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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6月底,北京大學哲學系的畢業典禮上,系主任程樂松走上演講臺。他開場第一句是:“畢業就是快樂的離別。”這句話讓全場都頗感意外。
緊接著,他又開啟自黑模式,調侃老師們每年都要參加一場“畢業致辭作文大賽”,一邊掩飾著竊喜,一邊裝出戀戀不舍,還要端出爹味十足的心靈雞湯。他說自己不過是“演技純熟的老登”。
臺下笑了,網上也開始金句滿天飛。有人說這是近年來最真誠的畢業演講,精準戳中了當下年輕人的痛點。
這已不是他第一次出圈。去年夏天,他就憑“把哲學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等觀點在網上悄悄傳播開來。
網友們自發把他的訪談、播客、公開演講整理成“程樂松語錄”。越來越多年輕人,試圖從他那里討一個關于焦慮、倦怠和如何做選擇的答案。
程樂松對自己的走紅挺警惕。他反復強調,自己活得既不精致,也不從容。
回憶過去的人生軌跡,他最常用的比喻是“腳踩西瓜皮,滑到哪算哪”。在所有人都急著規劃鋪路、怕踏空的年代,這種心態,讓不少焦慮的家長開始反思自己的育兒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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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程樂松現任北大哲學系宗教學系教授、系主任,也是道教研究學者。圖源北大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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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抄作業的學渣,到走進北大的幸運兒
程樂松1978年出生在江西的一個小縣城。他每天操心的事就3件:早上作業沒抄完怎么辦,抄作業被老師發現了怎么辦,放學后被小混混訛錢又該怎么辦。
那時候,他的人生字典里根本沒有“未來職業”這些詞。他把能像數學老師那樣厲害、考上江西師范大學,當作成功人生的最高境界。
程樂松從不美化自己的求學經歷。他說自己中學時抄別人作業,但只抄理科,自己喜歡的文科從不含糊。文理分科前他算是學渣,到了高三才有點變化。
高考考完英語,他回家就跟媽媽說復旦穩了,那時候復旦是南方很多孩子的夢校。填志愿時,班主任跟他說,自己都快退休了,還沒帶出過考上北大的學生,建議他試試填北大。
那時候還是估分填志愿,程樂松心想,填北大,能上就去北大,掉檔了就去江西財經學院學會計。反正最后都是找工作,天塌不下來。
他報了法律、經濟和國際關系三個熱門專業,還專門標注不服從調劑。結果班主任偷偷給他改成了服從調劑,最后被錄進了哲學系。
他說:“拿到北大哲學系通知書時,我的第一反應是復讀。所以真的不是我選了哲學,也不是我從小愛好哲學,沒有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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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一席 YiXi
腳踩西瓜皮進北大的運氣,一直持續到了研究生階段。
北大保研的事,他還是被人通知才知道的。當時教務老師打電話到宿舍,他第一反應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要處分”。
后來選道教研究方向,純粹因為找到了對應的碩士導師。去香港中文大學讀博士,是因為三年就能畢業。
找工作、調回北大,回頭看也都是偶然。
為什么會這么幸運?用功肯定排在第一位。但程樂松認為,更重要的是自己在心態上比多數同齡人平和,對起點預期也極低。
他承認,自己的人生經歷,在今天聽起來幾乎是天方夜譚。現在的學生,哪一個不是在家長督促和社會規訓下,精密計劃著每一步。
程樂松真正認真讀書,是在研究生階段才開始的。他說:“現在的年輕人,立志立得太早了。”
人人從出生起就背上了一套人生KPI:幾歲學英語,幾年級考完鋼琴十級,小升初沖哪所中學,高考填志愿要算到十年后的就業。家長也常說,現在苦一點,將來才能好過。
上了大學更甚。
入學第一天就開始盤算四年后的出路:考研、保研、出國留學,或者直接找工作。這些預設的路幾乎同時推進,任何一條都不敢放棄,生怕錯一步就等同于全盤皆輸。
程樂松把這種現象叫做“平行地卷”。
他說,這樣的精密規劃不是在追求想要的東西,只是在給自己的人生鋪臺階,鋪完一個再鋪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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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一席 YiXi
統計學里有個著名的模擬實驗:讓2.5萬人各自拋1000次硬幣,正面資產翻倍,反面剩40%。
乍看之下,每次幾乎穩賺20%,可最終結果卻是99.99%的人一路跌到接近零。
因為輸一次的代價,需要連續贏好幾次才能補回來。
精密規劃孩子的人生,就像是在玩這個高風險的賭博游戲,孩子只能贏,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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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但未來總是充滿變數的。
一旦規劃的某一步踩空,比如中高考失利、夢校被拒、失業失戀,心理承受能力不足的孩子會瞬間垮塌。很多出現心理問題的學霸,正是栽在了這場看似穩賺不賠、實則容錯率為零的精密規劃里。
比起精密規劃,程樂松認為最重要的是先把底線思維建好。
他給自己畫的底線是:能養活老婆孩子,能供兒子上學。只要完成了這些,剩下的都是賺的。
這個底線思維,如今也適用于所有家庭。世界正在變得越來越不可預測,今天選好的專業,孩子畢業時可能就已經找不到工作了。
在這樣一個風云突變的時代里,一條早早規劃好的直線人生,反而是最脆弱的。與其逼著孩子一定要做什么,還不如盡早想清楚“不讓孩子變成什么樣的人”這件事。
比如不疾病纏身,不失去斗志和內驅力,不丟掉基本的判斷力和責任心。心里有底線的孩子,反而更敢冒險,能在不確定中走出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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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認別人的優秀,是他在北大學到的第一課
剛進北大時,程樂松形容自己像煤灰掉進煤堆里,毫不起眼。身邊的同學,有自己導演戲劇的,有出詩集的,也有炒股財富自由的。
隔壁班一個同學,保送進北大,在所有人還不知道考英語四級時,就已經在背托福了。
還有經常一起打牌的同學,能邊算牌邊背GRE單詞,本科一畢業就去了卡內基梅隆大學。
所以在北大,程樂松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是:承認別人的優秀,不能瞎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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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這里優秀的人實在太多了,總能碰到每個方面都比自己強很多倍的人。可能自己這一輩子觸到的高點,就是人家的起點。
今天多數痛苦都源于比較。一比較,心理落差就變大,而這種落差正在被社交媒體無限放大。
打開任何一個社交平臺,別人家的孩子要么三年級過了PET、初中競賽保送、高中爬藤成功,要么畢業進大廠年入百萬。回頭看看自己的孩子,好像每一步都慢了半拍。
這種比較是一種雙向折磨。
家長的焦慮在無形中傳遞給孩子,孩子接收到的信號是:我不夠好,我必須超越別人才能被愛。于是孩子也開始跟身邊的人較勁,跟社交平臺上的完美范本較勁,最后自己疲憊不堪。
程樂松認為,這就是一種“景觀化”的生活。
別人的生活經過精加工后變成一幅幅景觀圖片,讓我們誤以為那就是正常的成功人生。
但實際上,絕大部分人的生活是什么樣子?是會議室,是接孩子放學,是回家洗碗和輔導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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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一席 YiXi
跟別人比較,把別人完成的目標當成自己的目標,失去的不只是幸福感,還有感知自己真實需求的能力。
孩子該學什么,喜歡和擅長不重要,關鍵是別人家的孩子都在學什么。
很多所謂的孩子人生規劃,其實是照著別的家庭抄來的作業。針對這種困境,程樂松認為必須區分理想和欲望。
他說:“理想是自我塑造以后,不做風險計算也愿意投入的事。欲望是讓不篤定的自己,借助外部標簽來完成自我證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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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比如,讓孩子非考上某所名校或某個專業不可,是因為那所學校或專業真的適合孩子,還是因為需要用這個標簽來完成“我是一個成功的家長“的自我證明?
一旦把這個問題想清楚了,很多焦慮就能自動瓦解一大半。
對于那些無法瓦解的部分,程樂松也給出了自己的診斷。
他說:“絕大部分以為自己生命要用燃燒的方式展開的人,實際上都是以燜燒的方式完成這一生的。燜燒就是你并沒有火苗,你只是在內心火苗造成的內耗中度過這一生。”
今天不少父母的焦慮,就是這樣一場燜燒。看似忙忙碌碌,實則在日復一日的比較、糾結和反復橫跳中,把能量消耗殆盡。
燜燒的家長,很難養出一個火苗旺盛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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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完全不焦慮也不可能,只要還在乎孩子,就一定會焦慮。
程樂松也沒鼓吹絕對松弛,他強調,我們要分清什么是自己的焦慮,什么是被別人的目光和標準借用過來的焦慮。
能主動把外界的雜音關小一點,把自己和孩子內心那一點火苗保護好,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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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當人生導師,只做孩子的“思考示范者”
程樂松走紅后,很多人找上門來。
有人勸他做直播帶貨,有人建議他下場賣課賣書,他都拒絕了。他說:“我的自我認知就是一個教書的,靠講課為生。”
他最怕被人當成人生導師。自己手上都沒有人生地圖,憑什么給別人指方向?
他多次坦白,自己活得也是一地雞毛,只是比一般人更會拆解問題:為什么會焦慮,為什么陷入困惑,為什么在某些時刻突然失去方向。但拆解問題不等于提供解決方案。
他只是把自己的思考過程和生存狀態展示給別人看,讓大家從中領悟,因為所有問題的答案都需要靠自己邁腿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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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一席 YiXi
正是這種拒絕當導師的姿態,反而成了很多人需要的“導師”。
這種不提供標準答案、只展示思考過程的方式,可能正是今天最稀缺的一種教育方式。
因為如今多數家長,幾乎無一例外地都在充當孩子的人生導師:替孩子規劃和做選擇,告訴孩子必須成為什么樣的人,因為父母認為自己走過的橋比孩子走過的路還多。
但問題恰恰出在這里:父母走過的橋是幾十年前的橋,孩子要走的路,是父母從未見過的路。
19世紀的普魯士發生過一件事,或許能說明這種代價。
當時政府想科學管理森林、提高產量,派工程師一棵棵測量,把認為沒用的雜草灌木全部清理掉,按標準間距重新栽種。
頭幾十年,木材大豐收。但到了第二代,因為土壤退化和蟲災爆發,整片“科學森林”全部枯死了。
這場失敗,很大原因是工程師們以為自己比森林更懂森林該是什么樣。但森林有它自己的運作邏輯,比如真菌會跟樹根共生,雜草會保護土壤,而這些都被工程師清洗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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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19世紀普魯士“科學種植”的森林,曾一度被視為效率典范,后因生態失衡而全面枯死。
實際上,家長替孩子做人生導師,和這些普魯士工程師是一樣的。
替孩子做決定,孩子只需要執行,代價之一是孩子永遠等著別人給答案,沒有抗風險的能力,一旦“導師”不在了就會慌。
另外,孩子有自己的興趣和節奏,也會遇到父母想象不到的機會和困境。父母拿著過期的地圖,去指揮一個走向未知領域的孩子,可能會帶來誤導。
那不做導師,該做什么?化用程樂松的方法,就是做孩子的“思考示范者”,把主動權交還給孩子。
當孩子碰到難題、走到岔路口時,不急著下定論,而是把自己當年遇到類似情況時的糾結、權衡,甚至犯過的錯講給孩子聽。
孩子就會知道,原來父母也會迷茫,也沒有標準答案。既然如此,自己只要找到真正的問題所在,也能靠自己一步步把路走出來。
不替孩子走,而是引導孩子去尋找方法。孩子才會自己下地去走,然后一直往下走。
對于每一個正在焦慮規劃孩子人生的家長來說,這或許更值得記住:你能給孩子的最好禮物,不是一張地圖,而是敢于自己邁腿去走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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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蘿拉
排版: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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