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夷陵一敗，劉備丟掉的不是一場仗，是一整塊能替蜀漢撐門面的骨頭。
章武二年，江北那支蜀軍沒有跟著劉備退回白帝城。
領兵的人叫黃權。
臨出兵前，他已經把話說在前頭：“吳人悍戰，又水軍順流，進易退難，臣請為先驅以嘗寇，陛下宜為后鎮?！?/p>
劉備沒有聽。
他把黃權放到江北，任鎮北將軍，督江北諸軍。一邊對吳，一邊防魏。紙面上看，這是穩妥安排；等陸遜火攻連營，蜀軍大敗，退路一斷，這個安排立刻變成死局。
黃權回不去了。
那不是一個人騎馬投奔曹魏。
黃權身邊，還有印綬、棨戟、幢麾、牙門、鼓車，還有三百一十八人。這些東西擺出來，就不是散兵逃命，而是一支帶著軍府儀仗和官屬系統的隊伍，被戰敗硬生生從蜀漢版圖上撕了下來。
這才是夷陵最痛的一刀。
很多人只記得黃權。
可隨黃權入魏的人里，還有一個南郡太守史郃。
南郡這塊地方，早已不在劉備手里。史郃這個太守，更像是蜀漢對荊州舊地的政治認領。一個“遙領”的太守，未必真能坐在南郡治所發號施令，可他的官名本身，就說明劉備沒有放棄荊州。
夷陵一敗，連這個名義也碎了一角。
曹丕接到黃權這批人，當然高興。
黃權拜侍中、鎮南將軍，封列侯。史郃等四十二人，也被封列侯；一百多人拜將軍、郎將。
這串數字不冷。
它說明劉備丟掉的不是黃權一張臉，也不是幾個失路官吏，而是江北軍府里一批能辦事、能帶兵、能填進官僚機器的人。
蜀漢最缺的，偏偏就是這種人。
還有一個名字，更容易被漏掉。
龐林。
他是龐統的弟弟。
龐統死在雒城，劉備為他流過淚。鳳雛沒能看到蜀漢稱帝，龐家的另一個人，卻在夷陵之戰里站到了黃權身邊。
龐林當時的身份，是荊州治中從事。
他隨黃權征吳，遇軍敗，也隨黃權入魏。
后來，曹魏封他列侯，他做到了鉅鹿太守。
這四個字很硬。
鉅鹿太守不是虛銜。一個能在魏國做到郡太守的人，絕不是尋常隨軍小吏。劉備失去龐林，失去的也不只是龐統弟弟這個名分，而是一個荊州舊人、軍府參佐、郡守級人才。
蜀漢的家底，經不起這么掉。
黃權本人更重。
他早年在劉璋帳下，劉備入蜀時，他勸劉璋不要迎劉備。劉璋不聽。后來劉備得益州，黃權又成為劉備手下能談軍事、能看大勢的人。
漢中之爭，黃權有謀劃之功。
東征孫權，他又先看見了水路進退的兇險。
他說劉備應當在后方坐鎮，讓自己先去試敵。
劉備仍然往前走。
等劉備退到白帝，黃權被隔在江北，去吳是降敵，回蜀路斷，往魏走，成了他能走的路。
蜀漢有人要收捕黃權妻兒。
劉備只說了一句：“孤負黃權，權不負孤也?！?/p>
這句話，比責罰更重。
劉備心里明白，黃權不是背主求榮。黃權那條路，是自己把他推過去的。
后來曹魏那邊有人傳話，說蜀漢殺了黃權家屬。黃權沒有立刻發喪。
他信劉備，也信諸葛亮。
他對曹丕說，自己與劉備、諸葛亮推誠相待，蜀漢不會這樣做。
這一下，黃權的分量更清楚了。
他人在魏國，心里仍知道蜀漢那邊誰是什么人；劉備人在白帝，也知道黃權這一降不是叛。
君臣到了這一步，最難看。
不是仇人。
是回不去了。
章武三年，劉備病逝白帝城。臨終托孤，諸葛亮在前，李嚴在后。
如果黃權還在，局面未必照舊。
這一層只能從人事格局里看：黃權懂軍事，懂益州，懂荊州，也曾被劉備放在江北重任上。他若還在蜀漢，至少不會只是一個普通臣子。
可夷陵之后，蜀漢名單里沒有他了。
龐林也不在了。
史郃也不在了。
這就是“益州疲弊”的底色。不是一句空話，不只是兵敗損卒，而是有經驗的將吏一批批消失，荊州舊部被打散，能替朝廷分擔邊防和政務的人越來越少。
諸葛亮后來北伐，案上能用的人，已經少了一截。
黃權在魏國繼續升。
曹叡時，他做到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這個待遇，在魏晉官制里極高。一個從蜀漢敗軍中走出去的人，在曹魏能走到這一步，正反照出劉備當年損失有多大。
如果黃權只是普通降將，曹魏不會這樣用他。
如果龐林只是龐統的弟弟，曹魏也不會讓他官至鉅鹿太守。
如果史郃只是名單上的一個名字，曹丕也不會把隨黃權而來的四十二人封為列侯。
夷陵大火燒過之后，劉備退入白帝城。
江風從峽口灌進來，前線的敗報一封封送到案前。黃權回不來，龐林回不來，史郃回不來，那三百一十八人的軍府隊伍，也回不來了。
劉備沒有殺黃權家屬。
他把那句話留下來。
“孤負黃權，權不負孤也?！?/p>
這一句背后，蜀漢少了一個黃權，也少了龐林、史郃這一批本該繼續撐局的人！
參考資料：
《資治通鑒》司馬光撰，中華書局點校本，魏紀相關卷
《中國軍事百科全書·夷陵之戰》相關條目
《晉書》房玄齡等撰，中華書局點校本，《職官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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