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四十七歲那年，盛方頤死在上海一間租屋里。
屋外已不是她熟悉的舊上海，屋里也早沒了盛家八小姐的排場。花園洋房賣了，收租的樓房賣了，汽車、首飾、體面，一樣一樣散出去。
她最后剩下的，是一身煙癮和一個敗空了的家。
可二十多年前，她出嫁時，上海灘看見的不是這個結局。那時人們只看見盛家的嫁妝，看見洋房、房產、銀兩，看見一個從盛公館走出來的小姐，坐進彭家的婚姻里。
有人說，她不像出嫁，倒像把一座小銀行帶了過去。
這話不算夸張。
盛方頤是盛宣懷最小的女兒，人稱八小姐。盛宣懷一生辦輪船招商局、電報局、華盛紡織廠，又在一八九七年推動創辦中國通商銀行。到晚年，盛家已是上海灘繞不開的巨富之家。
盛方頤小時候住在盛公館。那是占地很大的花園宅子，門里門外有仆人，有汽車，有女眷們的衣香鬢影。
她一伸手，就有人把東西遞到手邊。
她還小的時候，父親盛宣懷去世了。盛家留下的財產以千萬兩計，遺產安排里，正室莊夫人有贍養銀，側室蕭夫人也有贍養銀，盛愛頤、盛方頤各有嫁妝銀。
這只是第一筆。
后來盛愛頤爭取女兒繼承權，打贏官司，盛方頤也跟著起訴，分得了一筆財產。她手里的錢，已經不是一個普通小姐的嫁妝，而是一輩子衣食無憂的底氣。
底氣太足，也會讓人看不清腳下的坑。
彭震明出現時，盛方頤還在舊上海的戲院里看戲。
臺上唱腔婉轉，臺下燈影昏暗。彭震明看見這個盛家八小姐，心思就動了。
他不是無名之輩。他是周扶九的外孫，周家也曾是顯赫富戶。可到了彭震明這一輩，祖上的錢財和名聲還在，日子卻早不如從前。
他會玩，會唱戲，會討人喜歡。人稱彭老七，是京劇票友，后來還辦電臺播戲。
盛方頤看見的，正是這些。
蕭夫人不放心。她覺得這個年輕人相貌好、嘴甜、會來事，偏偏讓人不踏實。
可盛方頤已經動了心。
她從小沒怎么被拒絕過。盛公館里給她養出的脾氣，是想要什么，就有人替她辦成什么。婚事到了眼前，她也照舊要按自己的心意來。
蕭夫人拗不過。
婚禮辦得體面。彭震明那邊也要面子，在大華飯店擺出一場熱鬧婚宴。蕭夫人拿出積蓄，給女兒女婿置辦花園洋房，又添了幾處普通樓房，讓他們收租過日子。
這就是盛方頤婚姻的起點：花園洋房、收租房產、巨額銀錢。
車牌也要湊成浪漫。盛八，彭七，車牌取“八七”的意思。車子開過街面時，旁人看見的是一對年輕夫妻，看見的是上海灘富家婚姻里最惹眼的那一面。
她以為這是開始。
可錢能鋪出婚禮，鋪不出日子。
彭震明愛戲，也愛玩。他不善經營，盛方頤也不懂持家。兩個人都習慣花錢，不習慣掙錢。
一開始，家里還有租金，有房產，有蕭夫人給的底子。飯桌照擺，戲照唱，車照開，朋友照請。
賬本卻不會騙人。
錢往外流，房子一間一間變少。感情也在往下滑。彭震明在外面有了風流事，盛方頤在家里只剩冷清。
她沒有學過怎么處理這種冷清。
她不是盛愛頤。七姐敢打官司，敢把兄弟侄子告上法庭，敢為自己爭一份家產。盛方頤也跟著得到了錢，可她沒有跟著學會怎么把自己從困局里拽出來。
她開始吸鴉片。
這一下，家里多了第二個無底洞。一個往外花，一個往煙里燒。原來能收租的樓房賣了，后來住著的洋房也賣了。
盛家八小姐搬進了租來的房子。
這一步最難看。
她曾從盛公館出來，身邊有人伺候，車門有人拉開。到后來，她住的已不是自己的房子。親戚間還有舊關系，她租住的房子，和張愛玲父親張廷重那一支也有牽連。
舊上海的豪門圈子，繞來繞去，仍是那些人。
只是盛方頤不再站在燈下。
盛家當年留下的財富，也不是只被她一個人敗掉。盛宣懷去世后，遺產分配、義莊財產、家族官司、時局變化，一層一層壓下來。盛家人各有去處，各有消耗。
可落到盛方頤這里，最要命的不是盛家散了。
是她從沒真正學會，離開盛家的屋檐之后，該怎么活。
建國前后，盛方頤吸食鴉片過量，中毒身亡，年僅四十七歲。
她生過四兒三女。孩子們后來沒有從父母那里接到什么像樣家產，反倒要靠自己謀生。
這又是一層反差。
母親帶著錢把她送進婚姻，以為錢能護女兒一世。父親留下家業，也以為巨富之家總能給孩子兜底。可盛方頤這一生，最先得到的是錢，最早失去的也是活下去的本事。
那間租屋里，盛家八小姐的名字還在，人卻已經被煙癮和空賬本拖垮了。
她從花園洋房出嫁，又從租屋里離世。
門關上時，盛公館里的車聲、戲聲、笑聲，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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