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清朝那幫翰林院的學士們在編修《明史》那會兒，碰上了一塊怎么都繞不開的硬骨頭。
這塊骨頭就是明憲宗，朱見深。
按行規，前朝皇帝干過啥，照著起居注抄下來就行。
可到了朱見深這兒，清朝的筆桿子們不得不提著十二萬分的小心。
沒別的原因，愛新覺羅家的老祖宗——努爾哈赤的高祖父董山，就是把命丟在了這位皇帝手里。
這還不算完，成化年間，建州女真差點兒就被連根拔起。
人死了一大半，元氣傷得透透的，以至于后面一百多年，這幫在白山黑水間生猛慣了的部族，在遼東地界上愣是沒敢大聲喘氣。
這筆血海深仇，清朝皇室心里頭記得死死的。
所以你翻開《明史》，映入眼簾的朱見深簡直就是個精神分裂患者：一邊是對著大齡萬貴妃言聽計從的癡情種，一邊是放任西廠特務搞得雞飛狗跳的糊涂蛋。
至于他在成化年間打的那些漂亮仗，特別是那場差點把建州女真從地圖上抹掉的“成化犁庭”，史官們也就含含糊糊提了一嘴。
這也難怪。
哪有勝利者寫書的時候，會大張旗鼓地描寫自家祖宗當年是怎么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
若是把《明史》里那些故意加的“濾鏡”給撤了，咱們回到成化初年的朝堂上，你會發現坐在龍椅上的這位爺，壓根不是什么昏君，而是一個算盤打得精刮響、甚至冷酷到骨子里的政治操盤手。
他剛接班的時候，手里拿的是一手爛牌。
老爹朱祁鎮留下的攤子簡直沒法看：土木堡那一仗，把大明的家底兒都賠光了；后來搞復辟，又把朝廷弄得烏煙瘴氣，大臣們互相恨得牙癢癢。
這時候，剛穿上龍袍的朱見深面臨的頭號難題，不是外邊怎么打仗，而是屋里怎么聚人。
成化元年二月，他干了一件讓滿朝文武眼珠子掉一地的事：給于謙平反。
這招走得那是相當驚險。
于謙是啥人？
那是當年死活不讓朱見深他爹復辟的頭號“攔路虎”。
朱祁鎮搶回皇位后，頭一件事就是砍了于謙，罪名是“謀反”。
現如今兒子要翻老子的案，在那個把“孝”字頂在腦門上的年代，這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可朱見深心里的賬算得比誰都精。
要是不平反，朝廷里那些真有本事的人——那些在景泰年間撐起大明江山的舊臣，誰敢露頭？
都怕新皇上秋后算賬呢。
要是平了反，雖說面上駁了老爹的面子，可全天下的讀書人和老百姓的心瞬間就抓住了。
畢竟于謙當年保衛京城的功勞，那是連街邊賣菜的都豎大拇指的。
朱見深選了第二條路。
他在圣旨里還特意加了句“這是父皇臨終的意思”，給老爹留了最后一塊遮羞布，哪怕大伙兒心里都明鏡似的，知道那是瞎編的。
這還不算，他又走了一步更懸的棋：恢復叔叔朱祁鈺的皇帝名號。
這可不僅僅是寬宏大量了，這簡直是在拿自己皇位的合法性在賭博。
當年就是這位叔叔廢了他的太子位，差點讓他在冷宮里自生自滅。
底下人試探他的口風，朱見深回得云淡風輕：“過去的那些爛賬，朕不在乎?！?/p>
這就話一撂出來，朝廷局勢立馬穩如泰山。
李賢、商輅這幫老油條看懂了：新東家不記仇，只看你能不能干活。
于是，原本山頭林立、互相拆臺的官場，在成化初年竟然奇跡般地抱成了一團。
家里安頓好了，朱見深立馬轉頭看向了遼東。
那邊有個大隱患：建州女真。
成化二年，建州三衛的頭領董山是越來越狂。
趁著大明家里亂，連著破了三道關口，殺了守將鄧佐，搶走的邊民足足有十萬。
遇到這情況，一般的套路就是：加固城墻，多派點兵守著，或者是把人趕走拉倒。
但朱見深沒按常理出牌。
他在御書房看完戰報，直接給前線遞了一張條子，上面只有八個字，透著一股子寒氣：
“搗其巢穴，絕其種類。”
這哪是打仗啊，這是要讓對方斷子絕孫。
朝里有大臣覺得這殺氣太重，有損陰德。
朱見深壓根沒搭理。
他不光要打，還設計了一套陰損至極的連環計。
第一招，叫“請君入甕”。
他沒直接動兵，而是派了個叫武忠的錦衣衛頭子去建州“拉關系”。
這人選得絕了。
武忠自己也是海西女真的后代，跟董山算半個老鄉；可他又是孫太后娘家的女婿，對大明那是死忠。
武忠到了那邊，好話說了一籮筐，忽悠董山進京領賞。
董山信以為真，帶著一百一十五號大小頭目，大搖大擺地進了北京城。
進了門，就別想出去了。
酒席一散，董山這幫人全被扣下了。
就在這當口，早就埋伏好的五萬大明精銳，在總兵趙輔的指揮下，分三路直插建州老窩。
這就是朱見深的第二招：“掏老窩”。
當時女真的主力還在外頭搶劫呢，家里空蕩蕩的。
明軍這一刀，捅得太狠了。
為了不留后患，朱見深還強行命令朝鮮那邊出兵配合，從東邊把口子堵死，不給女真留一條活路。
具體的慘狀，《平夷賦》里記得清清楚楚：“壯年男子全殺，老人小孩全抓…
燒光他們的房子，堵死他們的洞穴?！?/p>
這不叫戰斗，這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戰果很實在：砍下來的腦袋有六百三十多顆，抓了活口二百四又要多，燒掉寨子四百五十多座。
覺得數字不大？
那是因為這是“斬首”數，是實打實的人頭。
要是算上燒死的、凍死的、跑路餓死的，建州女真這回算是遭了滅頂之災。
最要緊的是，明軍把被搶走當奴隸的一千多漢人給搶回來了。
董山在押送回京的路上想跑，被當場砍死。
另一個頭目李滿住，也被朝鮮軍隊給宰了。
這一通亂拳下來，遼東那邊老實了整整一百年。
直到萬歷年間努爾哈赤冒頭，建州女真才算是緩過這口氣。
把女真打殘了，朱見深還沒收手。
他的眼睛又盯上了西北——河套平原。
那里盤著韃靼部。
蒙古騎兵把河套當成了自家后院，馬喂肥了就南下搶一把，搶完就跑。
對付這種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蒙古騎兵，明軍一直很頭疼。
追不上，打不著，只能在那干瞪眼挨揍。
朱見深又用了一個“非主流”的狠角色：王越。
王越是個拿筆桿子的文官，左都御史，可他打起仗來從來不看兵書。
成化九年，韃靼主力滿都魯部又跑來搶東西，老營留在了紅鹽池。
王越的算盤打得精：你搶我的老百姓，我就燒你的老窩。
他帶著四千六百名精銳騎兵，輕裝上陣，連著跑了八百里，直撲紅鹽池。
當明軍像天兵天將一樣出現在紅鹽池的時候，留守的韃靼人都傻了。
他們做夢都沒想到，明軍敢孤軍深入大漠這么遠。
這一仗，砍了三百五十五顆腦袋，繳獲的東西數不清。
更絕的是，王越一把火把韃靼人的帳篷和物資燒了個精光。
滿都魯的主力搶完東西回來，瞅見的是一片黑灰。
在那個季節的大漠里，沒了帳篷，那就是死路一條。
史書上寫著：“從此以后，那幫人二十年都沒敢再進河套一步?！?/p>
這種“趁你病，要你命”的打法，嘗到甜頭就停不下來。
成化十六年，還是王越，還是熟悉的配方。
探子回報說達延汗的大帳在威寧海子。
這時候明軍剛收拾完女真，正準備撤呢。
王越突然拍板：不撤了，改道，再干票大的。
兩萬一千名精兵，在荒漠里白天睡覺晚上趕路，二月二十七號摸到了威寧海邊上。
達延汗還在被窩里做夢呢，明軍已經踹門了。
結果毫無懸念：活捉了一百七十個婦女小孩，砍了四百三十七顆腦袋，搶了六千多頭牛羊。
達延汗一個人光著身子跑了，連老婆孩子都丟給了明軍。
你看朱見深這兩次用兵，路數完全一樣：不搞被動挨打那一套，靠情報吃飯，專門往敵人的軟肋——老窩上捅。
他爹朱祁鎮當年在土木堡，是被蒙古人包了餃子。
二十年后，兒子學會了用蒙古人的法子去治蒙古人。
由守轉攻，這就是朱見深軍事思想的核心。
《劍橋中國明代史》里有句話說得挺公道：“朱見深和他那個會打仗的爺爺、爸爸一樣，向往那種生猛的、甚至是帶點侵略性的軍事姿態。”
他在龍椅上坐了二十三年，其實是在給大明“續命”。
成化朝平了荊襄流民，鎮了廣西瑤亂、四川苗亂，把建州女真打殘了，把河套收回來了。
后來的弘治中興之所以能叫“太平盛世”，那是把臟活累活都在成化年間干完了。
之所以后人覺得他昏庸，是因為《明史》需要他是個昏君。
一個差點把清朝老祖宗給滅族的皇帝，在清朝人編的史書里，注定只能是個沉迷女色、寵信壞人的反面典型。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么逗：被人抹黑得越慘，往往說明他當年下手越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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