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報記者 咸運禎 編輯 胡杰 校對 張彥君
“要不是電視劇,我這輩子還能當上名人啦?”
韓維林歪歪嘴笑笑,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舊彩電里正播著電視劇《生命樹》。戲里,巡山隊員舉槍沖進暴風雪,槍聲從劣質喇叭里溢出來。戲外,為了聽清,韓維林不得不把右邊臉頰湊近喇叭網罩。
他的左耳已經沉寂了三十年。
他是《生命樹》中“老韓”的原型。1994年冬天,作為可可西里民間巡山隊的向導兼司機,韓維林在零下四十攝氏度的無人區里遭遇盜獵分子襲擊。趴在凍硬的鹽堿地上,他的臉頰貼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木制槍托,連續射擊。槍聲震碎了耳膜。
在這之前,他是正準備承包鹽湖的商人。因為一樁擱淺的投資,他誤打誤撞跟著治多縣西部工委書記索南達杰進了荒原。后來,索南達杰犧牲,巡山隊遣散,二十萬投資也徹底打了水漂。為了生計,他去工地鏟過沙子,在磚廠搬過磚,最后回到一方土地,以養蜂為生。
如今的韓維林住在青海循化撒拉族自治縣黃河岸邊,他66歲,須發皆白。
在圍觀者看來,這是一個英雄走下神壇、略顯清苦的唏噓故事。有人替他不平,勸他去要編制、爭補償;也有人盯上當下的流量,建議他開直播賣蜂蜜,趁此機會賺上一筆。
但韓維林早已不在乎這些。
過去,他幾乎花了整個前半生,與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解。花甲之年,他逐漸意識到,睜眼閉眼間,一個時代呼嘯而過。那些義無反顧的選擇、得失的糾結,以及深藏的人性,最終都沉淀成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
“老獸”
今年夏天,后院蜂箱里搖出的蜜,比去年多出了整整1000斤。多出來的收成,讓韓維林覺得滿足。
他蹲在蜂箱前,用一把竹刷子慢慢掃去蓋子上的枯葉,把灌滿黃蜜的巢脾一個個提出來。巢脾上密密麻麻爬滿了抱團的蜜蜂。因為手腕不夠穩,一股黏稠的蜜蹭在了大拇指上,幾只蜂立刻圍著手背打轉。
打理完五十個蜂箱,韓維林吃力地直起腰,摘下頭上一頂黑色尼龍防蜂帽。
帽子底下,是一張深銅色的圓臉。額頭和眼角堆著很深的褶子,雙頰和耳廓邊緣落滿了黑色的蜂毒斑點。嚴重的風濕,讓他的十個指關節向外翻著,指節粗大。裝滿蜜,提起木桶的一瞬間,人一歪,一瘸一拐往屋里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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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韓維林的生活幾乎圍繞著養蜂展開。 受訪者供圖。
養蜂是件消磨體力的重活。開春前,韓維林要從鎮上馱回幾十袋白糖,一袋五十斤。糖和水倒進一口大鐵鍋里,用鐵勺不停地攪,熱氣撲在臉上,黏糊糊的。等糖水晾涼了,他再一勺勺灌進蜂箱頂部的飼喂器里,以防蜜蜂餓死。
到了五月,沙棗和杏樹開了花。他要把蜂箱搬到樹旁,每隔幾天開箱檢查,一箱箱提起巢脾,千萬只蜜蜂在手邊扇動翅膀,“嗡嗡”聲連成一片。夏天日頭毒,防蜂帽里很快捂出一頭汗,順著臉頰淌進眼眶,又辣又澀。
請不起幫工,所有的活都是他一個人完成。夏末取完蜜,緊接著又是一輪飼喂。蜜蜂蜇人是常事,揭箱蓋的手稍微重了,蜂群便炸了鍋。韓維林不躲,等蜂針刺進肉里,蜜蜂死掉退去,他才用指甲把刺挑出來,抹上風油精,繼續干活。
但周而復始的辛勞,并沒改善眼下局促的生活。
這種局促體現在家里的每個角落。房間里立著簡易的木質衣柜,一張兩米寬的大炕上鋪著一床發黃的格子被褥,床頭拱起的幾件舊衣服就是他大部分的行李。剩下的鍋碗瓢盆擱在廚房布滿污漬的木架上,鍋底已經燒得黢黑。
這棟房子是他當年離開老家前蓋下的四間磚房,緊貼著紅禿禿的丹霞山。再早些,他住在地勢更低、離黃河更近的土坯房里,屋子太潮,每到下雨,風濕就折磨得他整夜睡不著。
在村民眼里,他是一個不愛交往的“怪老頭”。他很少主動和人說話。旁人在村里碰見他,大聲地跟他打招呼,他常常只是看對方一眼,停頓一下,點點頭,“哎”一聲,算是回應。
一名村民記得,有一年春節前,村里一戶人家辦喜事,韓維林也被邀請了去。在鑼鼓喧天、擠滿了喝酒劃拳村民的院子里,韓維林挑了最靠墻角的空位坐下。坐下不到十分鐘,“呼嚕嚕”吃完一碗面條,又起身,自己走回了家。
大家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
小村子里的人很早就竊竊私語,說韓維林“不合群”,猜測“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又跑回來的”。但村黨支部書記韓偉不這么看。在韓偉眼里,平日里的韓維林踏實、勤快,種著幾畝田,閑時開著一輛拖拉機,走街串巷去賣蜜。“他不是壞人,”韓偉說,“他可能有他自己的性格。”
他不愛出門,幾乎沒有朋友,與生活在一起的妻女也鮮少交談。
不說話的時間里,兩間磚房里唯一的動靜,是一只在水泥地上打轉的小橘貓。韓維林蹲下身子,用布滿繭的手掌,輕輕摸了摸貓的后頸。貓在掌心里蹭了蹭,張開嘴叫了一聲。稚嫩的貓叫,落在韓維林喪失了聽力的左耳里,只剩下一聲微弱、沒有起伏的“沙沙”聲。
在這個絕對安靜的世界里,他像一頭在荒原上受了傷、自行退役的“老獸”。默默地縮在角落里,與衰老相伴。
商人
相較于沉寂的晚年,韓維林人生最輝煌的時候,是在20世紀80年代。
1980年前后,市場經濟的春風同樣吹進了西北。集市一天天熱鬧起來,外面的商品和機會源源不斷地涌進關中和戈壁。在當時,年輕男人面前,路只有兩條:要么繼續守著本分,在黃土地里出苦力;要么砸下身家本錢,跟著呼嘯而過的貨車一起下海。
21歲的甘肅青年韓維林毫不猶豫地選了后者。
他腦子活,膽子大。他在青海治多縣開過雜貨店,也跟著工程隊修過橋、補過路。憑著幾年的折騰和積累,到小女兒出生時,韓維林手里已經攢下了十幾萬元。在萬元戶都算稀罕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一家人過上體面生活的巨款。
彼時,昆侖山以南的可可西里尚未建立保護區,在這片4.5萬平方公里的無人區腹地,正掀起一場淘金與采鹽的熱潮。有相熟的鹽商告訴他,可可西里深處的木德查瓊鹽湖里,藏著結晶極好的大青鹽,只要能運出荒原,就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韓維林“盯”準了這個商機。1992年11月,他帶著所有的身家9萬元,又向銀行貸款11萬元,與治多縣可可西里經濟開發總公司簽下合同,承包了“109線69道班正北4公里處的木德查瓊鹽湖”。
他買下了一輛重型柴油卡車,招募了十幾個民工,帶著整套開采設備,一腳踩進了海拔4600米的高原。妻子曾苦苦勸他要慎重,但他那時滿腦子都是宏大的商業藍圖,急切地想抓住眼前的風口,一副豪邁的樣子,“攔都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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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初,韓維林在賓館內拍攝的照片。 受訪者供圖。
但雄心勃勃的“韓老板”,并沒能等來預想中的暴富。
合同剛簽完不久,治多縣和鄰近的曲麻萊縣便因為木德查瓊鹽湖的管轄權產生了糾紛。韓維林的鹽場被當地部門扣押,無法開工。資金被死死套牢,工人閑坐,每天一睜眼都是虧損。
韓維林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一籌莫展時,時任治多縣委副書記索南達杰找到了他。
1989年,38歲的索南達杰推動成立了治多縣委西部工作委員會。這個工委成立的初衷,是為了打擊無序的非法采礦,規范可可西里的開發。但索南達杰帶隊深入無人區調研,反而看到了遍地被剝了皮、在血泊中的藏羚羊尸體。
索南達杰決心成立一支民間巡山隊,打擊違法盜獵分子。但在4.5萬平方公里的蠻荒之地,新成立的工委既缺槍支,更缺少一個真正熟悉路線、車技過硬的向導。韓維林成為了最佳人選。
起初,韓維林根本不想加入這支“窮得叮當響”的巡山隊。韓維林直接對索南達杰說,“我的十一萬本錢都押在鹽場里,我要去縣里要錢,我不要去保護什么藏羚羊。”
索南達杰沒有反駁。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用小刀削了一塊凍得像石頭一樣的干肉遞過去,對著韓維林說:“如果現在沒人進山,要不了兩年,這片荒原就只剩下白骨了。縣里的糾紛政府一定會去協調,但現在可可西里需要人。你先跟著我巡山,等事情處理順了,我給你解決正式編制。”
韓維林至今記得兩人見面的那天。索南達杰穿著一件磨破了棉絮、沾滿黃泥的舊大衣,沒有一點官架子。不多言多語,但他身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和強大的說服力。
韓維林說,坐在索南達杰對面是一種持續的壓迫感和自我懷疑。那種感覺會逐漸剔除了精明商人的得失計算,讓人產生一種“說不出拒絕”的奇怪氛圍。
“就鬼使神差地答應下來了。”韓維林說。
即使到很多年后,韓維林依然坦白,那時候,自己很大程度上是被工程款裹挾著加入了巡護隊,“為了要回我的錢,解決鹽場的糾紛。”
當時,剛組建的西部工委窮得連卡車加油的錢都沒有。有一回在格爾木加油站,車停在油槍前,索南達杰翻遍了舊大衣的每個兜,也湊不夠幾十塊錢的現金,有些尷尬地站在車邊。
韓維林在一旁看著,沒說話。他走過去,從自己兜里掏出三百塊錢現金,放在加油站的柜臺上:“油,我給你們加了。”
從那天起,“韓老板”正式坐上了西部工委司機的位子。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商人變成了巡護員,韓維林的生活徹底拐了個彎。
在海拔4600米的高原開車是一場硬仗。冬天的可可西里,氣溫常年逼近零下四十攝氏度,柴油極易結蠟,凍成一坨坨失去流動性的黃色固體。每天早晨,韓維林要從帳篷里爬出來,在卡車底盤下生起一堆碎木柴,趴在冰硬的地上,用明火一點點去烤鐵質的油箱。
卡車駕駛室四面漏風。鐵皮車門凍得變形,合不攏,只能用一根麻繩死死勒在座位上。在不見道路的荒原里顛簸,鞋底常常和鐵質的離合器踏板凍死在一起。等車終于開到宿營地,熄火、抬腳,只聽“刺啦”一聲,膠鞋底的一層黑色硬橡膠被撕裂,粘在了鐵踏板上。他的腳趾凍得像一根根胡蘿卜,徹底失去了知覺。
在無人區,衣食住行都是麻煩。冬天,為了生火做飯,他們要在已經封凍的溪流冰面上砸出一個個窟窿,把冰水提回大本營,再走上很遠的路去撿拾枯死的樹枝。
當時不少人聽說他們的處境,都覺得這不過是螳臂當車:“靠這幾個人,怎么可能守得住藏羚羊?”
但這沒有勸退他。無人區跑得久了,他反而找到了一種不一樣的感覺。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無邊無際的荒原,他覺得身體里好像有什么原本麻木的東西被打開了——警覺、鋒利,整個人繃得像一根隨時準備發力的弦,“很過癮。”
兩年的巡護,韓維林逐漸摸透了藏羚羊的習性。他知道它們早晚會成群出來覓食,知道夏季雌性羊群沿固定路線向北遷徙,知道它們喜歡水源附近的平坦草灘,也知道如何跟蹤羊群,預判盜獵者會埋伏在什么地方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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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韓維林開始在巡護隊做司機兼向導。受訪者供圖。
但盜獵者太狡猾了。更多的時候,槍聲響起,他們循著聲音開車趕過去,等待他們的只有漫天風雪里的一地羊尸。
他至今記得第一次面對成片藏羚羊尸的情景。在冰凍的鹽堿地上,被剝了皮的羊尸很快呈現出一種非常暗淡的白色。有些母羚羊的身體已經凍硬,肚皮開裂,里面尚未睜眼的小羊在冰雪中露出一只小小的、灰色的蹄子。
韓維林心疼這些小生命。
他彎下腰,把死去的藏羚羊一只只抱起來往車斗里放。卡車在沒有路的戈壁上顛簸,車斗里的羊尸隨著震動發出撞擊聲。韓維林攥著方向盤,眼淚混著沙塵往下流,他忍不住破口大罵:“趕盡殺絕啊,連羊崽子也不放過!”
這給了他從未有過的啟示。他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保護幾只動物的問題,“今天殺藏羚羊,明天就會殺牦牛,用不了多久,可可西里就什么都不剩了。”那種最初為了討回投資的“難為情”徹底消失了,相伴而來的,他開始與這片荒原、生靈之間,建立起了一種新的情感聯結。
可可西里境內,有大面積的荒原和濕地。每年盛夏,從青海三江源、西藏羌塘、新疆阿爾金山等地出發的數萬只雌性藏羚羊,都會穿越青藏公路,前往可可西里腹地的卓乃湖、太陽湖產仔。那里水草豐茂,有鹽堿水源,是藏羚羊繁衍遷徙最核心的聚集地。
20世紀90年代,藏羚羊皮毛貿易在歐美風靡一時。它被稱為“沙圖什”,意為“羊絨之王”,是上流社會追逐的象征。一條長2米、寬1米、重100克的披肩,需要3只藏羚羊的皮毛制成。1996年,在倫敦,一條藏羚絨披肩可以賣到3500英鎊。
暴利驅使下,無數連牲口都養不起的底層年輕人鋌而走險。韓維林回憶,這些年輕人端著私自拼裝的半自動步槍,在零下四十攝氏度的冰天雪地里剝下一張羊皮,只為了從老板手里領到7塊錢的手工費。
瘋狂的盜獵下,藏羚羊幾近滅絕。
1999年,中央電視臺《新聞調查》在報道中披露,1992年有超過4400磅藏羚羊生絨被從中國走私到印度。世界著名動物學者喬治·夏勒博士在其《青藏高原上的生靈》一書中估算,從20世紀初至90年代,短短幾十年中,超過90%的藏羚羊消失了。
在這種情況下,巡護員們時刻面臨著真槍實彈的危險。
有一次,韓維林開著卡車在鹽堿灘上狂奔,死死咬著前面一輛盜獵分子的越野車。突然,卡車發動機拉缸,噴出一股刺眼的黑煙,當場趴窩。前方的越野車隨即停下,三個男人推開車門跳了下來。他們沒有猶豫,端起五六式自動步槍,直接朝卡車的擋風玻璃開槍。
子彈擊穿鐵皮的尖銳聲響在耳邊炸開。韓維林死死趴在方向盤底下的空隙里,子彈擦著他的頭頂飛過,鐵屑和碎玻璃碴像雨點一樣落進他后頸的衣領里,燙得生疼。
那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刻。韓維林后來回憶,在無人區里,如果距離遠,盜獵分子通常會拔腿就跑;但如果雙方迎頭撞上,那就沒有任何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犧牲
槍林彈雨的日子,在1994年走到了盡頭。
1994年1月18日傍晚,可可西里南部的太陽湖附近,氣溫跌到了零下四十攝氏度。西部工委的4名隊員押送著20名盜獵分子和繳獲的1800多張藏羚羊皮,在荒原里行進。此時,每個人都已到了體力的極限。
一輛卡車在冰地上拋錨了。為了盡快趕回營地,工委書記索南達杰決定留在后面修車,讓韓維林和另一名隊員靳炎祖開著吉普車,先押解盜獵分子去前方尋找水源和宿營地。
行車間隙,被扣押的盜獵者悄悄摸到了藏在車廂暗格里的備用獵槍,打暈了精疲力竭的兩人。韓維林和靳炎祖被粗麻繩反綁著,鎖在吉普車的座椅上。盜獵者拉開吉普車的大燈,打算用這束在黑夜中異常刺眼的光柱作誘餌,伏擊后面還沒趕上來的索南達杰。
二十分鐘后,索南達杰修好卡車,循著燈光毫無防備地駛入了陷阱。密集的槍聲瞬間撕裂了寂靜,子彈打在吉普車的鐵皮上,發出短促沉悶的“當當”聲。
“要么死在這里,要么拼命搶鑰匙沖出去。”韓維林朝后座的隊友靳炎祖說。他猛地轉過身,用牙齒去撕咬纏在靳炎祖手腕上的麻繩。粗糙的粗麻繩刮破了他的牙齦,嘴里全是混著沙土的咸腥血水。
掙脫繩索的兩人沖出車廂,趁亂打倒了車門外的看守,搶下了槍支。隨后,是長達數小時的對射。
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射擊時的巨大震動,順著韓維林的右臉頰骨,一遍遍撞進左耳。原本呼嘯的風聲在耳朵里漸漸退去。等槍聲徹底停息時,他的左耳里只剩下扯不斷的、極為尖銳的嗡鳴,幾乎失聰。
天亮時,韓維林在距離吉普車六十多米的一處斜坡后面,找到了索南達杰。
索南達杰犧牲了。他半跪在雪地里,右手死死握著步槍握把,睫毛和胡須上蓋著厚厚的冰霜,整個人已經凍成了一座保持著射擊姿勢的冰雕。
韓維林和隊員用棉被和麻袋裹好隊長的遺體,費力抬上了車廂。從太陽湖到格爾木,兩千公里的無路之途。車的雨刮器凍裂了,為了看清前面的路,他必須每隔幾分鐘,就用手使勁刮掉擋風玻璃內凝結的厚厚冰花。他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帶著索南達杰的遺體,開了兩天兩夜。
這一幕在他心里永遠揮之不去。哪怕步入晚年,最常讓他想起的,還是這次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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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韓維林開車行駛在可可西里無人區。 受訪者供圖。
媒體報道后,索南達杰的犧牲震動了整個中國。1994年4月,當時的國家林業局組織青、新、藏三省區,在可可西里開展了新中國成立以來規模最大的反盜獵“一號行動”,拉開了可可西里建制化、正規化保護的序幕。
同年年底,西部工委進行重組。由于沒有正式編制,韓維林上交了那支半自動步槍。縱使心里還有很多不甘,他還是拎著一個裝有兩身舊軍大衣和一雙開裂膠鞋的帆布包,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車。
韓維林很快感受到了一種手足無措的鈍痛。
為了糊口,他去省城的建筑工地當過小工,用鐵鍬鏟沙子、和水泥。工地上的喇叭里播放著刺耳的流行歌曲,宿舍里混合著香的、臭的、辛辣的氣味。工友們為了每天幾塊錢的工錢爭吵,這些嘈雜的聲音落在他殘存聽力的右耳里,總讓他覺得腦子發脹,耳鳴加劇。在工地上待了幾個月,因為“太悶、不合群”,最終離開了。
此后的十幾年里,韓維林像一顆漂浮的沙子,在建筑工地、磚廠和林場邊緣打著零工,但最終沒有在任何地方留下來。2010年,他回到了青海循化撒拉族自治縣紅旗鄉,安頓了下來。
和解
步入晚年,養蜂幾乎占據了韓維林全部的生活。
每天下午,韓維林都會提著一只掉了漆的鐵皮桶,把糖水一勺勺舀進蜂箱的食槽里。“蜜蜂也欺負人,你手不穩,動作重了,它都會蜇你。”他伸出粗糙的手背,上面新添了兩個紅腫的硬疙瘩。
有一陣子,妻子曾勸他把蜂箱換成木質更好的雙層箱,能防寒。他算了算買新木板的開銷,搖了搖頭:“折騰那個干啥,冬天在上面蓋一層干稻草,能活下來多少就是多少,都是命。”
“都是命。”他用這句話說服自己接受現在的處境。但在和現實握手言和之前,韓維林從未掙脫過從前生活帶來的“余震”。
跟眼角的皺紋、鬢角的白發一樣,人到中年的失敗是無法掩蓋的現實。從受人尊敬的“韓老板”,到被銀行催債電話輪番轟炸,連生計都無法維持的負債人。一開始,韓維林勸自己接受人生的起起落落。但他很快意識到,他一度變成了親戚朋友笑話的對象。在人生最低谷的幾年里,韓維林覺得自己接近抑郁,提不起精神,“不想見人,不想見熟人,面子上遭不住。”
韓維林著手追回當年投在鹽場的二十萬元。他拿著承包合同,在縣民政局、法院之間來回奔波。他甚至找到了當年的戰友靳炎祖,請對方寫了一份情況說明,證明自己確實曾是巡護隊的一員。
遲遲沒有結果。1998年11月,西部工委第二任書記、索南達杰的妹夫扎巴多杰犧牲。不久后,韓維林收到了法院的裁定書:因被告方法定代表人死亡,本案終止訴訟。
韓維林又一次陷入了懊惱與委屈中。然而,那些當年跟著他干活、同樣沒拿到工錢的民工們,在得知他的窘境后,反而勸他:“客觀原因,誰也沒辦法,韓老板是個好人,遇到了這么大的難處,工錢我們不要了。”
看著這些比自己更難的普通人,韓維林第一次萌生了放棄的念頭。他發現,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自己卻似乎被死死困在了舊時代里。
扎巴多杰死后,關于暗殺和殘余盜獵分子懸賞報復巡護員的消息四處傳播。“很恐怖啊,我有妻有子。”韓維林高度緊張,草木皆兵,以至于對外人提起過去時,只說自己是個在青海做買賣賠光了家底的“倒霉蛋”。
直到52歲那年,韓維林決定再次回可可西里要回投資款。
從縣政府出來,他獨自去了木德查瓊鹽湖。十幾年的時間,荒原變了模樣。鹽湖早已被禁止開采,劃歸為三江源保護區。曾經機器轟鳴的鹽場,如今只剩下一片浩瀚、平靜而深邃的藍色湖水。
年輕的巡護員告訴他,現在的可可西里有了衛星遙感、紅外相機和無人機,解決了人工盯守的難題。遠處,青藏鐵路上,列車呼嘯而過,高架橋下,藏羚羊正踩著預留的通道安靜遷徙。
但在本該如履平地的高原上,韓維林也明顯感覺到,相比于日新月異的變化,自己的身體倒是正在加速衰老、退化。一個一米多高的土坎擋在面前,他怎么也跨不過去,最后只能先坐在坎上,把兩條腿一條條挪上去,再費力地站起來。
看著眼前的景象,那些原本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債務,突然在腦海里淡了下去。
“那時候,打獵的在前面打,我們在后面追。羊在前面跑,跑斷了腿,跑掉了小羊。”韓維林笑了笑說,“現在這樣好。藏羚羊其實聰明,沒人打它們了,它們自己就知道怎么回家。卓乃湖水多,草好,生完了小羊,它們自然會往回走。”
那次之后,他很少出門了。他曾跟妻子說,年紀大了,路上受不了,“時代變了,好多東西都搞不懂了,不想再折騰了。”
他把有關那里的一切——舊照片、舊合同、證明、舊軍大衣,一股腦收進了一個木箱里。箱子被擱在柜子的最高處。往后的十幾年,再也沒有打開過。他的世界徹底安靜了下來。
2021年,索南達杰的大兒子索南仁青成為一名森林公安民警。韓維林聽說后,對自己做了很多的反思和判斷。那是一種常人難以體會的、幸存者的心情。“書記扔下一家老小,命都沒了,我這算什么啊!”
很多事情,沒那么重要了
“跟生命相比,我損失的,算怎么一回事,不值一提。”
韓維林不再反復糾結那筆損失的投資、沒兌現的編制,但他想要一個體面的晚年,這意味著,他必須把欠銀行的賬還清。
在漫長的人生里,無法掌控的東西太多,但蜂蜜多賣一點,債務就少一點,這成了他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東西。為了還債,他賣掉了家里僅存的一輛東風卡車,把賣蜂蜜攢下的錢、每個月一千元的退休金以及孩子們給的零花錢湊在一起,一筆一筆還給銀行。
2021年春節前,61歲的韓維林,終于還清了人生的最后一筆債。
電視劇《生命樹》爆火后,作為劇中人物“老韓”的原型,韓維林猝不及防地被拉到了聚光燈下。他短暫地體驗到了一把從未有過的“當英雄”的滋味。
幾臺攝像機把韓維林圍住。話題無外乎圍繞著“怎么看待參與了保護藏羚羊這項偉大的行動”“別人稱你為英雄,你覺得驕傲嗎?”
這些話題太過宏大,他從沒想過,立馬轉移話題,“我文化不高,不知道咋講。”原本在韓維林的世界里,偶然加入巡山隊,有得有失,談不上高尚,但在這幾個月,他承認自己常常陷入“有點驕傲”的眩暈感里。
隨之而來的,是一些新的煩惱。
因為劇中的“曾是盜獵者”的角色設定,網上開始有人質疑他最初加入工委的動機,甚至有人結合當年他被綁在吉普車上的細節,猜測他在那場槍戰中“出賣”了索南達杰書記,才導致其犧牲。
剛開始,韓維林還感到憤怒,極力向前來的記者解釋自己并不是盜獵分子,他翻箱倒柜地找出那份發黃的證明材料想要自證。但看著上面的字跡,他突然覺得意興闌珊,又把東西放了回去。
“像是睜一下眼睛、閉一下眼睛,三十多年就過去了。”他覺得,很多事情,其實沒那么重要了。
前段時間,電視臺的記者來給他拍紀錄片。年輕的記者把麥克風遞到他嘴邊,大聲問他:“老韓,你現在火了,將來有沒有什么計劃,準備做點什么?”
韓維林又一次蒙了,自嘲說,自己只是個“養蜂的”。
“這可能就是命吧。”他說,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推著走,由不得自己。
說完,他重新戴上那頂黑色的尼龍防蜂帽,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后院的蜂箱走去。
值班編輯 古麗 王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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