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許藝丹、王琳茜
撰稿:王琳茜
7月9日,BilibiliWorld 2026(下文簡稱BW2026)開展前的最后一天,晚上8點,上海國家會展中心2.1H館內,一家模型廠商展臺前,幾位工人正將幾塊板材搬上一輛低平板半掛車,車上已經擺好二十幾臺航空箱,用于搭建燈架的鋁合金桁架被簡單地捆扎好。不遠處的地面上,大量的線纜收納包、電源線、卷尺、美工刀、膠帶散落在地上。
3H和4.1H館的場景也類似。這一片目前更集中在展臺頂部的和測試,涉及到的器械包括長臂車、吊車以及剪刀車。《藍色星原:旅謠》展臺,兩位工人正在調試旋轉木馬的使用,旁邊的一位電工在上方用電鉆對菜雞造型板進行緊固安裝。《鳴潮》展臺二層,幾位工人正在對展臺整體效果進行修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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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電工在對菜雞造型板進行緊固安裝
按計劃,展臺應該在今天下午6點搭建完畢。之后是清場打掃,等待明天早上正式開展。但在以手游、單機游戲廠商展區的3H、4.1H和5.1H館,很多展臺都只搭好了大致的結構,更細節的布置和調整需要加班才能完成。
“《鳴潮》可能是這里最難(搭)的展臺(之一)了。”一位運輸工告訴我,他負責《鳴潮》展臺建材的運輸,“這個展位看著不大,但是很復雜,它比較重要的是要保證上下的受力,因為(展臺)是雙層的,這些板子里面都有鋼筋結構。”
運輸工向我補充:“今天他們應該會搞到12點。其他人加班,我可能要提前走了,我要回工廠趕下一場的單子,試搭建什么的。下一場好像是在新國際。”他指的“新國際”大概率是本月月底在上海新國際博覽中心開幕的2026 ChinaJoy。
在所有的搭建結束、檢驗通過后,場館方會對場地進行最后的打掃和收拾。在今天,大部分游戲展臺的搭建工作要持續到晚上10~12點,最晚甚至可能到凌晨2點。與之相比較,以桌游、同人攤為主的1.1H館的大部分搭建工作已經基本完成,也沒有剩下太多人員走動。“戀戀心聲”專區的主持人和幾位嘉賓正在進行彩排,一位電工靠在附近的欄桿處看著他們。
搭建
今年的BW2026是BilibiliWorld自創辦以來參展廠商數量、國際化程度以及整體活動體量史上最大的一屆。幾個數據可以說明這一點:室內主展館面積與2025年持平,首次通過 Trip 平臺向全球 190余個國家及地區同步售票,展商超過170家,其中游戲展臺超過130家。
以從業者的視角來看,BW是游戲廠商宣傳和拉新的重要節點,也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幾個市場節點之一。對于參展廠商來說,展臺的排場往往會直接影響到玩家對產品的印象。
而從另一方面,在玩家們看到之前,最早,也能最直觀感受到準備這個展會的緊密節奏、展臺規模,甚至游戲的運營狀態的,則可能是搭建這些展臺的人們。
在現場,大部分工人師傅都對不同展臺的價格區間有比較明確的概念。他們往往能夠從展臺復雜程度和搭建難度上預估出展臺大致的造價。這次BW上幾款聲勢很大的二游,《原神》《崩壞:星穹鐵道》《鳴潮》《白銀之城》等等,都搭建了大型造景或設置了雙層結構展臺,工人師傅們推測,這些展臺的造價大約在100萬到130萬之間,在整個展區都屬于價格最高的一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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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國家會展中心的各處,你也能看到這些公司的廣告
一座展臺的造價主要由占地面積、搭建結構,是否有巨大模型或者造景,對應的精細度,以及選用的各種鋪面和材料等多個方面來決定。這個過程有很多可發揮的空間——有的展臺雖然并不張揚,但是選材和質感很好,內行人可以看出門道;也有的展臺用比較便宜的材料達成了不錯的效果,比如用幾根直立的燈柱加上燈光或者大號氣球,結構簡單,但也很顯眼。
“那個展臺用的就是比較便宜的鋪面(指展臺表面的飾面材料),我覺得應該是35(元)一平,可能你們看著差不多,但是我會覺得就是哄小孩玩的,因為其實就是一層彈力布。”李敖指著一個展臺對我說,他的工種是“美工”,在會展搭建行業,這個工種要負責的內容是展臺畫面的粘貼,以及造型板材、LOGO的組裝。今年,他所在的工廠承接了5個游戲展臺的搭建。
“而這個就貴了,(展臺)價格至少得翻倍。”他指的是4.1H館《刺客信條:黑旗 記憶重置》展臺,這片展臺搭建了寒鴉號海盜船的實景,下面鋪著一層厚實的木板,“木紋也有很多不同選擇的,最便宜是貼300(元)一卷的木紋紙,這個用了仿真的木板,那效果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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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鴉號海盜船的實景
“(選材和布置)這些都是提前定好的,主要是看客戶的預算和能不能接受效果。”李敖告訴我,“有的客戶比較講究,有的客戶只會看個大概。比方說模型,有的是客戶運過來復用的,樹脂的,有的是就是特意為了這次做的,大概率就是泡沫的。模型這種我們也會接,單獨一項大概十萬多,提前做好放在倉庫里,拉過來再處理一下,到現場補色或者打磨下運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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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神》展臺,工人正在給模型進行上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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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劫無間》展臺也有巨大的模型
一個展臺大概的制作流程是,大致的結構在工廠里完成,鐵工先做框架,木工再做外部的封板,然后是封板上的油漆。工人師傅們在廠里把展臺組裝和涂裝好,然后再拆卸成部件,最后打包運輸到現場。在現場,師傅們要將部件組裝起來,然后進行補充噴漆和打磨。
對于一家承接了較大或較復雜規格的展臺搭建的工廠來說,這些訂單基本都需要從至少半個月前開始準備。比如《鳴潮》的展臺,負責搭建的工人告訴我,這片展臺的制作花費了大半個月,包括板材的選擇、模塊的定制、預搭建,上色以及一些零件的制作——按進度來做,每天需要至少50個人手,“可以說這半個月都在搞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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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潮》的雙層結構展臺
能夠承接這種展臺的工廠也比較有限。因為《鳴潮》展臺是雙層結構,預搭建時對工廠的空間有一定要求,安全需求也很高。“如果有高層,就必須找比較大、有經驗的廠來做,不然會有質量風險,出事了就不是小事”。
《鳴潮》展臺的對面是《崩壞:星穹鐵道》的展臺。這座展臺的復雜之處在于四面展臺的組裝,以及懸掛在展臺上的巨型機甲“拓星者”——這座機甲看起來由精細的氣球模型完成,被數百條線掛起,實際上里面使用了鋼筋骨架保證結構。一位工人告訴我,僅這臺機甲的造價可能就達到幾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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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建中的《崩壞:星穹鐵道》展臺
“(展臺)做也沒做多久,但裝的時間比較長,我們木工有20多個人,在廠里做了大約一周,但是這幾天一直在裝。”一位木工說。交談間,他偶爾拿出手機,拍攝不遠處的《戰雙:帕彌什》和《明日方舟:終末地》展臺。“‘戰雙’那個展臺的燈光比較好看,上面還有東西垂下來,感覺可能用到了玻璃鋼。”他點評道,”不過這塊展臺從搭建角度來說難度不高,因為結構相對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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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建中的《戰雙:帕彌什》展臺
變化
張陽陽在上海褒茂文化策劃有限公司任職,在這些展臺的搭建過程中,他的工種類似于“設計師”,他需要承接游戲公司的需求進行展臺的設計,就像所有設計師那樣,他稱呼自己為“乙方”,似乎有一些辛酸在其中。而負責搭建的工廠則屬于他所在公司的下一環。
“我們是專門做漫展的。包括大型的嘉年華,像這次的《鳴潮》《藍色星原:旅謠》《光與夜之戀》都是我們設計的。”張陽陽告訴我,他正在檢驗《光與夜之戀》展臺的搭建效果,這片展臺用了大面積的鮮花進行造景,“這些是牡丹花。客戶說想要‘大氣’一點,(我們覺得)牡丹花比較大氣。”
在今年的BW現場,不少展臺大面積使用了鮮花,尤其是女性向產品的展臺,比如《代號:神不言》《時空中的繪旅人》。除此之外,《白銀之城》《王者榮耀》展臺也有一些鮮花布置。一位工人告訴我,他們盡量讓這些鮮花在最后一天才被擺上,同時還要噴灑營養液,以求在整個展會的白天期間保持新鮮,夜晚再次更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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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拍攝的《代號:神不言》展臺鮮花,這只是其中一角
“客戶會給我我們一筆費用,把展臺所有的東西都包掉,然后我們設計,統一采購。”張陽陽告訴我,“線下其實有很多條條框框在里面的,包括各方面的運營、對接,這種海量的信息形成一個產業鏈,游戲公司很難越過我們(去找到工廠)。游戲展臺大多是在幾十萬的體量,但這是到我們這邊,我們會繼續給負責搭建的工廠壓價格。”
“廣告商(策劃公司)肯定會掙走一部分利潤。而且雖然整體這幾年各個公司在設計和搭建上都進步了很多,但是單價沒有提上去。這是因為現在展會越來越多,所以愿意接單的公司也多了,大家都在卷價格。”另一位工廠的負責人告訴我,“比如說同樣一個展位,以前報80萬,現在另一個公司為了和你搶客戶,報70萬,你也沒辦法呀。真的想做,(這個價格)確實也能做出來。”
“那就要看價格還有口碑,比如你和這幾家公司一直有合作,效果也比較好,他們可能就更愿意找你。但是我感覺游戲廠商的預算也在降,除了特別有名的幾家在漲,別的都在努力省錢。”這位負責人對我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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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銀之城》今年的展臺非常突出,尤其是主展臺的水晶飛馬
大體來說,游戲公司是通過招投標選取策劃公司和搭建公司的。張陽陽所在的策劃公司屬于頭部,接單量十分穩定,年產值近億。他們再繼續尋找承建公司,這些公司之間的競爭則更加激烈,以上海為例,中小型的承建公司數量大約在3000家左右。
“越小的公司價格越低,小公司的人工、場地,各方面成本都比較低,接的活也參差不齊。其中能做游戲(展臺)的工廠其實不多,因為游戲展臺要求很細,左一層右一層的,普通工廠接不了。那種特別簡單的展臺,一層紙板就結束了,像零食、自行車之類的展臺,也就七八萬。”張陽陽說。
“《光與夜之戀》這個展臺,我們找的是一個中上的廠,這個廠大約40多人,普遍干活很細致。但這種程度也不算特別突出,在行業內,基本這個體量的工廠都能做到這種程度。”
張陽陽的感受也和大部分工人的感受相對應。基本上,所有在較大公司展臺上工作的師傅都會告訴我們,小廠卷低價對他們影響很大,“去年接的一個游戲的展臺今年沒有找我們,可能就是找了更便宜的小廠”。與之對應的另一個變化是,“游戲廠商現在在縮小展臺面積”。工人們感覺,比起以前動輒幾百平的大展臺,現在的廠商們似乎更愿意在有限的面積里做更實用、特別、有風格的布置。
一些獨立游戲展臺也呈現出類似的變化。一位負責搭建《猿公劍》《錦衣衛》和《Gun of Eschaton》展臺的工人告訴我,《猿公劍》展臺是他這段時間承接的單子里最難的一個,“要承重,里面有鋼架。”這片展臺造型穩定,展臺上方有巨大的顯示屏和整塊的試玩區,它的全部搭建時間大約需要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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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展前,排隊入場的觀眾
流向
一位電工告訴我,他們暑假期間的工作集中在6、7月份,其他時間則會承接娛樂、年會性質的燈光舞美,或者規模更為龐大、復雜的演唱會。而如力工、木工、美工等工人,也會在其他時間接一些零散的小單,“不論賺得多不多,做這行就是大錢小錢都要賺。”
我們接觸到的工人師傅大部分并不玩游戲。“以前還沒有干活、沒有結婚的時候(會玩游戲),“一位力工對我說,在這片搭建區的大部分工人都來自廠里,他是少數外調過來的,“結完婚有了孩子,生活都顧不上來,沒空玩游戲了。”
也有一些年輕木工告訴我,他們玩過《三角洲行動》和《英雄聯盟云頂之弈》,一位年紀大的電工則偶爾會玩《俄羅斯方塊》,他們大多來自安徽和江蘇地區,這些城市從距離上比較合適。“如果你去深圳的展,可能就會其他地方的師傅多一些。”
除此之外,師傅們對大部分游戲、公司和展覽的印象都是通過搭建和一些休息時的閑聊得出的,比如騰訊一直很有錢,每次的預算都很足;比如某家廠商這次的展臺是最貴的;比如接下來要去的展覽晚間場地費更貴。從他們的閑聊中,我得知有幾個廠子已經接到了某些游戲廠商在8月的科隆游戲展的搭建訂單,他們會根據需求在國內完成建材的制作和預搭建,然后運輸過去,組裝則會由當地的工人負責。
今天(7月10日),2026BW正式開幕。從早上6點開始,上海國家會展中心門口的隊伍就已經很長了。進入場館后,你會發現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展臺和布置都已經完成,你很難再看到那些負責搭建的工人們了。
很多人在排隊間隙高舉手機拍照。這讓我想到昨天晚上——在展臺接近搭完、等待下班的時候,一些工人會找個地方坐下,刷刷短視頻,休息一會。有時候,他們也會拿出手機,拍一些自己或者其他人搭建的展臺和彩排中的舞臺內容。
“說不上喜歡,主要是造型確實好。”一位工人說。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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