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們需要的，不是簡單站隊，而是一種更細膩的平衡智慧：既捍衛原創的尊嚴，也守護公共文化資源的自由流轉。
▲浙大校徽被指撞臉阿瑪尼標識。圖/濟南時報
文 | 陳劍宇
據齊魯晚報報道，近日，LV訴茉莉奶白商標侵權案持續引發關注，與此同時，浙江大學校徽中的“求是鷹”又被網友發現與阿瑪尼Logo高度神似。隨后，校方商標代理人不得不澄清：相關商標去年12月便已申請，純屬巧合。
爭議之外，一個更深層的追問浮出水面：在與商標相關的創作、創意中，絕對的“獨創”是否可能？當“求是鷹”與“阿瑪尼”之鷹隔近半個世紀遙相呼應，我們是否正在觸碰一種普遍的創作宿命——“看山不是山”？
所謂“看山不是山”源自禪宗著名的認知三境界：初時“看山是山”，繼而“看山不是山”，最終“看山還是山”。將這一哲思移入創作心理，異常貼切。
創作者在經年累月的視覺經驗中，無數經典圖式早已沉入潛意識，雄鷹、花卉、幾何紋樣等，已積淀為一種集體無意識中的文化記憶。當創作者構思時，自以為靈感獨行，實則可能正與千年文化記憶進行一次不自覺的對話。這并非神秘的玄學，而是創作心理學的基本常識：創造從不發生在真空之中。
“求是鷹”與阿瑪尼鷹的跨時空相遇，或許是這種趨同性的最直接印證。前者雛形誕生于20世紀20年代末，后者創立于1975年，時間完全錯位，卻共享了“展翅雄鷹”這一精神符號。這當然不是誰模仿誰，而是鷹的意象，在各自的文化語境中引發了深層共鳴，獨立地走向了同一座“山”。
這絕非孤例。LV的四葉花卉紋樣被指與唐代寶相花高度相似，紀梵希的回字紋被指與中國商周青銅器紋樣如出一轍。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們反復描繪圣母與圣嬰，構圖高度相似但各具神采。藝術史學家早已指出，這不是抄襲，而是共享文化語境的必然“趨同”。
人類文明數千年的積淀，形成了有限的經典母題：鷹、花卉、幾何紋、動物圖騰……當全球數十億創作者在這些母題中反復耕耘，視覺上的“撞車”幾乎成了概率上的必然。
然而，“看山不是山”的創作現實，在當代商標法體系中遭遇了嚴峻挑戰。商標法守護的是“顯著性”與“獨占性”——誰先注冊，誰便獲得排他權利。這套規則本在激勵創新、防止混淆，可一旦應用于那些根植于公共文化母題的圖形，便容易生出荒誕：一個品牌將源自傳統紋樣的圖案注冊為商標后，便有權禁止一切使用相似圖案的后來者——哪怕后者同樣是在“看山不是山”的無意識狀態下獨立完成。
法律只問“是否近似”，不問“是否獨立創作”。這正是輿論敏感的根源。網友并非不懂法，而是敏銳地意識到：當商標制度將公共文化符號私有化，創作中的“看山不是山”便成了一種潛在的法律風險——你不知道自己潛意識里借鑒的“那座山”，是否已被他人圈占。
那么，出路何在？一方面，創作者和機構必須提升“版權意識”的顆粒度。浙大在2004年一口氣注冊45個大類、180個商標，華為注冊“朱雀”“獬豸”等《山海經》商標——這些“防御性注冊”不是貪婪，而是在現行規則下的自保。當法律暫時無法改變，先行者只能穿上“鎧甲”。
但另一方面，法律亦需回應“看山不是山”的創作現實。對于公有領域的傳統紋樣、經典母題，商標保護的范圍應當受到嚴格限制。有法官指出，對于包含公有領域元素的商標，判斷侵權時需綜合比對整體結構，而非簡單以局部相似定論。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在國際層面爭取文化定義的話語權，讓“老祖宗的紋樣”不被他人輕易圈占。
浙大“求是鷹”與“阿瑪尼”之鷹的相似，恰是藝術創作“看山不是山”的生動注腳，兩位創作者在不同時代、不同文化背景下，不約而同地走向了同一座“山”。這座山，理應屬于全人類。
我們需要的，不是簡單站隊，而是一種更細膩的平衡智慧：既捍衛原創的尊嚴，也守護公共文化資源的自由流轉。讓創作者們，不必在每次落筆時都戰戰兢兢，唯恐踏入某個商標的領地。
撰稿 / 陳劍宇（湖南工業大學學生）
編輯 / 遲道華
校對 / 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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