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元亨六書”總序

馮友蘭先生在1930 年代出版的《中國哲學史》是20世紀中國哲學通史撰著的典范，他在抗日戰爭時期寫作的“貞元六書”（《新理學》《新事論》《新世訓》《新原人》《新原道》《新知言》）亦稱“貞元之際所著書”，是這個時期影響最大的哲學體系。1940年，馮先生《新世訓》印行，其自序說：“承百代之流，而會乎當今之變，好學深思之士，心知其故，烏能已于言哉！事變以來，已寫三書，曰新理學，講純粹哲學也；曰新事論，論文化社會問題；曰新世訓，論生活方法，即此也。書雖三分，義則一貫，所謂“天人之際”“內圣外王之道”也，合名曰“貞元三書”。貞元者，紀時也，當我國家民族復興之際，所謂貞下起元之時也。我國家民族方建震古爍今之大業，譬之筑室，此三書者，或能為其壁間之一磚一石歟？是所望也。”他希望他的書既能在民族生命轉折關鍵發揮起積極作用，又能成為國家民族復興大業的一磚一瓦。1942年《新原人》書成，自序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此哲學家所應自期許者也，況我國家民族值貞元之會，當絕續之交，通天人之際，達古今之變，明內圣外王之道，豈可不盡所欲言，以為我國家致太平、我億兆安心立命之用乎？雖不能至，心向往之。”這些序文說明，馮先生始終自覺地從參與民族復興的大業的角度從事其哲學的著述，他對民族、國家的關懷溢于言表。1946年最后一本《新知言》出版，“貞元之際所著書”全部完成。

在中國古代《周易》一書中，乾卦卦辭曰“元亨利貞”，古代哲學家把這四個字解釋為一種周期發展的循環，“元”代表發生，“亨”代表成長，“利”代表成熟，“貞”代表消亡，認為一切事物皆從元發展到貞，接下去再從元重新開始，正如從春到冬，再從春開始一樣?！柏懴缕鹪本褪嵌M春來，表示最大的困難正在渡過，新的發展即將到來?！柏懺H”的提法充分顯示出馮友蘭以哲學創作的方式自覺參加民族復興大業的努力，這是他的哲學創作的根本動力。

1996年我在三聯書店出版了《古代宗教與倫理—儒家思想的根源》，在最后一章的開篇我說：“推原儒家的歷史起源，古人稱為‘原儒’，近人多稱‘說儒’，其義則一。本書的主旨事實上就是推原儒家思想的起源，故實可名之為《新原儒》?！笨梢姰敃r已經想到用《新原儒》命名此書了。2013年，在《陳來先生儒學思想訪談錄》中，采訪者說：“您曾經是馮友蘭先生晚年寫《中國哲學史新編》最重要的助手，馮先生對您的思想世界影響很大。如果說馮先生的新理學是接著宋明理學來講的話，那么能否說您的儒學思想又是接著馮先生的新理學來講的？《古代宗教與倫理——儒家思想的根源》最后一章，說到這本書的主旨就是推原儒家的思想起源，所以可以叫《新原儒》。這顯然是個馮友蘭式的標題，您的其它著作是否也可以類似新理學來命名？”我當時的回答是肯定的：“《新原儒》跟章太炎、熊十力的《原儒》不一樣，的確是本于馮先生的命名特色。我是比照馮先生的“貞元六書”來說的。其他幾種亦可類似地命名。我希望我能在儒學哲學的現代發展方面做更多的工作?！痹谶@篇文章的最后，采訪者說：“今天，中華文化和儒學的局面已經走出了“貞”“元”之際，轉入由“元”入“亨”之際，我們期待著陳先生的‘元亨之書’”。此后，我在三聯書店出版了《仁學本體論》和《儒學美德論》，前者又名為《新原仁》，后者又名為《新原德》，我的儒學體系之作已成六書。故2021年這位采訪者為這篇訪談錄寫了個跋，說“20世紀90年代的儒學，一陽來復，雖面臨重重壓力，但已開始展現頑強生命力。到了21世紀，儒學生命力蓬蓬勃勃，用《周易》‘元亨利貞’的話語為由元入亨之象。陳先生的‘元亨六書’正是這個時期儒學發展生命力的象征?！?/p>

2023年《現代儒學》第十一輯刊登了《陳來先生七秩訪談錄》，文末采訪人說：“老師的元亨六書，是公認的當代儒家哲學的代表。老師作為馮友蘭、張岱年的學術繼承人，繼承了老清華專精中國哲學史研究的深厚傳統，又發揚了老清華重視哲學思想建構、綜合創新的傳統，是清華中國哲學傳統在當代的突出表現?！?/p>

上述兩位采訪者都是我的老學生，這顯示出，在我和我的學生之間，“元亨六書”已經成為我的當代儒家哲學體系的定名了?！霸嘀H”與“貞元之際”都是來自《周易》乾卦卦辭，但“元亨之際”與“貞元之際”不同，表示從春到夏，中華民族和中華文化的偉大復興在歷經困難之后開始進入到發展、興盛、即將實現的時期。新世紀以來近二十年的中國正是進入了這樣一個時期。

元亨六書中，《新原儒》是推原儒家思想的文化和宗教根源，《新原仁》是闡發儒家哲學的仁學本體論，《新原德》是闡發儒家的美德倫理，《新明道》是發明中華文明的核心價值，《新明統》是闡明當代儒學的文化觀所理解的傳統與現代的關系，《新明世》是闡明儒家思想對當今世界思想文化重大問題的回應與思考。韓愈的《原道》即著眼于儒家文明的核心價值，而馮先生已有《新原道》之書名，故我論中華文明核心價值的書稱為《新明道》。在我的著作中，與其他的中國哲學史研究專著不同，這六書共同構成一個當代儒家哲學的體系，這個六書的體系在2019年《儒學美德論》出版時便完成了。

這六本書成書有先后，以前在三聯書店等出版社曾以不同的書名出版。這次合集出版，是為了突出六書在體系上的一體性。又此次出版，六書皆以“新”為名，而把各書以前出版的書名作為副書名，以方便讀者知曉各書的來歷。合集出版的想法五年前曾與三聯的馮金紅副總編輯和其他朋友討論過，得到她們的積極鼓勵。此次出版，又得到趙金剛同志的大力幫助。在此一并深表感謝。

陳來

2026年4月6日

來源：“人文日新陳來”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