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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北漁鋪這個地名,很多人會表現出一臉茫然,只有五棵樹村里的坐地戶,且是上了年歲的老人,還能記得李家窩堡村北不足二里遠,有過這么個小村子,歸東關管轄。
如今,這個名存實亡的小村子,連村名也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記憶。
龍背山西側,是大片水草葳蕤的臥龍湖濕地,一簇簇、一叢叢淡紫或淺黃的小花,隨風搖曳,星星般醒目。下環湖公路踏進濕地,發現有一塊稍微隆起的地貌,狀如倒扣的簸箕。李家窩堡村81歲高齡的劉寶林老漢告訴我們,這里就是北漁鋪的舊址,他就是這疙瘩生人。
康平縣現代地圖上沒有標注,《康平地名概覽》一書只有簡短幾行字的介紹。
清朝時期,康平境內屬內蒙古三王旗地,當地土著居民寥寥無幾。自清廷開禁放邊后,山東、河北一帶的饑民,推車挑擔,大批涌入這片豐腴之地,在內蒙古王公貴族跑馬圈地的領地上開墾荒地,這批先行者們站住腳后,苦熬在關里的親朋故舊,便攜家帶眷投奔而來。清同治初年,有劉姓人家從山東逃荒至此,選一平川旱地落腳扎根,以打魚摸蝦為業。因他們住地在李家窩堡北面,故而有了北漁鋪的稱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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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有劉姓幾戶人家,在山坡上、灘涂邊開幾塊荒地,種糧種菜。住處附近到處是水洼淺塘,蘆葦茂密、蒲草橫生,有水便有魚蝦,勤以稼穡、閑以捕撈,岸上水邊,均可獲利,日子不算富足,但可溫飽。蘆花放,魚米香,生活得恬淡安然。
后來,說不準是哪年哪月,又有人家陸續遷來定居,有趙姓、尚姓、林姓、宋姓、任姓、張姓等,首戶劉家仍為大族。這個小村炊煙裊裊,雞犬相聞,這些善良樸實的人們義字當先,團結友愛,終日奔忙在湖邊山崗、溝岔河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日偽統治時期,遼蒙地區匪患成災,為防匪自保,北漁鋪這個僅有15戶人家的小村落也在村子四周夯筑了一丈高二尺半寬的土圍墻,東西設了卡子門,儼然一座攻防兼備的城堡。
北漁鋪首戶劉家,老老年(劉家后人也說不清是哪輩子祖宗)出了一位奇人,叫劉三兒,從踉蹌學步那會兒就能拿魚。大門外水坑子里,下過雨后,他蹣跚著走過去,趴坑邊伸手一撈,就撈出一條鯽魚呱子來。鯽魚呱子大過他粉嫩的小手幾倍,翹頭甩尾也掙不脫。
劉三兒長到十多歲時,家里大人讓他務別的營生掙口飯吃,可他什么營生也不愿意干,只喜歡水里討食,久而久之,他練就了一手拿魚的絕活。
他會看魚窩子,在水邊一走一過,就知道哪里有魚哪里沒魚,魚的品種和分量也估摸得八九不離十。不論用網、用叉,還是用竿釣,一拿一個準。有人找他買魚,他下水里,腳踩手摸,行不了幾步,保準讓你兜滿簍滿,乘興而來,滿意而去。有人來此不光是為了買鮮魚更想領教他的拿魚功夫。
劉三兒打一輩子魚,卻從不碰泥鰍,他說那是龍子龍孫。另外還有兩不打:不超過五兩重的不打,正甩籽的不打。
有一年,五棵樹村有家財主操辦喜事,派管事的出來買魚。這個管事的有點刁鉆,平時狐假虎威,瞧不起窮人。他知道劉三兒是這一帶拿魚的行家,就找到他,要買十五條金毛鯉魚,每一條分量一樣,不大不小正好盛一盤。劉三兒把那人領到水泡子邊上,對他說,我只釣十五竿,夠你上席了,每竿釣一條二斤五兩重的,多一分少一厘我白送。說完,支好釣竿,坐在一個馬蓮墩上,解下掛在腰間的酒葫蘆,嘴對嘴呷起酒來。
你看他不慌不忙,甩竿放線,收線摘魚,一袋煙的功夫,釣上來十五條金毛鯉魚,上秤一稱,每條正好二斤五兩。那人看得眼都直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只拳頭。
劉三兒一輩子沒有家小,不是娶不上媳婦,是他不要媳婦。他說這輩子有魚下酒就實足了,多一個人是累贅。
劉三兒晚年洗手不干了,他說他這輩子凈得罪龍王爺了。閑來無事他賣魚,從魚攤上批來兩簍活魚,用扁擔挑著,到十里八村走街串巷吆喝,他賣魚從不帶稱,買魚的隨便抓,錢隨意給,從不認真計較。兩只魚簍往樹蔭下一放,圍了一圈人。他退到一旁,摸出酒葫蘆,瞇著眼睛,有滋有味地一口一口干拉(音 l-編者注)。魚賣完了,葫蘆也空了,回到家再把青菜,或炒盤雞蛋,再
喝上幾口,然后倒頭便睡。
這位劉三兒,活到九十出頭無疾而終。日本投降后,蔣介石打內戰,烽煙再起,康平成了解放戰爭的前沿。任何一個村莊,任何一個人,都卷人到這場改天換地的歷史大潮中。北漁鋪村里都是窮苦人,一心向著共產黨,打老蔣,求解放,搞支前,鬧土改,轟轟烈烈,有聲有色。
建國后,北漁鋪的老百姓,響應黨的號召,組織起來,集體走上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
1957年,一場不可抗拒的自然災害,使北漁鋪這個小村遭到了滅頂之災。
天降大雨,一天一夜的工夫,湖水水滿潮漲,白浪滔滔席卷而來。大水灌進屋門,漫過炕沿,所有的房屋岌岌可危。政府采取緊急措施轉移群眾,15戶居民被疏散安置到地勢較高的李家窩堡。從此,北漁鋪--這個氤氳著人間煙火的小村,人去屋空。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東關屯人民公社成立葦場,在北漁鋪設個葦點,成捆的葦包和葦簾子,從這里源源不斷地運往康平縣造紙廠和糧庫。
那時,這里還有一所“五七”干校。經常有十幾位“五七”戰士吃住在這里,這些人是縣直機關走了"背字兒”的干部,在運動中或是沒跟上形勢,或是有不大不小的“政治”問題,被人打人另冊,遣送來這里勞動鍛煉。他們大多都留著分頭,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樣子。勞動之余,早晚開會學習。這些人中的每一位都是好口才,都能把《紅旗》雜志、兩報一刊上的文章,大段大段地背下來。
閑暇時,他們也打撲克、下象棋,嘻嘻哈哈的,心情與精神狀態看不出怎么沮喪。
幾年后,葦場黃了,這個葦點也撤銷了。八十年代,有人承包這里建個養貂廠,折騰兩年也撤走了。
行文至此,筆者內心深處,既有一絲絲悵惘、感嘆,又有更多的快慰。
一個村莊消失了,消失在歷史的長河里。但它存在過,并且繁衍生息了幾十代人。如今,他們的后人,遍布東西南北,海角天涯,他們不會忘掉養育他們先人并孕育了他們自己的這個地方。
追本溯源,探根尋祖,使人類文明綿延不絕,是我們中華民族固有的文化特征,由此產生的巨大凝聚力、親和力,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
狐死首丘,何況人乎?
北漁鋪恢復了原始風貌。這個村名連同它承載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及一切人間悲喜劇,徹底淹沒在歷史風塵里。
這正是:看不盡人間煙火,嘆無限滄海桑田。
2021.4.27
作者簡介:楊凱,1954年11月出生,張強鎮后辛屯村人,現為康平縣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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