了,同樣問路。婆子同樣答:"驀直恁么去。"趙州也直走了。婆子同樣說:"又恁么去也。"
趙州回到院里對僧人說:"我為你勘破這婆子了。"
僧人和趙州問了同樣的問題,得到同樣的回答,做了同樣的動作——直走。婆子說了同樣的話——"又恁么去也"。趙州勘破了什么?
"驀直恁么去"——直走就是了。這是正確的回答——去五臺山就是直走,不需要拐彎,不需要猶豫,不需要找別的路。道就是這樣——直走,平常走,不追求特殊的路。
"又恁么去也"——又這樣走了。這是婆子的評語——她看見僧人直走了,她說他"又這樣走了"。這個"又"有雙重意思:一層是確認——你直走了,對了;另一層是感嘆——你直走了,但你只是直走了,你不知道為什么要直走。你直走是機械的——你聽見"直走"就直走了,像執行命令。你不知道直走本身就是道。
趙州也直走了——但趙州直走是明白的。他知道直走就是道,他不需要理解為什么直走是道——他直走的時候,直走就是道。僧人直走是不明白的——他聽見"直走"就走了,但他的走是執行,不是道。
婆子說"又恁么去也"——對僧人說和對趙州說,意思不同。對僧人說:你又這樣走了——你走對了,但你不知道為什么對。對趙州說:又這樣走了——你也直走了,但你走對了,并且知道為什么對。
趙州勘破的不是婆子——趙州勘破的是僧人和自己之間的區別。同樣的問、同樣的答、同樣的走——但一個明白,一個不明白。區別不在動作里,區別不在語言里——區別在走的那一刻的清醒里。同樣過橋——一個過了橋不知道自己在過橋,一個過了橋知道自己在過橋。度驢度馬——驢過了不知道自己過了,馬過了知道自己過了。但驢和馬都過了——橋度了驢也度了馬。
老僧好殺
又有人與師游園見兔子驚走。問云。和尚是大善知識為什么兔子見驚。師云。為老僧好殺。
有人跟趙州游園,看見兔子被嚇跑了。問:"和尚是大善知識,為什么兔子見了你害怕?"趙州答:"為老僧好殺。"——因為我好殺。
大善知識——道德高尚的導師。好殺——喜歡殺戮。兔子怕善知識——善知識應該慈悲,兔子為什么怕?
趙州自嘲"好殺"——我好殺。但"好殺"不是真的喜歡殺——趙州的"好殺"是斬斷執著。南泉斬貓——斬的是爭心。趙州"好殺"——殺的是概念、殺的是妄想、殺的是你以為善知識應該溫柔慈悲的期待。你以為善知識應該像菩薩一樣慈悲為懷——趙州說:我好殺。殺什么?殺你的期待,殺你的概念,殺你以為善知識應該是什么樣子的預設。
兔子為什么跑?因為兔子感受到了趙州身上那種不可名狀的鋒利——一種會斬斷一切概念的力量。兔子不懂禪——但兔子懂本能。本能告訴兔子: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力量,不同于尋常的溫柔。這種力量不殺兔子——這種力量殺概念。但兔子分不清殺概念和殺兔子——它只感受到"殺",所以跑了。
趙州好殺——殺執著、殺概念、殺妄想。但殺完了呢?度。度驢度馬。殺完了就度——橋斬斷了此岸的執著,送你到彼岸。斬和度是一件事的兩面——斬是破執著,度是過彼岸。不斬不度——你不斬執著,你過不了河;你斬了執著,橋就搭好了。
接人三等
一日真定帥王公攜諸子入院。師坐而問曰大王會么。王云不會。師云自小持齋身已老。見人無力下禪床。王公尤加禮重。翌日令客將傳語。師下禪床受之。侍者問和尚見大王來不下禪床今日軍將來為什么卻下禪床。師云非汝所知。第一等人來禪床上接。中等人來下禪床接。末等人來三門外接。
真定帥王公帶著兒子們來寺院。趙州坐在禪床上問:"大王會嗎?"王公說:"不會。"趙州說:"自小持齋身已老,見人無力下禪床。"——我從小吃齋修行,現在已經老了,見到人也沒有力氣下禪床了。
王公不但沒生氣,反而更加禮重趙州——他知道趙州不是怠慢,是誠實。
第二天,王公派軍將(軍官)來傳話。趙州下了禪床迎接。
侍者問:"和尚見大王來不下禪床,今天軍將來為什么卻下禪床?"
趙州答:"非汝所知。第一等人來,禪床上接;中等人來,下禪床接;末等人來,三門外接。"
——第一等人來,我坐在禪床上接待——不需要起身,因為第一等人不需要外在的禮節,他們能看見內在的尊重。中等人來,我下禪床接待——需要起身表示尊重,但他們能理解為什么起身。末等人來,我到三門(寺院大門)外迎接——因為他們需要最外在的禮節才能感受到被尊重,他們看不見內在的東西。
王公是地方最高長官,但他"不會"——他不懂禪。趙州不下禪床——不是怠慢他,是告訴他:你不懂,我不需要用外在的禮節來討好你。你不懂,內在的尊重你看不見,外在的禮節只是表演。
軍將是一個傳達命令的軍官——他忠實執行任務,不懂禪但誠實。趙州下禪床——不是因為他地位低,是因為他誠實地來做他該做的事。誠實值得尊重——趙州起身表示尊重他的誠實。
接人三等——不是按地位分,是按理解力分。理解力高的人,不需要外在形式——形式是多余的,內在的溝通已經夠了。理解力中等的人,需要適當的形式——形式幫助他們感受到尊重。理解力低的人,需要最大的形式——他們只能從形式里感受到尊重,看不見形式背后的東西。
趙州橋度驢度馬——但度的方式不同。驢用驢的方式度,馬用馬的方式度。第一等人用內在的方式度,中等人用適當的方式度,末等人用最大的方式度。度是一樣的度——度驢度馬。但度的形式不同——因為驢和馬不同。橋不挑人,但橋根據每個人的步伐調整寬度——不是橋變了,是人不同。
師寄拂子與王公曰。若問何處得來。但道老僧平生用不盡者。
趙州寄了一把拂子給王公,說:如果有人問這拂子是從哪里來的,你就說——老僧一輩子用不完的東西。
拂子——禪師用來拂去塵埃的工具。老僧一輩子用不完——拂塵用不完,因為塵埃永遠不會斷。塵埃是什么?塵埃是執著、是概念、是妄想。你拂去一層,又來一層——永遠拂不完。但拂不完不是失敗——拂不完就是修行。修行不是一次性掃干凈——修行是每天拂、每時拂、永遠拂。拂不完,但拂著——拂著就夠了。
趙州把拂子送給了不懂禪的王公——你不懂,沒關系。你拿著這拂子,天天拂——拂你心里的塵埃。拂不完,但拂著。拂著就是在橋上走——走不完,但走著。走著就夠了。
十二、萬法歸一與使得十二時 布衫重七斤
僧問。萬法歸一一歸何所。師云。老僧在青州作得一領布衫重七斤。
僧人問:"萬法歸一,一歸何所?"——萬法最終歸于一,那"一"又歸于哪里?
這是一個哲學問題——萬法(一切現象)最終歸于一(統一、本源),但"一"本身歸向哪里?如果萬法歸一,一歸零?一歸道?一歸空?
趙州答:"老僧在青州作得一領布衫重七斤。"——我在青州做了一件布衫,重七斤。
萬法歸一,一歸何所?一歸——布衫重七斤。
你問的是最抽象的哲學問題——一切現象歸向哪里?趙州答的是最具體的日常事物——一件七斤重的布衫。抽象歸具體,哲學歸日常。萬法歸一——一切復雜歸簡單。一歸何所——簡單歸哪里?簡單歸一件布衫。布衫就是"一"的歸宿——"一"不在抽象的概念里,"一"在日常的布衫里。你穿的衣服就是萬法的歸宿——因為你穿衣服這件事包含了整個宇宙:棉花的種植、織布的工藝、裁縫的手藝、交易的流通、天氣的冷暖、你的身體的需要——一件布衫里包含了萬法。萬法歸一——歸到這件布衫。一歸何所——歸到你穿衣服這件事。
七斤——為什么要說重七斤?因為七斤是具體的。不是"布衫"這個概念,是七斤重的布衫——有重量、有尺寸、有觸感、可以穿在身上。趙州不給概念——趙州給實物。實物比概念更真實——實物就在這里,你能摸到、能穿到、能感受到重量。概念在腦子里——腦子里的一切都是虛的。
使得十二時
僧問。十二時中如何用心。師云。汝被十二時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時。
僧人問:"十二時中如何用心?"——一天十二個時辰里,怎么用心修行?
趙州答:"汝被十二時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時。"——你被十二時辰驅使,我驅使十二時辰。
十二時辰——古代一天分十二個時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你被十二時辰使——你被時間驅趕,時間到了你就得起來、時間到了你就得吃飯、時間到了你就得睡覺。你跟著時間走,時間是主人,你是仆人。
老僧使得十二時——我驅使十二時辰。時間到了我起床——不是因為時間到了,是因為我要起床。時間到了我吃飯——不是因為時間到了,是因為我要吃飯。時間到了我睡覺——不是因為時間到了,是因為我要睡覺。不是我跟著時間走——是時間跟著我走。我走到哪里,時間就跟到哪里。
這不是控制時間——是超越時間。你被時間驅使,說明你活在時間的框架里——時間規定了你的節奏。趙州使得十二時,說明他活在時間之外——他不被時間規定,他在任何時間做任何事,事和時是統一的,不是時規定事,是事本身就是時。
吃茶去——不管什么時候,吃茶就是了。洗缽去——不管什么時候,洗缽就是了。度驢度馬——不管什么時候,度就是了。趙州不按時間表生活——趙州按需要生活。需要吃茶就吃茶,需要洗缽就洗缽,需要度人就度人。需要來了就是時間——不需要等時間來了才有需要。
趙州又說:"老僧行腳時,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處,除外更無別用心處。"——行腳的時候,除了吃粥吃飯那兩個時辰是雜用心的地方,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地方需要用心。
粥飯是雜用心——吃飯的時候心在吃飯上,這是"雜"用心,不是"正"用心。但雜用心不是壞——雜用心就是平常心。吃飯的時候心在吃飯上——心在哪里,就在哪里。不需要把心放在某個"正"的地方——心在哪里都是正的。平常心是道——心在吃飯上就是道,心在吃茶上就是道,心在洗缽上就是道。道不在特殊的地方——道在心所在的任何地方。
十三、一百二十歲:一串念珠數不盡
唐乾寧四年十一月二日右脅而寂。壽一百二十(有人問師年多少師云一串念珠數不盡)
趙州圓寂于唐乾寧四年(897年)十一月二日,壽一百二十歲。
一百二十歲——這是極為驚人的年齡。如果按照778年出生計算,他活了近120年——從唐代中期到晚期,經歷了整個晚唐的動蕩與衰落。安史之亂的余波、藩鎮割據的混亂、會昌滅佛的沖擊、黃巢起義的毀滅——他全經歷了。
一百二十年的橋——從唐代的繁華到唐代的崩塌,趙州橋一直在度驢度馬。亂世也好,太平也好,橋不關心時代的興衰——橋只關心過橋的人。驢也好,馬也好,過橋就好。
有人問趙州:"師年多少?"趙州答:"一串念珠數不盡。"
一串念珠——僧人用來計數的手串,一百零八顆。數不盡——數不完。不是念珠太多數不完——是年頭數不完。一百二十年,你怎么數?一顆念珠一年?一百零八顆念珠不夠——一百二十年超過了念珠的數目。但趙州不是在說年頭太多——趙州是在說:年頭不需要數。
你問我的年齡——你問的是一個數字。數字是什么?數字是概念。120是概念——你用概念來理解我活了多久。但活了多久不是概念——活了多久是每一天的度過。每一天都是度驢度馬——每一天都在橋上走。你用念珠數——一顆一顆數,數到一百零八顆不夠了。不夠不是因為年頭超過了念珠——是因為年頭不是顆粒。年頭不是一顆一顆的——年頭是連續的、流動的、不可分割的。你活著的時候,時間不是一個一個的單位——時間是你活著的整個過程。過程不可數——因為過程沒有間斷,沒有顆粒,沒有可以分割的單位。
一串念珠數不盡——時間不是數出來的。時間不是概念——時間是活出來的。活了120年不是120個概念——是120年的活著。活著不可數——你活著的每一刻都是不可數的,因為每一刻都不是一個單位,每一刻都是整個生命的全部。
度驢度馬——度了120年。每一天都是度,每一刻都是度。度了驢,度了馬,度了自己,度了來參的人,度了臺山婆子,度了販私鹽漢,度了不懂禪的王公,度了忠實的軍將,度了一切人——120年,度不完。度不完不是失敗——度不完就是橋的意義。橋永遠在那里——驢和馬永遠在過。度不完,但度著。度著就夠了。
十四、真際大師
后謚真際大師。
真際——真正的邊際,真正的極限。
趙州一生的極限是什么?不是120歲——120歲只是身體的生命。趙州真正的極限是他的橋——度驢度馬的橋。橋的邊際在哪里?橋沒有邊際——橋一直延伸,度驢度馬,度一切人,度不完。真際不是"到達了極限"——真際是"看見了極限的本質"。極限的本質是什么?極限的本質是沒有極限——道沒有邊際,平常心沒有邊際,度驢度馬沒有邊際。
趙州活了120年,走遍了大半個中國,行腳六十年,住持趙州四十年,留下了無數公案——每一個公案都是橋上的一根木頭,每一根木頭都度驢度馬。橋建好了,建橋的人走了——但橋還在。橋一直在度驢度馬。
趙州圓寂的方式——右脅而寂。右脅而寂是傳統的佛陀涅槃姿勢——右側臥,安詳離世。連死亡都是最平常的——不需要戲劇,不需要遺言,不需要最后的開示。右側臥,走了。像過橋——你從橋上走過去,走完了,你不需要回頭再看橋。走完了就是走完了。度完了就是度完了。
趙州門風——"師之玄言布于天下,時謂趙州門風,皆悚然信伏。"趙州的話傳遍天下,被稱為趙州門風——所有人都敬畏信服。
趙州門風是什么?度驢度馬。吃茶去。洗缽去。庭前柏樹子。殿里底。布衫重七斤。一枝草為丈六金身用。平常心是道。
每一句話都是橋——最平常的橋,最不起眼的橋,掠彴一樣的橋。但掠彴度驢度馬——度一切人,度一切眾生。
趙州從諗——一座度驢度馬的橋。橋不在繁華處,橋在荒村破院。橋不在殿堂里,橋在庭前柏樹下。橋不在高處,橋在最平常的路上。你每天走過它,你不注意它——但它一直在度你。
度驢度馬——度一切人,無有分別。
這就是趙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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