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內容整理自 馬毅 在 UC Berkeley EECS 的演講,公開發表于 2026年05月07日。 原文鏈接: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z9sfy3jWNU
2019 年,馬毅給自己的研究組下過一道禁令:不許再寫"解釋某個 trick 為什么好使"的論文。dropout 提升 5%、加一層 normalization、ReLU 比 sigmoid 好、雙下降、殘差連接——每隔三個月就有一個新現象冒出來,然后學界寫上幾百篇論文去追認它。他說自己也寫過這類論文,但決定不再署名,理由很直接:這只是在追著實踐者的尾巴跑(chasing the tails of practitioners)。
七年后,他在 UC Berkeley 的 EECS Colloquium 上講的,就是這道禁令之后另起爐灶的成果。這場講座由認識他三十多年的 Jitendra Malik 主持,主線只有兩條,但都不小:一條是,深度學習十年來靠試錯攢出來的主流網絡結構——注意力、卷積、殘差、Mixture-of-Experts——其實可以從一個數學假設演繹地推導出來,把黑箱變成白箱;另一條是,知識和智能是兩回事,按這個標準,今天的大模型只有知識,還談不上智能。
先問"要學什么",而不是"網絡怎么搭"
馬毅的出發點是把研究對象換掉。過去十年,深度網絡本身是被研究的對象,大家反復問"這個結構為什么有效"。他認為這問錯了——網絡只是手段,真正該先想清楚的是學習的目的:我們到底要從數據里學到什么。
他給的答案是一個假設:可預測的信息,本質上是高維空間里一個支撐集極低維的分布。一張圖片是上百萬個像素、也就是百萬維空間里的一個點,但所有"看起來正常"的圖片只集中在其中極小的一塊低維結構上。牛頓定律說無外力的粒子只能走直線,就是把一個三維里的運動限制在一維上——正是這種低維性讓世界變得可預測、可補全、可去噪。馬毅主張,"數據分布是低維的"是深度學習唯一需要的歸納偏置,其他都能從這里往下推。
他專門拿這個和 Bengio 抬過的杠打了個照面:兩人曾就"什么是 inductive bias"爭論得不太愉快,Bengio 甩給他一篇五十頁、通篇沒有一個公式或定義的論文,讓他一頭霧水。馬毅的態度是,歸納偏置應該能被數學定義、能拿來演繹,而不是"有效就說你用對了 bias、無效就說你沒用對"的事后定性。
低維假設能直接兌現幾件事:圖像被遮擋可以補全,觀測有噪聲可以去噪——維納(Norbert Wiener)最有名的工作維納濾波做的就是這件事,只不過是在低維線性模型上。放到人臉上,有人估計人臉分布大約只有九維;哪怕隨機裁掉 30% 到 70% 的像素,只要利用這個低維結構,機器不僅能認出是誰,還能把整張圖恢復出來。
把"學到了多少"變成一個能算的量
光知道"分布是低維的"還不夠,因為它沒法比較好壞。數據落在一條直線上還是幾個孤立點上,兩者的體積都是零;連續分布的微分熵是負無窮,兩個負無窮之間也沒法排序。馬毅借用了香農(Claude Shannon)的率失真(rate distortion):先設定一個有限內存、給定精度的"碼本",測量編碼這份數據需要多少比特,編碼長度的減少量就是信息增益。這一步的意義在于把"學到了多少"變成一個真正可計算、可比較的量。
他用一個思想實驗說明為什么必須帶上"精度"這個約束:假設世界上只有 e 和 π 兩個點,各占一半概率,編碼它們只要 1 比特,可解碼卻需要無限內存,因此是不可計算的。所以任何對世界的解釋都只能精確到某個程度,必須構造有限復雜度的有損碼本。這也順帶回答了一個常見困惑——為什么樣本足夠多時,模型會收斂到那條直線,而不是把每個樣本點都背下來:覆蓋整個空間要一大堆"藍球"當碼本,而只標記數據附近的"綠球"碼本要緊湊得多,后者的信息增益更大。樣本太少或網絡容量太大時,模型確實會退化成逐點記憶。
需要說明的是,一般分布的率失真計算是 NP-hard、不可計算的。馬毅的推導建立在一個近似上:把復雜低維分布用若干子空間或分段高斯去逼近。對高斯,率失真有現成的解析公式,整套東西才算得動。這個近似能推廣到多真實的數據分布,講座里沒有給出嚴格邊界。
注意力、卷積、殘差,都能從這個目標函數里長出來
把"學一個好表示"寫成"最大化碼本層面的信息增益,同時讓表示盡量線性化、正交、稀疏",就得到一個目標函數。對它做梯度下降,推出來的算子結構,和今天試錯攢出來的主流網絡高度一致。
壓縮項算出來就是注意力頭的樣子——一個二次轉線性的算子加軟閾值;而且比標準注意力更省,K、V、U 可以共享同一個線性投影,不需要三個獨立的參數矩陣。稀疏化項對應經典的 ISTA 軟閾值。把這些迭代堆疊起來,就是一個殘差網絡式的深層結構,只不過每一層都在對同一個目標函數做優化,因此完全可解釋。這套架構馬毅團隊早年叫它 ReduNet。
其中一個讓他自己都意外的結果是卷積:只要要求這個目標函數對平移不變——同一個物體挪個位置還是同一個物體,把所有平移后的圖像當成一個集合一起壓縮——梯度算子會自動變成卷積,不需要人為設定。他說這是他第一次從第一性原理把卷積推導出來。附帶的一個發現是,這類由平移不變性導出的卷積算子在頻域計算,復雜度能從二次降到線性。
有了這個視角,架構設計就變成了做題。訓練出來的 ViT 里,每個注意力頭會按幾何結構自動把腿、身體、耳朵這些相似部分分到一起——每一層學到的都是統計和幾何上有意義的結構。團隊用同一原則重寫了 DINO 的 v1、v2 和掩碼自編碼,網絡大幅簡化、超參數基本消失,性能反而更好;想要線性復雜度的注意力,也是換一個變分形式的目標函數推出來的,而不是像 Mamba、Samba 那樣試出來的。馬毅說,從 2023 年起他的組不再做任何經驗性設計。
他也借此點了一句行業現狀:當你花了上百億訓練,最后告訴投資人"學到的東西在隱空間里、你不知道是什么",這就是為什么滿世界都是 prompt 工程師、都在寫各種 skill——都是在給一個看不透的隱空間打補丁。
知識不是智能,閉環才是分界
講座后半段,馬毅把"知識"和"智能"分開。他給智能下的定義是:一個具備自我糾正、自我提升現有知識機制的系統。知識是智能的產物,兩者常被混為一談,就像把 Apple 和 iPhone 搞混。順著這個定義,他給出一個會讓不少人不適的判斷——GPT 只有靜態知識,沒有智能;而小孩有智能,只是還沒有知識。
分界點在閉環。自然界沒有實驗室那種"拿真值來比對"的條件,沒有 3D ground truth 可用,只能在潛空間內部做閉環校驗——這正是維納約八十年前提出、如今被"端到端"范式忘掉的思路。馬毅和楊立昆(Yann LeCun)及其學生的工作顯示,把率失真當作獎勵、玩一個 min-max 博弈去探索并檢驗預測對錯,可以完全無監督地學出與猴子 IT 皮層類似的、塊對角的分類結構;這項工作是疫情期間和神經科學家曹穎(Doris Tsao)合作做的。他還提到,辛頓(Geoffrey Hinton)在 2022 年承認,大腦并不做反向傳播,它只能閉環學習。
現場有人追問:既然人打籃球不需要懂牛頓定律,為什么不能只靠強化學習黑箱試錯,非要把黑箱打開?馬毅的回答是,黑箱當然也能試出結構,但那是買彩票——ViT 試出來的表示可視化之后是一團亂麻,你不知道學到了什么,只能靠 ControlNet 這類事后條件化去補救;而白箱結構在統計幾何上是透明的。長期看,自然選擇會淘汰那些能耗高、結構冗余的方案,所以結構化表示是被"選"出來的優勢。他補了一句對照:人腦只用 18 瓦,而現在訓練大模型的人已經在談多個吉瓦。
需要區分的是,這里馬毅論證"白箱更可取"更多依賴"自然選擇會淘汰低效結構"這類類比,而不是嚴格證明了白箱的必要性;他自己也承認這套框架未必最優——即便收斂到局部極大值,也仍能對應有效的分段線性結構,只是可能有子空間缺失或合并。
學術界該當那個"去噪器"
馬毅把這套演繹路線放進了一條更長的脈絡里。他反復強調,人工智能真正的起點是 1940 年代而不是常被引用的 1956 年,源頭是維納——是他啟發了皮茨的人工神經元、香農的信息論,以及馮·諾依曼的計算機架構。圖靈 1950 年那篇論文也從沒真正回答"機器能否思考",它的核心是嘗試定義這個問題。馬毅把它翻譯成一個更可操作的版本:能不能檢驗一個系統是在歸納地還是演繹地做事,能不能自我學習,能不能區分"幻覺"和"假設"——幻覺是你不知道自己可能錯、只當它對,假設是你知道自己可能錯、所以要去驗證。
他給學術界和產業界劃了分工:產業界負責把已知的東西做得更大更快、把 benchmark 刷得更高;學術界的角色應該是"去噪器",負責找對方向、提對問題。他對當下"發現一個東西就往死里工程化"的做法不客氣——那能產出很多有影響力的論文,diffusion 模型的補丁和 prompt 工程的技巧各有上萬篇,但在他看來"熵太高了"。
講座留了不少沒展開的口子。馬毅自己承認沒時間講這套原則怎么落到真實問題上,提問環節里他快速帶過了一項工作:把生成和重建統一到同一個優化框架里做視覺記憶,從幾張圖就能重建并理解場景,區分以自我為中心、以物體為中心和以環境為中心的表示——這是他三十年前跟著 Malik 學 3D 重建時就想做的事。"幻覺與假設""意識"這些話題也只是提綱式地點到。這套從壓縮出發的框架能走多遠,得看這些口子后面能填出什么。
術語注解
正文里幾個專有名詞,展開說明如下,方便非專業讀者對照。多數出自馬毅團隊公開的一條研究線(MCR2 → ReduNet → CRATE → SimDINO / ToST),鏈接見文末。
率失真理論(rate distortion):香農信息論的一個分支,研究"在允許一定失真(誤差)的前提下,把一個信源壓縮到最少需要多少比特",是有損壓縮的理論下界。馬毅用它把"學到了多少"變成可計算量——編碼數據所需比特數(編碼率)的下降幅度,就是信息增益。一般分布下這個量的精確計算是 NP-hard,所以他退而用高斯/分段高斯去近似,才有解析公式可算。
最大編碼率約減(MCR2,Maximal Coding Rate Reduction):馬毅團隊 2020 年提出的目標函數。直覺是讓學到的特征同時滿足兩點——不同類的特征落在彼此正交的低維子空間里(判別性最大化),同類特征擠進同一個低維子空間里(可壓縮性最大化)。最大化"整體編碼率 ? 各類編碼率之和"這個差值,就同時做到這兩件事。它是后面 ReduNet、CRATE 的共同源頭。
ReduNet:2021 年的工作(Chan、Yu、You、Qi、Wright、Ma)。把 MCR2 目標函數的梯度一步步"展開"(unroll),每一步梯度上升對應網絡的一層,于是一個前向、可解釋的深度網絡被"推導"出來而不是設計出來。給它加上平移不變約束時,其中的算子自動變成卷積——這正是正文"卷積從第一性原理推出來"的出處。
CRATE(Coding RAte reduction TransformEr)/ 白箱 Transformer:2023 年 NeurIPS 論文《White-Box Transformers via Sparse Rate Reduction》。目標換成"稀疏率約減",每一層做一步交替最小化:先用多頭子空間自注意力(MSSA)做壓縮、去噪,再用 ISTA 做稀疏化。整個 Transformer 由此被推導成完全可解釋的結構,注意力頭自帶語義。正文"注意力、殘差、MoE 都能從目標函數里長出來"說的就是這條線。
K、V、U 共享同一線性投影:標準注意力里 Query、Key、Value 各用一個獨立的投影矩陣。CRATE 的推導表明,從壓縮/去噪的目標出發,這幾個投影在數學上應當相同,只需一個投影矩陣——辛頓早年也提過"Q、K、V 設成相等更合理"的猜想,這里從原理上印證了它。正文"K、V、U 共享投影、比標準注意力更省"即指此。
ISTA 軟閾值(Iterative Shrinkage-Thresholding Algorithm,迭代收縮閾值算法):求解稀疏優化(LASSO / 稀疏編碼)的經典一階算法。每次迭代兩步:先沿梯度下降,再過一個"軟閾值"函數——把絕對值小于閾值 λ 的分量直接壓成 0、其余向 0 收縮 λ。作用是逼出稀疏解(只讓少數分量非零)。CRATE 用它實現"某個神經元只在該激活時才激活"的稀疏表示。
維納濾波 / 卡爾曼濾波:兩種經典去噪、估計方法。維納濾波(維納提出)在低維線性模型假設下,從含噪觀測里恢復原信號;卡爾曼濾波是它在動態系統里的遞推版本。馬毅用它們說明"低維結構?可去噪"這件事信號處理界早就在做,只是過去局限在低維。
score function / 去噪擴散:把干凈數據不斷加噪會讓分布越來越彌散(熵增),這就是擴散過程;反過來,沿著"分數函數"(對數概率密度的梯度)一步步把噪聲往數據高概率區域推,就是去噪、熵減的逆過程,也是 Sora 等生成模型的原理。馬毅把學習整體看作這個去噪/壓縮過程在高維空間的版本。
SimDINO(簡化版 DINO):2025 年 Berkeley 團隊工作。DINO/DINOv2 是自監督視覺預訓練方法,訓練管線復雜、超參多、易坍縮。SimDINO 證明只要在損失里加一個顯式的編碼率(coding rate)項來防止表示坍縮,就能刪掉大量經驗性設計,網絡更簡單、性能反而更好。正文"兩個 Berkeley 學生做的簡化版 DINO"即此。
Token Statistics Transformer(ToST,線性復雜度注意力):ICLR 2025 工作。標準注意力復雜度隨 token 數二次增長;把率約減目標改寫成變分形式后,可以推導出一個復雜度隨 token 數線性增長的注意力算子。這是正文"換一個變分形式的目標函數、推出線性復雜度注意力"的出處,作為對 Mamba/Samba 等試錯式線性注意力的原理化替代。
塊對角結構(block-diagonal)/ IT 皮層:把學到的相似度矩陣按類別排序后呈現的對角分塊形態,意味著同類聚在一起、異類分開。靈長類下顳葉皮層(IT cortex)對物體類別的表征也呈類似結構。馬毅與神經科學家曹穎(Doris Tsao)的合作用它作為"閉環預測編碼能無監督學出類腦結構"的證據。
系統發生智能 / 個體發生智能(phylogenetic / ontogenetic):馬毅借生物學術語區分兩種智能。前者是物種層面靠自然選擇"進化"出的能力,個體只繼承、按本能反應(他類比今天的大模型);后者是個體一生中通過感知、反饋、糾錯自己習得的能力(對應"具身智能")。這是"知識 vs 智能"論點的生物學鋪墊。
MCR2:《Learning Diverse and Discriminative Representations via the Principle of Maximal Coding Rate Reduction》(2020) — https://github.com/Ma-Lab-Berkeley/MCR2
ReduNet:《ReduNet: A White-box Deep Network from the Principle of Maximizing Rate Reduction》(2021) — https://arxiv.org/abs/2105.10446
CRATE:《White-Box Transformers via Sparse Rate Reduction》(NeurIPS 2023) — https://ma-lab-berkeley.github.io/CRATE/ ; https://arxiv.org/abs/2311.13110
SimDINO:《Simplifying DINO via Coding Rate Regularization》(ICML 2025) — https://arxiv.org/abs/2502.10385
ToST:《Token Statistics Transformer: Linear-Time Attention via Variational Rate Reduction》(ICLR 2025) — https://arxiv.org/abs/2412.17810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