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陳賢：我這“四輩子”

全文如下：

安徽開仁律師事務所二樓的會客廳，她坐在我對面，不施粉黛，頭發簡單地扎在腦后。如果不是一旁玻璃柜里陳列的照片為證，很難把眼前樸素的她，和那些閃耀的榮譽聯系在一起。

“你的錦旗、獎章呢？”我忍不住問。

她彎下腰拉開辦公柜最下方的抽屜。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個“藏寶洞”——錦旗、綬帶、獎章擠在一起，像被遺忘的孩子。明明每一個都足以讓人驕傲，她卻把它們收得這樣低調。

“怎么不掛出來？”我追問。她輕輕合上抽屜，“我做公益，不是為了名利。”

一腔赤誠，如水晶般純粹。她心里裝著的，從來不是“圖什么”，而是“該做什么”。

高原格桑花

2014年，42歲的陳賢報名參加“1+1”中國法律援助志愿者行動，成為我省首位援藏女律師。

2014年，陳賢在西藏自治區昌都市下鄉普法

在此之前，她已經在老家做了多年律師，有穩定的案源和熟悉的環境，生活安穩順遂。身邊人不解，“你這是圖啥？”

陳賢高二時父親病故，本就貧困的家庭被抽走了頂梁柱。在老師及同學們的捐助下，陳賢才得以讀完高中。母親一直教導她，以后有能力了一定要報答好心人。

少時受助的微光，被她點燃成火炬，照亮了更遠的地方。

2013年一次“偶遇”，陳賢覺得機會來了。她在網上看到“1+1”志愿律師郭二玲的故事——一位失去雙手的女律師，用殘肢夾著筆書寫法律文書，為困難群眾維權。陳賢盯著屏幕看了許久，作出終生不悔的決定：“我要和她一樣。”

可惜那年的報名已經截止。次年春天，她在家人的支持下遞交了申請書。申請書里，她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我甘愿放棄優裕舒適的生活，甘愿忍受親人離別、拋家舍業，甘愿忍受艱苦惡劣的工作和生活環境，發揚不怕吃苦、頑強拼搏、無私奉獻的精神，讓法治的陽光照亮雪域高原的每一個角落。”

當年7月，陳賢抵達西藏自治區昌都市卡若區。那里平均海拔3500米，人口11萬多，98%是藏族。在此之前，沒有一名律師。

初來乍到，陳賢面對高寒、缺氧極不適應，鼻子時常出血，皮膚經常過敏，“癢不欲生”；生活不習慣、語言不通……但重重困難沒能嚇走陳賢，她全身心投入到法律援助工作中去。

陳賢辦理的第一起法律援助案件當事人，是名叫扎西曲珍的藏族姑娘。扎西曲珍在工地干活時受了工傷，八級傷殘，醫藥費花了好幾萬元，與被告公司在賠償數額上調解不成，起訴至法院。

忍著高原反應，陳賢到相關單位調查取證。開庭前，她多次與承辦法官溝通。一審判決支持了扎西曲珍的訴求，公司不服上訴，二審發回重審。陳賢沒有放棄，在法官主持下反復調解，最終幫助扎西曲珍獲得近17萬元的工傷保險待遇。

出于感激，扎西曲珍和舅舅給陳賢送上一包冬蟲夏草。陳賢堅決拒絕：“律師辦法律援助案件，不拿受援人一分錢。我來西藏不是為了錢。”

還有一名叫次里巨丁的藏族兄弟。他被漢族老板欠了幾千元工資，看到法援中心指派的是一名漢族律師時，滿臉懷疑：“你們漢族人都幫漢族人，我怎么信你？”

“只要有充分的證據，勝訴可能性很大。”陳賢擺事實、講道理。次里巨丁半信半疑地走了。幾個月后，當他拿到勝訴判決書的那一刻，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對不起陳律師，我誤會你了。”

陳賢說到這兒神采飛揚。“你知道嗎？那一刻我特別高興。不僅僅是案子贏了，還讓一個藏族小伙子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公平正義面前，人人平等。”

一次普法勝辦100個案件。為了把“法律武器”送到藏族同胞手里，陳賢在辦案之余踏上了驚險的普法路——昌都市卡若區群山連綿，下鄉的路常常伴隨著陡峭的懸崖、波濤洶涌的瀾滄江，汽車行駛在沒有護欄的道路上，一不留神就會翻入冰冷湍急的江水中。

“剛開始，真的是心驚肉跳。但看到藏民們期盼的眼神，我就忘記害怕了！”一年的時光里，陳賢多次進學校、進社區、進牧區，發放法律法規宣傳資料1700多份，解答群眾咨詢400多件，辦結58起案件，為受援群眾直接挽回經濟損失100多萬元。

藏族群眾說：陳律師像格桑花。格桑花是什么花？是高原上最頑強的花，風愈狂，身愈挺；雨愈打，葉愈翠；太陽愈暴曬，開得愈燦爛。

在服務期臨近屆滿時，陳賢遞交申請，想要留在西藏服務。歡送會上，潔白的哈達掛滿了陳賢的脖子，陳賢笑得合不攏嘴，眼里卻閃著淚光。

考慮到陳賢的身體狀況，組織上把陳賢派往內蒙古自治區巴彥淖爾市烏拉特中旗。不過，她與西藏的緣分并沒有結束。

草原并肩行

2015年，陳賢不再孤單。在“1+1”志愿者隊伍中，還有她的愛人曹旭。

曹旭也是一名律師。受妻子的感染，他放棄了所有的顧問單位和業務資源，加入了志愿者行列，被分配到內蒙古自治區烏海市海南區。他們成為“1+1”法律援助志愿者行動開展以來全國唯一一對共同參與的律師夫妻。

雖然同在內蒙古，但兩地相距300多公里，加之交通不便，兩人沒能見上幾次面，只能在電話中相互傾訴和鼓勵，交流辦案經驗。

在辦理一起離婚案件時，陳賢遭遇了人身威脅。當事人是一名飽受家庭暴力的大姐，她有家不敢回，在外打工艱難度日。曾兩次到法院起訴離婚，卻都在開庭當天，被其丈夫以恐嚇手段逼得不敢出庭而撤訴。

“第一次看到她，她的眼神是那么的無助與絕望，提到她丈夫的名字，整個人都在顫抖。她反復和我說，如果這次離婚不成，就不想活了！”同為女性，陳賢心里不是滋味。作為法援律師，陳賢許下承諾，“我一定會幫你！”

諾不輕許，陳賢作了充分的準備。然而，開庭當天，陳賢和當事人剛從出租車上下來，就有五六個男子從另一輛車上沖下來，氣勢洶洶要將當事人拖走。當事人的丈夫就是其中之一，他沖到陳賢面前，威脅著要打陳賢。

千鈞一發之際，陳賢死死拽著當事人的胳膊，大聲向法院門衛求救。法官聞訊趕來制止，庭審得以正常進行。法庭上，陳賢據理力爭，法院最終判決離婚。

“我相信法治的力量，似燈塔照亮每一個人前行的路。”這種力量給了陳賢勇氣，讓她一次次在開完庭后的漆黑夜里，即便踩著沒膝的大雪艱難跋涉，也敢獨自返回住處；這種力量給了陳賢堅韌，讓她在黃沙遮日前去取證的路上，即便連人帶自行車一次次跌倒在風沙里，也能一次次爬起來又重新上路。

在一個寒冷的冬日，一名顫巍巍的老人走進陳賢的辦公室，滄桑的臉上寫滿風霜。陳賢趕緊端上一杯熱水，聽老人陳述。老人自稱已年過八旬，老伴去世后，繼子將他趕出家門，只能暫住在親戚家，他要討回自己的房子。

法律不僅要解決糾紛，更要修補親情裂痕。陳賢為老人辦理了法律援助手續，耐心調解修復家庭關系。冰天雪地的時節，老人終于住進了溫暖明亮的房子。開春后，陳賢去回訪，老人家拉著陳賢的手，久久沒有松開。

2016年，陳賢在內蒙古自治區巴彥淖爾市烏拉特中旗走村入戶調解矛盾糾紛

沉甸甸的信任讓陳賢在志愿路上走得愈發堅定。2016年，陳賢和曹旭再一次攜手申請“1+1”行動。

一年、兩年、三年……同事想不明白，“你們兩口子都是律師，放棄可觀的收入，放著家里安逸的日子不過，來這里提供法律援助，到底圖什么？”

從“為什么參加‘1+1’”，到“為什么留下來”，一次次追問，讓陳賢更深入直面內心，更清楚律師的時代使命。她說：“作為一名律師，我們手中有劍，心中有愛，眼中有淚，用雙腳去丈量祖國邊疆，用心去傾聽百姓聲音。每當那些絕望、無助的老百姓找到我，在我的幫助下他們臉上露出笑容，我覺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我圖的就是他們臉上那燦爛的笑容！”

天山法治夢

這一次，他們分別被派到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烏魯木齊經濟技術開發區（頭屯河區）、昌吉州阜康市。

一扇窗口、一排隊伍、一堆材料，一上午來不及喝口水潤一潤嗓子，這樣的場景就是陳賢在烏魯木齊經濟技術開發區（頭屯河區）勞動人事爭議仲裁院法援工作站的日常。該院每年受理案件量近千件，陳賢是唯一接待法律咨詢的值班律師。

2016年，陳賢、曹旭在新疆開展法律援助時的留影

夫妻二人踐行著約定：不吃當事人一頓飯，不拿當事人一分錢，做好每一次咨詢，辦好每一起案件。遺憾的是，曹旭因不適應氣候，一年下來消瘦了20斤，加上律師事務所需要打理，他不得不返回家鄉。

陳賢留了下來。日久天長，群眾口口相傳：“這里有個陳律師，遇事找她準沒錯！”

2017年，陳賢在新疆自治區烏魯木齊市經開區（頭屯河區）法律援助中心解答法律咨詢

2018年，陳賢受理了一起涉及81人的討薪案件，工資總額176萬余元。涉案人數眾多，整理材料就不是個輕松的活。白天，陳賢在窗口接待，她便擠出下班后的時間，為討薪人員書寫法援材料。一個人的材料有20多頁，光是填寫就要1個多小時，還得仔細核對。為此，陳賢花了近一個月時間。

就在案件緊鑼密鼓推進中，一個消息傳來：欠薪公司已被多家債權人起訴，流動資金已被法院執行完，企業面臨倒閉的危險。工人們心急如焚，陳賢更是著急。經調查，公司還有一些固定資產，如果拍賣足夠支付工人工資。在陳賢等多方努力下，81名農民工終于討回了血汗錢。

法治的種子，一旦種下，就不會只在一個地方生根。

安徽援疆指揮部在和田地區設立“陳賢律師工作室”，兩地距離1000多公里，陳賢千方百計擠時間去普法宣講。

普法的路上有艱辛，更有感動。有一年冬天，路上遭遇大雪，陳賢坐在車上，眼見著路邊側翻了好幾輛車。同行的工作人員建議，等雪停了，第二天再去。但陳賢堅持趕往皮山縣，“村民們還在等著呢”。

穿過漫天大雪，抵達目的地，看到等待的村民們坐在凳子上依偎著小火爐取暖，陳賢很是動容，“邊疆的百姓太需要法律知識了，我來一趟就盡力多講一些，把黨的聲音、惠民政策和法律知識傳遞到少數民族群眾家中。”站在雪地里，陳賢的腳漸漸地凍得發麻，她的心卻因責任而熾熱。她耐心地解答著每一個問題，直至最后一名群眾離開。

截至2020年9月，陳賢在新疆已服務4年3個月。身體的警報一再拉響——甲狀腺結節、雙腎結晶、青光眼。她不得不回到家鄉，休整了9個月。

可她的心，始終牽掛著邊疆。

“我常常夢到西藏。”她說，“夢到哈達，夢到牧民們喊我‘陳律師’。”

2021年，她再次遞交申請，選擇去西藏——法律援助之路開始的地方。

作為“援藏律師服務團”成員，陳賢來到西藏自治區山南市加查縣。她自掏腰包，買了糖果等小禮品，送法到藏民身邊，通過“以問促學”“以案促學”的方式，講解民間借貸、訴訟時效、繼承權及婦女權益等法律法規。

2022年6月，服務期滿。“我其實不想走，但醫生診斷我是青光眼晚期，不宜手術，面臨失明的危險。”平靜中帶著失落，陳賢的援邊生涯畫上了句號。

7年里，陳賢把苦咽下去，把樂釀出來。高原缺氧，她說是“格桑花的考驗”；草原風沙，她說是“草原的脾氣”；西北嚴寒，她說是“冰雪在唱歌”。別人眼里的苦，到了她那里，都成了生活給的禮物。她不是不怕苦，她只是選擇了笑著面對走過。

7年間，陳賢辦結法律援助案件641個，為當事人挽回經濟損失1400余萬元，收獲多項有分量的榮譽，并在慶祝新中國成立70周年群眾游行活動上，作為全國司法行政系統唯一代表亮相“民主法治”方陣主題彩車。

故土孕新芽

回到家鄉，陳賢閑下來了嗎？不，她有了新的目標。

幾百萬的案子找上門，她搖了搖頭，轉身走向村居。有些東西，比錢更珍貴。

2026年，陳賢在家鄉的學校為青少年普法

定遠縣司法局組建了以陳賢為主要成員的公共法律服務宣講團，成立“陳賢普法工作室”，開辦“賢話家與法”流動維權普法課堂。陳賢立志用3年時間，走遍全縣258個村（居）。

“打死一只麻雀，會不會判刑？逮一只蛤蟆呢？”操著家鄉方言，陳賢的普法課趣味橫生。從一個村到另一個村，消息像長了腿一樣傳開——“昨天陳律師來我們村講了，到你們村沒有？”僅用2年半的光陰，陳賢提前實現了目標。

她又投身社區矯正工作。當地量身打造了“陳賢助矯”特色品牌，用陳賢的感人事跡感召社區矯正對象改過自新，用專業的法律知識引導他們回歸正軌。在陳賢的感召下，當地社區矯正社會支持力量覆蓋率從40%提升至85%。

今年，縣里又有了新動作——“賢”鋒行動·法護營商。陳賢帶著團隊走進企業，從合同到用工，一樁樁一件件，為企業“把脈問診”。

“她是一面旗幟。”定遠縣司法局黨組成員、副局長陸紅梅這樣評價陳賢。她走在前面，身后便有人跟上——年輕律師來了，包括她的兒子曹天楚，也成為“1+1”行動志愿者；普法志愿者來了，越來越多的人愿意像她一樣，把法治的陽光送到需要的地方。

陳賢說，公益這條路，她還會繼續走下去。

我相信。

2019年10月1日，陳賢作為“最美奮斗者”榮譽獲得者，在慶祝新中國成立70周年群眾游行活動上亮相“民主法治”方陣主題彩車。

記者手記

“這些年做公益，你的收獲是什么？”采訪時最后一個問題。

“一個省份相當于一輩子，我活了‘四輩子’，還有什么比這更值！”陳賢爽朗地回答，眼神中透著滿足與自豪。

她還說起了一條路與一面湖。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喀什地區有條“問勇路”。“那條路的名字，是為了紀念犧牲的戍邊英雄陳祥榕。”陳賢說，“清澈的愛，只為中國”，是陳祥榕烈士生前寫下的戰斗口號。起初，她不懂這句話的含義。

后來到西藏，她買了一面五星紅旗，去了班公湖。班公湖的水清澈見底，湖面上有紅嘴鷗飛翔。站在湖邊，五星紅旗在風中飄揚，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說，“那一刻，我真正體會到什么叫‘清澈的愛，只為中國’！”

來源：安徽法治報

記者：周瑩瑩

安徽省司法廳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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