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顏星悅 實習(xí)記者/林海欣
編輯/宋建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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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勛和女兒幫母親清理手機里的信息 圖/央視截屏
王勛走進母親所住的養(yǎng)老院房間,此起彼伏的手機提示音不間斷地響起。出于好奇,他拿起母親的手機,打開微信,屏幕跳出一列刺眼的紅點:1200個企業(yè)微信賬號,1900多個群聊,773994條未讀消息,讓他瞬間感覺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黑洞。
王勛讓女兒幫忙拉黑、退群、刪除私信。40分鐘后,女兒崩潰了——退群的速度遠比不上被拉進群的速度,“刪一個群,反過來給你加三個。”
被手機海量信息困住的人,正是自己今年88歲的母親,退休前是南開大學(xué)的行政老師,副教授級別,為人和善,一輩子講原則、重體面,如今卻被各種數(shù)字騙局包圍著。僅2025年12月到今年5月,母親微信賬單里能追溯到的詐騙金額就超過19000元,而她本人直到現(xiàn)在都沒覺得自己被騙。
“說白了,這些群和賬號全是奔著她的養(yǎng)老金來的。”王勛說。
以下是王勛的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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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被騙19000元
今年大年初一,我?guī)е拮雍秃⒆尤ヰB(yǎng)老院看母親。聊天的過程中,她手機里的微信一直在響——“叮咚、叮咚……”,整個上午就沒停過。
我就問:“媽,你手機怎么總在響,這么多信息的嗎?”
母親很驕傲地說:“這都是我的朋友!過年了,都在問候我呢。”
聽到這話,我心里一下子犯了嘀咕。一個養(yǎng)老院獨居的老太太,哪來這么多朋友?我一邊說“讓我看看行嗎?”一邊把她手機拿過來——她其實不太愿意讓我們看她的手機。這一看,把我驚到了,滿屏都是微信群的紅點,什么“好物分享群”,什么“愛你的弟弟”…….一共1200多個企業(yè)微信賬號,1900多個群聊,773994條未讀消息。
我和妻子先刪了一陣,累了,又叫20歲的女兒過來幫忙。女兒刪了40多分鐘,最后跟我說,根本刪不完——“刪一個群,反過來給你加三個。”
后來我知道了這背后的原因,還是客服告訴我的:企業(yè)微信群聊人數(shù)超過40人,邀請入群需用戶確認(rèn),但不超過40人的小群,好友可直接拉人,無需同意,平臺目前也沒有統(tǒng)一攔截設(shè)置。也就是說,只要每個群控制在40人以內(nèi),騙子就可以不經(jīng)過任何確認(rèn),把老人反復(fù)拉進新群。
這些群有很強的針對性,群內(nèi)成員大多是老年用戶,搭配一兩個企業(yè)微信營銷號。這些營銷號其實根本不是人,而是AI,批量拉群、批量發(fā)消息,你靠人工刪,怎么可能刪得贏?
母親對智能手機一知半解,她只會點開看視頻、點轉(zhuǎn)賬,連群消息免打擾都不會設(shè)置。2026年發(fā)布的一項全國調(diào)查顯示,16.46%的銀發(fā)用戶基本不會使用手機、需他人全程協(xié)助,52.41%僅會打電話、微信、看視頻等簡單功能,真正能獨立操作常用功能的僅占24.44%。母親就是那大多數(shù)——拿著高配置的手機,用著最基本的功能。
這些群和賬號,說白了全是奔著她的養(yǎng)老金來的。我翻了2025年12月到今年5月這半年的賬單,母親總共被騙了超過19000元。細細捋下來,套路主要分三種。
第一種是保健品附帶情感詐騙。騙子一般組建40人以內(nèi)的小群,不需要老人同意就可以直接拉入,在群內(nèi)推薦各類保健品。母親買完之后,群主便天天在群里夸她,“阿姨您真有眼光”“您是聰明人”,再放個贊賞碼出來求打賞。這種大多是商家企業(yè)號,在微信平臺有店鋪押金,還能追溯。發(fā)現(xiàn)母親被騙后,我找微信團隊調(diào)了一年的賬單,目前也只追回了6176元。
第二種是時事觀點類視頻號的情感詐騙。他們要么把社會新聞截一段下來,弄個“切片”,然后歪曲解讀:“你看現(xiàn)在的子女不關(guān)心老人,造成老人出事”,要么輸出迎合老人心理的“毒雞湯”,如“子女就是想管你的錢”“老人要對自己好一點”。視頻底下掛著贊賞碼,默認(rèn)金額設(shè)成128元、138元、168元。老人看著覺得說得對,一點贊賞,錢就轉(zhuǎn)出去了。
第三種是純情感詐騙。啥也不提供,就是博同情。騙子把自己包裝成孤兒,發(fā)一些唱歌賣慘的視頻,可憐巴巴地說:“我很可憐,但我要自強不息,姐姐阿姨我很愛你們,希望你們能幫幫我。”這里面還有很多AI合成的虛擬人。這些騙子專挑夜里和老人聊天誘導(dǎo)轉(zhuǎn)賬,母親微信賬單里就有好幾筆這樣的賬單,都是私人賬號,錢轉(zhuǎn)出去就根本無法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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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手機里的贊賞碼和支付賬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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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成了唯一“窗口”
母親為什么住進養(yǎng)老院?說到底,我們母子之間的矛盾,從十幾年前就埋下了。
2004年,我愛人懷孕,我把母親從天津接到深圳同住。本想著一家人互相照應(yīng),可真住到一個屋檐下,才發(fā)現(xiàn)處處擰巴。首先作息就對不上。她一輩子早睡早起,晚上10點準(zhǔn)上床休息,我們年輕人下班到家就9點多,還要準(zhǔn)備第二天的許多事。更深的一層是觀念鴻溝——她年輕時形成的處世經(jīng)驗,放到今天已和現(xiàn)實脫節(jié),我們聊什么都聊不到一塊兒,說不了三句話就得嗆起來。
真正埋下矛盾根子的,是保健品。母親剛退休那會兒在天津就接觸了這類產(chǎn)品。到了深圳,小區(qū)周邊的保健品、理療體驗店更是遍地都是。我勸過她好多次,說這些產(chǎn)品夸大宣傳,不值這個價。她每次都一句話頂回來:“我花的是自己的養(yǎng)老金,買我喜歡的東西,還用得著你管?”
我們拌了多少嘴。我不認(rèn)同她的想法,但也不想跟她吵。畢竟母親要強了一輩子。大多時候我就聽著,不接話,后來實在沒有辦法,才送她去養(yǎng)老院,她不愛和人同住,我給她安排了單人間。
養(yǎng)老院實行封閉式管理,老人不能隨便外出。要帶她出去吃頓飯,都得提前給院方寫請假條,簽字確認(rèn)往返時間。她每個月交完養(yǎng)老院費用,剩的3200多塊錢,月月都花得精光,全砸在這些保健品上,有時候不夠了還要找我要。
院里不少老人用的是只能打電話的按鍵老人機。我弟弟之前提議,干脆給母親也換個老人機,從根上斷了被騙錢的可能。機子買好了送過去,母親說什么都不肯要。
我懂她的心思——一輩子好體面,到老了也不想落于人后。實話說,她在養(yǎng)老院里能說上話的人不多。母親性子傲,總愛對大大小小的事評頭論足,院里護工也都順著她哄,說什么都應(yīng)“您說得對”。要是連智能機都收了,天天就自己在小屋里待著,那跟坐牢也沒太大區(qū)別了。我之前看過一個數(shù)據(jù),銀發(fā)人群月人均上網(wǎng)時長達到129小時(日均超4小時),且深夜0點仍有超過30%的銀發(fā)用戶活躍在線。
智能手機成了她跟外界連接的唯一窗口,是母親排遣寂寞的“玩具”,也是她維持體面的道具。她的微信名還是保健品業(yè)務(wù)員給起的,夸她“走在時代前沿,跟別的老太太不一樣”,她特別喜歡,一直用到現(xiàn)在。
算下來,母親前后用了五部智能手機。前三部是我和妻子換下來的舊手機,第四部和第五部是全新的,和我同款——第五代驍龍8至尊版,512G,5000多塊錢。可就是這個配置,她還是總說手機卡、不好用。一開始我還納悶,直到翻看她微信才明白,光微信占的內(nèi)存就快把存儲塞滿了,能不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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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被拉進各種營銷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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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好人還是壞人”
之前央視來采訪,我跟養(yǎng)老院說是給老人拍短片,怕動靜太大。結(jié)果采訪那天,母親特別高興,逢人就說中央電視臺來采訪她了,很得意。
后來5分多鐘的成片發(fā)布了,我拿給她看。看完她沉默了一會兒,抬頭問我:“這個視頻里,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我當(dāng)時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我跟她說:“您是受害者,您被騙了。”她立刻就反駁:“我沒有被騙,那些都是我的朋友。”
到今天她都不覺得自己被騙。我把賬單一筆一筆擺給她看,她也不承認(rèn)。
之前為了幫她把錢管好,我曾把她的身份證和銀行卡收了。她還說要去法院告我,后來又跑到街道黨群辦去投訴我,還打電話給上海老家的親戚們告狀,說我不孝順。長輩們輪番打電話來問,我也沒法挨個解釋,只能先低頭認(rèn)錯。
說起來我也很自責(zé)。我們這代人很含蓄,長這么大,幾乎沒有跟母親說過一句“媽媽我愛你”,覺得肉麻。可騙子不一樣,人家天天把好聽的掛在嘴邊,“阿姨你真好”“我愛你”……變著法兒地夸。現(xiàn)實里沒人跟她說這些,網(wǎng)上有人天天說,她可不就信了嗎?
這也不是我母親一個人的問題,而是大多數(shù)老年人的境況。據(jù)我所知,養(yǎng)老院其他老人也是這樣,老人退休工資按月發(fā),手里有錢,感情空虛,很容易就被騙子盯上了。以前還是真人冒充業(yè)務(wù)員,現(xiàn)在都是AI了,批量收割,防不勝防。
現(xiàn)在我給母親的微信開了未成年人模式,平均半個月到20天去看她一次,一方面是照顧她,另一方面也幫她清清手機內(nèi)存,看看賬單有沒有異常,畢竟在手機上新的群還在不斷拉她進去。
拉扯了20年,其實我也慢慢想開了。她都88歲的人了,道理講不通就不講了,能快快樂樂過日子,比什么都強。
只是有時候想起她問我的那個問題——“我是好人還是壞人”——心里還是難受。她活在一個黑白分明的世界里,一輩子覺得自己是好人、做的是好事。她不知道,那個她信賴的、充滿“朋友”和“關(guān)愛”的數(shù)字世界里,藏著那么多騙子。
(應(yīng)受訪人要求,文中王勛使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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