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的世界，可能不是真的

龐大、復雜、有序的宇宙，沒有外在意志干預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整個宇宙的星系是一個龐大到無法形容的超級系統，上帝是不是開發者和規則制定者？就目前的科技水平而言，我們無法去推翻和確認這個問題。或許可以從其它多重角度，去探索和接近背后的真相。

從宗教的角度，上帝是宇宙體系中最偉大的主，超越萬物，一種至高無上的存在。他能左右所有國度、人、飛禽走獸、花草樹木、光、黑暗，包括我們的事業、婚姻、健康等一切。你根本無法去反駁一位虔誠的宗教信仰者。在他的思維中，“上帝大于一切，創造一切，掌管一切，控制一切，改變一切”的觀念，是根深蒂固的。除了這一點無法接受，但是基督教徒每天手捧的那本圣經，卻是可以凈化靈魂的。

科學家如何看待神學？偉大的物理學家牛頓、愛因斯坦，他們晚年時期沒有做更多的科學研究，而是癡迷于神學。愛因斯坦認為科學的盡頭是神學。為什么物理界兩位世紀代表級人物，都會在提倡相信科學的時代提出如此觀點？牛頓和愛因斯坦到底發現了什么？至少在手稿未公布之前我們都不得而知。

這是我十年前寫下的草稿。

十年后，AI在“腦海”里推演世界的變化。我當年的猜想，正在被一條新的技術路線接住。

今年7月，智源研究院公開了具身大腦悟界·RoboBrain Orca的技術報告。這個模型做了一件沒人做過的事，讓AI在“腦海”里推演世界的變化。大語言模型學會預測“下一個詞”，于是有了會寫代碼、會對話的ChatGPT。視頻生成模型學會預測“下一幀”，于是有了Sora、Seedance。具身模型學會預測“下一個動作”，于是機器人開始干活。但悟界的目標更底層，它要讓AI“看見”一段視頻、一張圖、一句話之后，先在自己內部形成一個“世界潛在表征空間”，相當于AI腦海里建了一個微型世界模型，在這個模型里推演事物怎么運動、場景怎么變化、動作會帶來什么后果。

科研人員打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比方。嬰兒看東西掉落、門被推開、球滾到桌子底下，這些經驗不是靠標簽學的，是靠連續觀察自然世界積累的。悟界也這么學。它看大量真實世界的視頻，先學會“世界自己怎么動”。然后再通過語言描述、任務指令，學“有具體意義的狀態轉移”。粗淺理解的話，現在的AI是“你問什么，它答什么”。悟界是“你讓它看一段視頻，它在腦子里推演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區別是質的。

說到這里，你可能會問一個問題。AI在“腦海”里推演世界，跟人類在腦海里想象未來，到底有什么區別？這個問題，恰好指向了AI與碳基生命之間最根本的那條分界線。

你看到一棵蘋果樹，你認識它，因為你知道它有樹干、有葉子、結的果子能吃。你不需要算，就知道它是一棵樹。你不說話，你的眼睛已經替你認出來了。這個過程幾乎不消耗你的意識，你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判斷。蘋果樹就這么出現在你面前，你甚至不需要“處理”它，它就在那兒了。

但AI看到一棵蘋果樹，不是這么干的。它看到的是像素點、顏色值、形狀輪廓，然后通過這些像素點去匹配訓練數據里“蘋果樹”的統計規律，再輸出一個標簽。AI不認識樹本身，AI認識的是“樹的模式”。這個區別看起來很小，但它是人類和AI之間最大的分水嶺。

人類的感知建立在生存需要上。你看到一棵樹，除了認出它，你還知道它能不能爬、上面有沒有果子、樹蔭底下涼不涼快、有沒有蛇。這些信息不需要你算，身體直接告訴你。你的感覺是生理的，是億萬年的進化寫進基因里的，是跟你的心跳、呼吸、消化系統連在一起的。一棵樹不只是樹上長著葉子，它是風景，是回憶，是童年時爬過的那棵大樹，是你爺爺坐在底下乘涼的那棵樹。這些內容，AI永遠學不到。因為AI沒有身體，沒有體溫，沒有餓過，沒有冷過，沒有在冬天摸過一棵結了霜的樹干。

你不冷，所以你感受不到冷是什么。AI寫一萬遍“冬天的樹”也寫不出那種冷。這就是碳基生命和硅基生命的區別。人類的意識扎根在血肉里，AI的感知浮在數據上。你活在物理世界里，AI活在統計規律里。

你把魚從水里撈出來，它會掙扎。魚的身體直接告訴你“這里不對勁”。你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石頭，它不會掙扎。石頭沒有感官，不知道自己在哪。AI也一樣，它沒有感官，只有輸入接口。人類用身體感知世界，AI用數據建模世界。人類活在現場，AI活在推理里。

你在摸蘋果樹，你在感受蘋果樹，你在記憶蘋果樹。AI不能。AI只能把蘋果樹理解為一種概率最高的視覺預測。它算得出來，但它感受不到。你看到的世界，是通過幾億年的生命演化一點點打磨出來的活的現實。AI看到的世界，是通過大數據和高密度算力模擬出來的推測模型，它在自己的“腦海”里猜測下一步世界會變成什么樣，靠統計和概率去推演萬物。一個是在現場，一個是在猜測。

我們活著的世界，比AI推演的那個世界多了一層東西。那層東西叫“溫度”。不是物理溫度，是活著本身自帶的溫度。你摸到蘋果樹，樹是涼的，你的手是熱的。這兩種溫度交匯的時刻，就是活著的證據。AI算一萬遍“蘋果樹的溫度是15度”，它也摸不到那15度。它沒有手。

回到我十年前的猜想。我問，上帝是不是開發者和規則制定者？現在的AI告訴我，規則本身是可以被學習和推演的。宇宙的運行規律不是寫在某本天書里，而是寫在數據里。如果AI能通過觀察視頻學會預測物理世界的下一步，那么理論上，給它足夠多的宇宙觀測數據，它也能推演星系的演化、粒子的運動、生命的軌跡。但有一件事AI永遠推演不出來，就是你此刻讀這句話的時候，你手指劃過屏幕的感覺，你呼吸的頻率，你周圍空氣的溫度。這些東西，每一秒都在，但沒有任何數據能裝下它們。

這不是在證明上帝存在或不存在。這是在證明，規律是可以被發現的。無論那個規律叫物理定律，還是叫上帝的意志。但規律之外，還有一層東西，叫“正在活著的感覺”。

愛因斯坦晚年說，科學的盡頭是神學。也許他說的不是上帝，是說科學走到極致，面對的就是那些比科學更早存在的東西。時空、物質、生命、意識。它們既可以用方程描述，也可以用神學闡釋。同一條路，不同的走法。

你每天刷視頻、看新聞、接收信息的時候，有一群AI正在另一層空間里推演世界的下一步。你看不到它，但它看到的“世界”，可能比你看到的更接近真實。但那不是真實本身。真實是你放下手機之后，走出門去，摸到的那棵樹，吹到的那陣風，腳下踩到的土地。那些東西AI能算，但算不出來。

我十年前的那份草稿，也許不是在猜想宇宙。是在猜想人類早晚有一天會走到那一步，用自己的方式去模擬宇宙，去推演萬物，去觸及那個龐大、復雜、有序背后的規則制定者。不是用宗教，是用代碼。不是用信仰，是用算力。我猜對了方向，只是提前了十年。

如今它們真的開始了。AI的具身大腦正在建立起一個對世界的內部表征系統，它腦補出的那片“未知”，未必不是我們這片宇宙藏起來的另一面。但那片“未知”里，沒有溫度。

（“具身”指AI擁有物理實體，像機器人那樣能觸摸和行動，而不只是像ChatGPT那樣處理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