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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百味中國的投資方和品牌方反復溝通——如果想改變中國市場的發展困境,需要爭取到哪些條件?
《中國企業家》記者 梁宵
編輯|米娜
頭圖攝影|鄧攀
朱富強說自己“比較懶”——不太喜歡換工作。最早在麥當勞,從門店的兼職員工一路升遷,一做就是19年;之后到漢堡王,10余年間參與并推動后者門店數由68家擴張到1500家;并在2020年成為漢堡王中國區CEO——也是首位晉升到這個位置的本土高管。
賽百味中國區CEO是他現在的頭銜。2023年,在經過一年多的考慮、評估后,朱富強最終決定接受賽百味中國投資方的邀請——這違背了他一直以來的執念——他曾堅持“要做就做新品牌,不做老品牌翻身”。
與多數連鎖餐飲品牌相比,賽百味看上去更“老”。這個創辦于1965年的美國品牌,與1952年、1955年成立的肯德基和麥當勞相比,晚了10年,但憑借其獨特的加盟模式,賽百味的門店數量一度躍居全球首位(高峰時期近4.5萬家)。它也是第一批進入中國市場的外資連鎖餐飲品牌,1995年開出首家中國門店,但直到2023年,門店數量不過500多家,同期,麥當勞、肯德基在中國市場的門店數分別是6000家、1萬家。
攝影:鄧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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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盟模式成就了賽百味,也困住了它。與其他連鎖品牌相比,依賴于小加盟商擴張的賽百味更偏重單兵作戰,而缺乏體系支撐。賽百味一位全球CMO曾在接受采訪時直言,“我們在112個國家(和地區)有近4.5萬家餐館,但缺少與公司規模和復雜性相匹配的基礎建設。”
中國市場也是如此。朱富強回憶,2023年賽百味中國團隊只有二三十人——類似于如今負責加盟的一個部門。接手后,團隊從零開始做直營門店、重新定位餐廳風格、整合供應鏈、搭建拓展和運營團隊、進行數字化改造;而在某些方面,起步分甚至是負的,一些人對賽百味的印象停留在“白人飯”“冷食”“貴而難吃”的標簽。要扭轉這個認知,就像用新的顏料覆蓋舊的濃墨重彩,并不容易。
而在瞬息萬變的中國消費市場,留給品牌自救的時間窗口也是稍縱即逝,朱富強對這一點感觸很深,“現在市場的容錯率非常低,我們必須謹小慎微地去判斷每個顧客的需求,快速調整。”
如今,這位在行業內摸爬滾打了34年的“老餐飲人”的心態和狀態都更像“創業者”:他沒有私人辦公室,與大家同在一個開間辦公,這樣員工可以隨時過來找他“聊兩句”;他沒有助理,出差的機票酒店全是自己搞定,背個包就出發了;每天這位CEO還有一件必做的事情——把看到的關于賽百味的差評轉發給相關部門,并要求對每一個問題都要做出解釋,對每一位評論者都要聯系溝通——除非聯系不到。
“有批評是好事情。沒有負面只有兩種可能,要么做得太好了,沒有缺點——我現在還沒看到哪家企業做成這樣;要么就是沒人想搭理你,已經失望至極。”朱富強說。他自我評價是個樂觀的人,遇到問題總會看到其中更有利的一面:賽百味中國的基礎比較差——“好的話,我們也沒有機會接手”;越來越多的企業擠進了“新鮮、健康餐飲”賽道——“說明我們對市場方向的判斷是對的”。
但僅憑心態是不夠的。在這個共識性的熱門賽道上,競爭日益激烈:有主打輕食概念的初創品牌,也有傳統餐飲的品類拓展,其中不乏連鎖巨頭的強勢擴張。相比前者,“老品牌”賽百味已經失去了嘗新的紅利期,而相比后者,“新組建”的賽百味又難敵規模效應的擠壓,想要從這場雙向夾擊中突圍而出,賽百味需要平衡一系列的問題:
如何重塑已然固化的品牌認知?哪些需要保留?哪些又應該放棄?
如何應對價格戰?哪些戰場可以正面進攻?哪些底線又必須嚴防死守?
如何做實差異化?在保持個性的同時兼顧更大的市場,在爭取利潤的同時不犧牲品牌價值?
過去三年,賽百味都在尋找答案,也不斷在市場中試練、迭代。現在看起來小有收獲:一面是開店速度越來越快,從2024年的220家,到2025年的320家,今年至少再開350家;與此同時,這兩年的門店(新開門店除外)平均增速都在兩位數上下。
6月6日,賽百味中國區CEO朱富強接受了《中國企業家》的專訪。這一天,賽百味在北京奧森公園里的門店舉辦了首屆“賽粉節”。當天微雨,但從餐廳望出去,不時就會看到跑者經過。在朱富強的構想中,未來要把賽百味開到每位顧客身邊,“在核心商圈,每300~500米就會有一家”,如果真是那樣,那么確實如他所說,“20年4000家店”不過是一個保底數字。
最大挑戰:“現在市場容錯空間很小”
《中國企業家》:賽百味進入中國市場并不晚,但發展卻遠遠落后于其他連鎖品牌,有評論說它失去了“黃金30年”,原因是什么?
朱富強:1995年賽百味進入中國市場的時候,是以加盟方式來做的,其他兩個品牌(麥當勞、肯德基)都是直營模式;不是說加盟不好,但從賽百味的現實情況來看,進入一個新市場,前期用加盟的方式還是會遇到比較大的問題,比如門店選址、品牌宣傳、資金投入等方面,很難形成合力,這些就會影響發展速度。
確實,賽百味錯過了中國高速發展的30年。但從另外一方面來說,正因為它前期經營得不好,也給了我們重新再經營的機會。
《中國企業家》:如今中國的消費市場復雜多變,而且很多人會感覺消費市場低迷,現在發力會不會晚了?還有機會嗎?
朱富強:我其實并沒有這種“感覺”,當然中國經濟在一些方面短期承壓,但中國市場依然是一個很活躍的、積極向上的市場。
你說這種“感覺”怎么來的呢?我想可能是因為過去30年,中國經濟增長很大程度上來自消費,與人們生活很近,所以感受最強烈。而這兩年,進入一個賽道切換的轉折點,高科技成為中國經濟的引擎,由此帶來的增長效果還沒有傳導到每一個人身上,所以體感還不強。
賽百味中國區CEO朱富強 攝影:鄧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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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反而覺得中國消費市場變得越來越好,不是變得更大,而是更加成熟。客觀上,整體的發展紅利期已經過去,現在比拼的是各大品牌的“真本事”——前端對顧客的理解,后端供應鏈的支撐,以及門店的精細化運營和服務等等,沒錯,中國市場很復雜,但從另一面來看,也給餐飲品牌提供了更多自我磨煉的機會。如果把這事想清楚了,天天都是好日子。
所以,賽百味的開店速度在不斷加快:去年新開320家,今年最少會開出350家。
《中國企業家》:這種復雜性給餐飲品牌帶來的最大挑戰是什么?
朱富強:與之前相比,現在的市場對餐飲企業最大的考驗是:容錯率很低。所以我們不能有短板,而且要快速調整。
對于賽百味來說更是如此。我們不是一個新品牌——還能享受一段紅利期,我們屬于“舊品牌”翻新。之前,賽百味已經觸達了中國70個城市——現在我們的直營店還沒有完全覆蓋到,城市布點不均,有的可能10家、20家,有的可能1家、2家,造成不同地區門店對品牌的理解、運營情況有很大的差別,這也就意味著,在不同的市場中,消費者對賽百味的品牌認知和感覺也是參差不齊的。
所以首先要快速測試,某個區域市場的消費者對賽百味的認知到底是怎樣的?是不是我們所期待的那樣?基于這一點再去評估哪些做法需要保留,哪些需要調整,而且一定要快,因為只要你的判斷和打法被市場驗證,很快會有跟進模仿者。
我們現在會同時進入幾個城市,以季度為單位來調整市場策略,而且每個區域的調整方案都不同。
《中國企業家》:豈不是很焦慮的狀態?
朱富強:也不會,我們對這些挑戰都有預期,只不過解決起來難度很高。焦慮是什么?應該是一件事完全超出預料,想不到任何解決的辦法才會有的情緒和狀態。
有人喜歡挑戰,把自己置于焦慮之中,這樣才能激發出狀態。我不是這種人,想不清楚的事情,我就不會去做。接手賽百味品牌之前,也是考慮了一年多的時間,2023年春節時才最終定下來。
接手賽百味,“歐美的決策者怎么可能知道中國人愛吃什么?”
《中國企業家》:主要考慮的是什么?
朱富強:很重要的一點是想清楚賽百味在中國市場的增長空間在哪里。
這個品牌很有意思,當時創辦的時候,歐美市場的西式快餐格局就已經成型了,在它前面,肯德基、麥當勞、漢堡王都做起來了,賽百味已經是后發品牌,差異化定位是品牌天生的基因,而且后來它的門店數量還做到了全球第一,所以說,這個品牌肯定是有它的優勢的。
那么就要考慮,在當今中國消費市場,這個優勢是否還成立?成立的話需要具備哪些條件?哪些要堅持,哪些要調整?我們是否有能力做出這些調整?
我們做了好幾個市場調查,發現很重要的一點,賽百味相對于其他競品的那些差異點或者優勢點,居然有95%的消費者不知道——在有的城市,這個比例更高達98%,甚至餐飲業內人士也有超過80%的人不知道,說明這個品牌在中國的市場認知、顧客認知基礎很差,但從另一方面來看,這也是未來增長的空間——如果能讓顧客重新認識這個品牌,他們就會變成賽百味的粉絲。
《中國企業家》:為了保持品牌一致性,全球連鎖品牌通常會在特許經營條款中做出很多限定,如何爭取到對中國市場更有利的條件?
朱富強:品牌方肯定都是既要、也要的,對吧?所以那一年多的時間,我們一方面做市場分析,另一方面投資方和品牌方反復溝通——如果想改變中國市場的發展困境,需要爭取到哪些條件?
第一,要把市場整個菜單設計和定價權交給中國團隊,后來談的結果是,除了全球統一的5~6款產品,其余的菜單都可以根據中國顧客的口味研發、創新。這一點至關重要,研發產品必須要放開,歐美的決策者怎么可能知道中國人愛吃什么。實際上,好多海外品牌現在還是沿襲傳統的總部決策模式,是個很大的問題。
第二,是拿到品牌形象設計的授權。在對外形象宣傳上,傳遞的品牌理念和信息肯定要保證是一致的,但是用什么樣的元素、什么樣的方式來傳遞,要相信中國團隊的設計和色彩審美,相信我們對本地市場的理解。
第三,是供應鏈系統,包括加工設備的采購權等。過去所有的設備都要求從美國供應商進口,但現在,中國制造能力很強。可以說,同樣價格下,中國產品質量更好,同樣質量下,中國產品更便宜。所以,不要再固守“設備進口”的規則,那樣的話,必然會加重門店的盈利負擔,又怎么鼓勵多開店?
最難談的是加盟費比例。我們的訴求是,中國門店數量開到一定程度,品牌方的加盟費就應該相應降低。只有這樣,品牌方和投資方才能達成共贏局面——最后,我們應該是唯一拿下這個條件的特許經營方,也給我們后來快速發展提供了支持和動力。
拒絕價格戰,“在該與不該間做決策,那就太痛苦了”
《中國企業家》:新鮮、健康賽道吸引了越來越多的餐飲企業,有初創品牌,也有像百勝中國這樣的連鎖巨頭,如何看待當下的競爭環境?
朱富強:說實話,有更多競品加入這一賽道是一件好事,代表我們的方向判斷是正確的,否則市場上根本就不會有追隨者——除非賽道壁壘很高,別人進不來,但餐飲行業很少會有這種情況。
所以競爭必然很激烈,就看企業怎么選擇。從某種程度上來看,所有品類都是競爭對手,因為一個顧客一次只能選擇一家餐廳;但另一方面,如果能清晰認知賽道,洞察顧客需求,做實自己的差異化,又可能完全沒有競爭對手,更多時候是在跟自己賽跑。
大家都是聰明人,機會都能看得見,但能不能真正抓得住,比的是經營邏輯和落地能力:對新鮮、健康餐飲有沒有理解透?理解透之后能否細節落地?
《中國企業家》:餐飲賽道也是價格競爭最激烈的一個戰場,賽百味的應戰策略是什么?
朱富強:價格肯定是一個重要的競爭要素,因為品牌要向外擴展、覆蓋更多人群,價格優勢也是其中之一。
我們現在也推出了性價比很高的早餐,月卡用戶只需要9.9元,就可以買到一份4寸三明治和現磨咖啡的套餐。之前,我們請第三方公司做過盲測——邀請了300多位顧客、近20位咖啡師,對比了專業咖啡品牌以及連鎖品牌,最后才選擇的這款100%阿拉比卡的拼配咖啡豆。
《中國企業家》:早餐套餐的毛利有多少?
朱富強:相當低,算是高性價比的引流品。
這個定價考慮到幾個因素,第一顧客對早餐產品本身就有一個錨定的心理價位,定價肯定不能太高;第二早餐是賽百味的增量業務,在新業務的培育期,可以更大程度讓利給消費者;第三,早餐吸引的顧客大多數在門店周邊,我們希望這些顧客有更大意愿走入餐廳,畢竟新鮮現做的產品,在現場的口感是完全不同的。
這是基于賽百味當前階段的一個定價策略,但我們不會輕易參加價格戰。價格競爭是沒有底線的,賽百味作為一個“新品牌”,更不能隨便去跟巨頭“拼命”,勇氣可貴,行動過于魯莽,結果也會得不償失——別人門店都幾千、上萬家,你怎么跟人家拼價格?如果沒有差異化,對手一下子就能把你扼殺在搖籃里。
《中國企業家》:但一些本土品牌也確實能通過低價殺出一條血路,搶占巨頭的市場份額。
朱富強:這是不一樣的競爭策略。他們就是從價格入手的,跟賽百味理念不同,市場打法也完全不同。
現在顧客越來越成熟,對很多人而言,價格不是絕對的數字,而是相對的感受——產品和服務是不是物超所值?
攝影:佘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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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策略就是做大差異化價值,在新鮮健康這方面深挖到底:比如,賽百味是唯一一個在門店現場發酵面團、烘烤面包的西式連鎖餐飲品牌,承諾“售賣面包不超過24小時”,正因如此,(我們的面包)不需要添加人工防腐劑、人工色素等;另外我們提供7種可以免費添加的新鮮蔬菜。
這些才是賽百味的核心競爭力,所以為什么要舍棄這些優勢,一頭扎進價格比拼的紅海?在那方面你又做不過別人。而且到了某個階段,可能需要在該與不該之間去做決策,那就太痛苦了。
《中國企業家》:什么叫“該與不該”?
朱富強:“不該”,就是明明知道一個決定對市場、對顧客是不好的,但又不得不去做。
比如有一段時間曝光所謂的餐飲“黑科技”,有些品牌經營者連自己家的產品都不敢吃,卻任由其流入市場,這就是一種惡性競爭,最后會傷害整個行業和社會。
我在餐飲行業30多年了,中國餐飲市場的需求,已經從“吃飽”到后來的“吃好”,現在開始跨入新的階段——吃的要新鮮、健康,大家越來越注重生活品質了,賽百味的品牌理念正好站在這樣的需求點上,你看我們新開的餐廳,這兩年門店(不包括新店)的增長速度都達到兩位數,所以干嗎要把自己逼入價格戰的困境?
《中國企業家》:現在單店投入多少?
朱富強:賽百味的單店投入,在歐美差不多二三十萬美金甚至更高,我們現在已經降到10萬美金以下了。
做實差異化:“短期看似能賺到錢,長期可能失去一個品牌”
《中國企業家》:快餐講的是極致標準化,賽百味卻主打DIY、個性化,這樣勢必會帶來效率損失,如何平衡利弊?
朱富強:很多顧客會吐槽賽百味太慢了,速度確實是我們的一大挑戰。
快餐行業很多都是標準配方,在訂餐高峰之前,可以預備好產品,放在保溫槽里——保溫時長根據產品不同有10分鐘、30分鐘、60分鐘等,顧客下單之后,門店主要是匯集、打包的時間;但賽百味需要在顧客DIY點單完成后才能制作,所需時間會更長。
不光中國市場,歐美市場也面臨同樣的問題。我記得2023年第一次代表賽百味中國參加全球大會的時候,大家就在討論這件事,他們提出的解決方案是將產品改為固定套餐。但這樣做,相當于放棄了自己最強的基因,中途換到別人的賽道——而且別人已經跑得那么遠了。
所以當時我們就決定,中國市場肯定不能這樣做,但是速度這個問題也必須要解決,我們不能苛求顧客因為理解品牌基因,就要忍受等待時間。
我們做了幾個調整:第一在點餐小程序上分別設置了兩個入口,一個是廚師推薦——基于占比85%的客人的選配方案,只需選擇面包類型和熱烤與否,另一個入口是DIY;另外為了減少等待時間,上線了“預約點餐”功能。
《中國企業家》:從供應鏈的角度來看,保留DIY也會對采購成本、損耗控制等方面帶來更大的壓力?
朱富強:確實會增加難度,所以體系就很重要,現在我們新品研發更科學,對食材消耗的預估也更準確,所以這方面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因為這是我們保證品牌基因的能力之一,對于其他競品來說,也會成為門檻之一。
我們更看重的,是DIY形成的差異化效果。很多快餐企業會追求爆品,好處是大單品與品牌結合,容易被記住,而且可以放大供應鏈的規模效應;但也有個問題,消費者不可能天天吃同一款產品。
賽百味追求的不是單一的爆品,而是用戶的高頻,正是因為DIY,我們每款產品、每個三明治都能做到不一樣,一周可以吃幾次,我就是每周差不多會吃6~8頓賽百味。實際上,賽百味忠粉的消費頻次也高于其他品牌。
《中國企業家》:現在回過頭看,當初的決定很重要,如果按照全球標準化打法的話,賽百味就走上了另外一條軌道。
朱富強:那賽百味可能什么都不是了。所以方向不能錯,方向對了,再找策略,而且要結合品牌基因和顧客需求兩方面去找,還要兼顧投資成本。
有些企業只是追逐少投入、高流量,在我看來,那種只是利潤模型,而不是經營模型,短期內看似能賺到錢,長期卻丟了一個品牌。
《中國企業家》:利潤模型和經營模型發生沖突的時候,怎么取舍?
朱富強:舉個例子,還回到面包的問題。健身人群更愿意選擇高纖維度的面包,但纖維度過高的吃起來可能難以下咽——除非是極其自律的人才會選擇,而這部分細分人群,對企業長期經營來說是不夠的,這個時候就要平衡面包口感,給顧客多種選擇——稍微領先市場,又不能做得太極致。
我們之前在類似方面做了很多調整,既要保證營養價值,還要兼顧口感,比如把菜單拓寬,增加了熱飲和小食,推出了冬季、夏季兩種能量碗。
另一方面,有些方案我們需要更加堅持,比如加熱方式。之前很多顧客會抱怨賽百味是“冷餐”,有些企業會利用水域加熱,設備只有幾千塊錢,食品在上面持續保溫,可以直接出餐。
賽百味會用兩套設備:一是備餐區的制冷設備,保證備菜處于適當的儲存條件;二是用于加熱的高功率烘烤爐。流程上也更復雜:盛好可加熱食品,幾分鐘內快速烘烤到標準溫度,之后再鋪上0~4度保溫的新鮮蔬菜——這樣可以避免食物暴露在細菌快速滋生的溫度帶內。
這些是體現賽百味鮮明定位的根本,一定要堅持。賽百味這個咖啡杯也是,凹凸觸感,雙層設計既可以隔絕空氣、做到防燙,還保留了品牌質感。
《中國企業家》:成本高嗎?
朱富強:比普通的杯子要稍高幾分錢,但效果很好,既體現了我們的品牌基因,還保留了功能性。原來也有一個咖啡品牌用過類似包裝設計,后來放棄了。
《中國企業家》:幾分錢的成本差距,就會讓一些品牌放棄這些可能差異化的效果?
朱富強:會。因為不一樣的經營思路。有的企業是單純以利潤為導向,追求極致的成本控制,從財務角度來看沒有錯,他們能做到規模很大,資金量也充足,利潤模型也更好。但問題就是,這樣的品牌轉型也很難,因為經營慣性很難轉變,它的整個體系,資源分配、激勵機制、供應鏈都圍繞著極致效率,很難再去做差異品牌、品類的轉型,再多的資金投入也很難。
差評不是壞事,“我們從來不會教育顧客”
《中國企業家》:賽百味目前亟待解決的問題是什么?
朱富強:顧客怎么能快點了解我們。之前通過加盟方式開店,很少做統一的品牌宣傳,所以消費者對這個品牌的認知大多是很模糊的,甚至有一些固有的負面感知。
很多人對賽百味的印象還停留在“白人飯”“冷餐”,其實我們既提供了熱烤三明治,還做出了適合“中國胃”的產品調整,甚至也推出了更加本土化的新品。
但我們還需要花費更大的精力——市場營銷、門店運營、投訴處理各個方面去把品牌理念展示給顧客——我們從來不會教育顧客。顧客永遠是對的,如果顧客不對怎么辦?參照第一條。
攝影:鄧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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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企業家》:這也是沃爾瑪強調的一句話。即便后來已經成為連鎖巨頭,它的創始人山姆·沃爾頓也一再提醒,“一位精明能干的五金店主就能把我們打得落花流水,只要他想好自己要怎么做,不怕麻煩地滿足顧客需求,就能從我們這兒搶走相當多的生意。”
朱富強:餐飲品牌也是這樣。永遠不要試圖教育顧客,顧客是最聰明的,很多時候,他們不是用嘴表態,是用腳投票。
像我這樣的消費者應該是最可怕的,覺得哪個品牌不好,就會直接拉入“黑名單”,再也不會光顧,如果都是這樣的顧客,企業都不會知道自己錯在什么地方。所以那些愿意批評你,甚至宣泄負面情緒的消費者,是很可貴的,相當于給了一個讓品牌改善、解決問題的機會。
賽百味的早餐就是因此做出的調整,之前有粉絲吐槽說,早餐只能點正常大小的三明治和一杯可樂,我們團隊接手后,花了很大的精力在新品研發和顧客調研上,豐富了早餐品種,增加了咖啡和豆漿。現在早餐的增長速度遠高于其他餐段。
《中國企業家》:你會經常看評論嗎?
朱富強:每天幾乎都看,看到差評就會轉給運營小伙伴。當然,我們現在有專門的部門負責這些事,我純粹是表明CEO的關注,讓大家能夠對顧客反饋做到足夠重視。
我覺得這也應該是企業、起碼服務行業應該具備的敬畏之心——賺的是顧客的錢,卻不理會人家的態度,甚至還教育人家,這不是很可笑嗎?
我們內部是有要求的,對于能檢索到的顧客意見要做到100%回復,除非對方實在聯系不上。尤其是門店小伙伴,店員和店長都需要經常跟顧客聊天,了解他們的需求。
《中國企業家》:有KPI考核?
朱富強:有的。
我們南昌首店開業時,5分鐘之內涌進了一百五六十個訂單,即便一個訂單一分鐘,四個店員一起做,全部做完也超過半個小時了。所以那天很多負面評價,都在抱怨“太慢了”“什么水平”;后來運營小伙伴就一個個跟這些顧客聯系、溝通致歉,爭取邀請他們再來店里免費試吃新品。
現在跟年輕顧客的交流方式也在發生變化,對企業來說也是一個新課題。前段時間,我們市場部在地鐵上做了個廣告——“賽百味的面包只上一天班”,結果流量有了,但很多都是吐槽帖,“面包只上一天班,但我上五天,挑釁我?!”我們馬上就又跟了一條,“我們的面包雖然只上一天班……但一輩子都為了在等你”。現在的營銷不再是單純輸出,而是要建立共情和互動。
《中國企業家》:所以出現問題的時候,恰恰也是品牌能與顧客建立深度鏈接的時候。
朱富強:對,沒人批評的企業只有兩種可能,一種就是做得太好、沒有缺點,另一個就是沒人愿意搭理,失望至極。我現在還沒看到任何一家企業能夠做到前面的狀態,所以一個連差評都沒有的企業,也許離結業也不遠了,尤其是服務業。
《中國企業家》:賽百味的顧客畫像是怎樣的?
朱富強:原來核心客群就是喜歡健身的人,但經過這三年的調整,我們的顧客圈層在逐漸擴大,比如辦公室白領、精致媽媽、學生一族,甚至慢慢還有“銀發”人士。
看起來,這個畫像很寬泛,但其實這些人在生活狀態方面是相通的。我們也分析過,這應該也是整個社會情緒變遷的體現。不同于過去高速增長的年代,現在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年代,所以熱衷健身的人越來越多,這樣能讓他們感覺在正確的軌道上。賽百味正好契合了消費者的心理和精神需求,不管是健康理念,還是DIY的做法,都會讓人置身于能夠自我掌控的生活狀態。
所以我們會加快開店速度,把門店盡快開到更多的顧客身邊,希望未來在核心商圈每隔三五百米就有一家,起碼在一線城市要達到這個密度。我一直認為,美好的生活就是要走出去——接觸下自然,甚至說淋個小雨,到餐廳吃一口新鮮的美味(外賣肯定會有口感和味道的損失)……煙火氣一定要有,即便到了AI時代,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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