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奉命出使西域月氏國的張騫,歷經重重磨難回到長安。原本一百多人的出使隊伍,只有漢中人張騫與奴隸甘父兩人順利返回。雖說這次耗時十四年、犧牲百余人的“跨國統戰”任務以失敗告終,但也帶回了意外的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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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騫出使西域 (敦煌莫高窟第323窟)
歸來已近不惑之年的張騫,向漢武帝稟報了他在訪問大夏(今阿富汗北部)時遇到的一件奇特之事。張騫等人在距離漢朝一萬兩千里之遙的大夏國,竟然看到了中國蜀地所產的筇竹杖和蜀布。后經仔細打聽,才得知這些筇竹杖和蜀布是大夏商人從身毒國(即古印度)販賣而來的。張騫猜測,身毒國的筇竹杖和蜀布,應該是從蜀地經漢朝西南地區輸入的。也就是說,當時除了張騫經西域鑿空的道路即“張騫道”之外,還存在另一條更悠久的交通和貿易路線。而且這條隱秘的路線并未止步于大夏國,而是一直向西延伸,直至地中海沿岸。這條迥異于19世紀以來耳熟能詳的“絲綢之路”的東西方交流通道,談晟廣稱之為“竹之道”,并首次加以系統梳理寫作成書,近日由中華書局出版——《竹之道:從三星堆到地中海》(以下簡稱《竹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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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之道:從三星堆到地中海》,談晟廣 著
談晟廣是清華大學高等研究院中國藝術史博士,曾師從已故旅美著名中國藝術史和文化史學者方聞教授,所編方聞《中國藝術史九講》榮獲2016年“中國好書”獎。談晟廣現為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主要策展人,同時又致力于中國古代書畫研究、中國藝術史和東西文明交流史研究,可以說是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青年藝術學人。近些年先后策劃了多場東西文明交流大展,如“器服物佩好無疆:東西文明交匯的阿富汗國家寶藏”(2019)、“攻金之工:亞歐大陸早期金屬藝術與文明互鑒”(2023)和“摶埴之工:古代東西文明交流中的陶瓷藝術”(2024)等,引發廣泛關注和報道。
除了策展,談晟廣還擅長以圖像證史。他認為,作為非文獻的證據,圖像能夠講述文本敘述所不能呈現的更接近真實的歷史,也就是說圖像本來即歷史。甚至基于藝術與考古的圖像研究,還能糾正文獻中的錯訛或給文獻斷代等。新出版的《竹之道》一書,正是他堅持的“圖像即歷史”治學路徑的直接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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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筇竹杖
《竹之道》所講的“竹之道”,并非考證關于竹子的東西方交易及其路線,而是以筇竹杖及竹節衍生符號為主線,采用跨學科的研究方法,以大量的海內外文明遺存、考古文獻、民俗舊典、田野調查和正史材料相印證,用圖文互見的形式串聯起三星堆文明、古滇文化、印度史詩、歐亞草原文明、兩河流域文明以及地中海早期文明,呈現出人類早期跨文化的文明共通性。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一本獨特的關于竹的思想文化史。
《竹之道》一書除了引言和結語,主體部分共有八章,分別探討中國西南少數民族的竹祖崇拜、三星堆遺址出土的金杖與青銅“神樹”、古代蜀地的竹子崇拜、云南青銅時代的竹子崇拜、早期印度的竹竿祭祀與杖文化、近東地區的節狀圣物、中亞至地中海的多節杖和西方基督教文化中的香爐與燈臺等,時間上跨越了上古時期、青銅時代、古典時代、帝制時代與現當代,空間上涵蓋中國西南、緬甸、印度、阿富汗、中亞、兩河流域、地中海等,研究方法涉及考古學、藝術史、民族學與語言學等多種學科,別開洞天,將艱深學術轉化為生動敘事,剖析了司空見慣的竹子如何成為東西方文明對話的“隱形橋梁”,是一部名副其實的“從中國出發的全球史”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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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時川南竹海供奉的竹王神像,選自唐長壽《榮縣竹王祠的發現與薛濤〈題竹郎廟〉詩》一文。
談及“從中國出發的全球史”,讀者們想必會率先想到研究聞名遐邇的“絲綢之路”“瓷器之路”等作品,肯定不會想到筇竹杖和蜀布在很早就已經向古代西方世界講述“中國故事”。談晟廣從司馬遷《史記》所載“張騫的發現”入手,終于揭開了這一流傳了兩千余年的謎團,揭示了一幅別開生面的全球史脈絡。
相比于絲綢和瓷器等,普普通通的筇竹之杖,何以被大夏商人視為奇珍異寶?談晟廣研究認為,這與中國西南地區的崇竹文化大有關系。筇竹,即邛地之竹。邛地位于四川與云南交界處,其核心是現在的涼山彝族自治州。中國西南地區自古以來是廣大少數民族的聚居之地,不同民族間均流傳有大量和竹崇拜相關的傳說,其中最著名的是夜郎“竹生夷王”與“竹神”之祀。
因成語“夜郎自大”而廣為人知的夜郎國,是戰國至漢代時期,由少數民族的先民在中國西南地區建立的政權,其范圍主要包括云南東部和貴州西部的廣大地區。據《后漢書》和《華陽國志》等史志書記載,有一女子在遁水邊洗衣,三根大竹流入足間,推開不去。聽見其中一根竹子發出嬰兒聲,女子持竹而歸,破竹得到一個嬰兒,長大后因文武兼備,成為當地部族的首領,也就是夜郎侯(王)。生他的破竹后來長成了竹林,并建有竹王祠加以祭祀。夜郎人的竹王崇拜,是西南地區少數民族濃厚的崇竹文化的典型代表之一。
作者仔細梳理發現,西南地區留存有大量與竹相關的信仰,“體現在從創世神話到祖先崇拜、祭祀禮儀等不同的層面”。這種廣泛存在的竹被賦予特殊神異性的文化傳統,其實源遠流長。竹王崇拜不僅在少數民族聚居的地區廣為流行,而且早已擴散到更廣泛的地區。西南地區少數民族口耳相傳的民族史詩、祖先祭詞和死亡祭詞等,“保存了大量早期族群的歷史記憶,為我們理解從古蜀到古滇地區早期的思想和觀念提供了極其珍貴的參考”。
和夜郎國一樣神秘而聞名的古國,還有“椎髻左衽,不曉文字,未有禮樂”(揚雄《蜀王本紀》)的古蜀國。古蜀國的歷史源頭至今沒有定論,但至少從西周初已經是周的友邦,曾派兵協助周武王滅商。在古蜀國先王中,最有名的是杜宇,又名蒲卑、子規,死后號望帝。傳說他本是蜀地的一個獵人,用仙人所賜竹杖制服了岷江上游作怪而引發洪水的惡龍,又打死五虎山上的五只惡虎而救出龍妹,從此蜀地風調雨順,百姓樂業。當地百姓把他視為農業神,農時祭祀。結合蜀地傳說、口傳史詩及漢文古籍,作者指出,竹杖已被視為神杖,不僅可以降伏妖魔鬼怪,甚至還有起死回生的神異功能。不過,這些畢竟是后世的記憶和文字記載,要完全證實古蜀地早期真實的思想與觀念,離不開實物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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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星堆遺址出土的一號大型銅“神樹”
位于四川盆地西部廣漢市的三星堆遺址,是迄今在中國西南地區發現的范圍最大、延續時間最長、文化內涵最豐富的古蜀文化遺址。1986年和2021年,三星堆遺址內先后發現了兩個和六個祭祀坑,出土了數量驚人的陶器、石器、玉器、銅器和金器。考古人員發現,許多祭祀坑內填埋有大量以竹為主要成分的灰燼,可見當時存在用竹進行燎祭的現象。更為重要的是,一號坑中還出土了一根罕見的金杖,金杖上端飾有人首和兩組一箭貫魚鳥的圖像,談晟廣認為這種紋飾可能象征貫通天地;二號坑又出土了八株青銅“神樹”,其中經修復較為完整的一株超大型“神樹”,高達近四米。在談晟廣看來,節狀“樹”干的原型可能正是蜀地最為常見的竹子,而大量出現的鳳鳥,符合古代大量文獻所載鳳“非竹實不食”的習性。再加上金沙遺址出土木雕神人像等考古發現,他指出,這似乎暗示著“神樹”與金竹、木雕神人與神祖的對應關系。他指出,三星堆“神樹”實質反映的是早期中國竹崇拜,這也可以從蜀地及其周邊大量出現的搖錢樹得以進一步證實。
從中國西南地區開始,沿著筇竹杖的傳播路徑,談晟廣在《竹之道》一書中繼續向前追索中國云南、緬甸、印度、阿富汗、伊朗、兩河流域直到地中海地區早期文明中的竹崇拜文化,尤其是重點梳理考古發現中的竹狀衍生符號,借助各類考古圖像,挖掘不同文明中竹狀器物或竹狀紋飾所隱含的思想文化內涵。“無問西東”,談晟廣用筇竹杖,撬開了中外交流的隱秘大門,展現了從中國出發的全球史的新篇章。
◎本文轉自“澎湃新聞”2026年3月12日,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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