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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合唱團”的孩子們在蓬溪縣市民中心排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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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在錄制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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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在戶外錄制視頻。
7月10日上午10點,遂寧市蓬溪縣天福鎮的氣溫已攀升至37℃。
“菜籽花花飛飛黃,小腳板兒踩田坎上……”來到“星期六合唱團”排練地之一——天福鎮小學校附屬幼兒園,還未走上二樓,大教室里的歌聲已漸漸傳來——帶有遂寧方言中“h”f”不分特點的歌聲,像田埂上被風揉亂的油菜花一般,在空中飄蕩。
正是這陣“不標準”的童聲,一個月前在網上掀起浪頭:上線6小時,轉發10萬+;多家央媒、省級媒體相繼轉載;有海外網友留言說,聽著聽著突然想家了。
7月15日,“星期六合唱團”的孩子將參加“童聲里的中國”四川省少年兒童歌詠活動集中展演。8月,他們還將前往遼寧沈陽,登上全國舞臺,把歌唱給更多人聽。
“星期六合唱團”的由來
合唱團的故事,始于一次樸素的提議。
2025年11月,蓬溪縣教育局相關負責人到天福鎮小學校調研,看見該校專職音樂老師胡丹丹,便問“能不能搞個特色項目?”
胡丹丹想過教樂器,但一件樂器對農村家庭來說是不小的負擔。唱歌不需要門檻,于是“星期六合唱團”成立了——名字毫無修飾,只因排練日固定在星期六。
最初的想法極其簡單:給留守孩子的課余生活添點顏色,能參加學校文藝匯演就算成功。
轉機藏在一段視頻里。孩子們排練了歌曲《聲聲慢》,胡丹丹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視頻發給了縣里相關部門。之后很長一段時間了無音訊。一天,該視頻被一位領導偶然看到,一個電話打來,追問“想不想上縣里的春晚?”
今年年初,“星期六合唱團”成為縣里第一個登上縣級春晚的鄉村小學合唱團。
演出那天晚上,“星期六合唱團”成員、10歲的何雨莟在臺上歌唱,媽媽在手機屏幕前看網絡直播,激動不已;爸爸在千里之外的工地上,把那段十幾秒的視頻看了又看。
“不標準”的力量
縣里春晚之后,更大的驚喜來了。
曾創作央視總臺元宵晚會歌曲《幺兒嘞》的新生代音樂人、遂寧人何琪以家鄉童謠為靈感,寫下一首新歌《菜籽花花飛飛黃》,經蓬溪縣委宣傳部牽線,希望由“星期六合唱團”的孩子們來唱。
歌譜拿到手,胡丹丹懵了:三個聲部、復雜的和聲編排,對這群孩子來說幾乎難以完成。
胡丹丹第一反應是“我們肯定完成不了”,但何琪卻很寬容:“哪怕只唱一個聲部,簡簡單單唱下來就行。”
于是,胡丹丹帶著孩子們硬著頭皮,花了兩天時間把這塊“硬骨頭”啃下來,但也非常不專業。
但恰恰就是這份“不專業”,讓這首歌深入人心——帶有遂寧方言中“h”f”不分的發音特點,瞬間喚醒當地人骨子里的鄉土記憶。“小腳板兒”“啄夢覺”“過場多”這些俚語,像從老屋墻縫里摳出來的,轉場處還融入了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四川清音的彈舌音。
何琪把孩子們這種毫無修飾的演唱稱為“反向治愈”。在他看來,當專業訓練試圖抹去一切聲音的毛邊時,孩子們的鄉音,恰恰擊中了現代人內心最柔軟的角落。“他們每天穿行于油菜花田之間,那份真實與淳樸,專業歌手復制不來。他們不是在表演鄉村,他們就是鄉村本身。”何琪說,之前唯一擔心的是中間那段清音,“但小朋友們完成得非常好。”
“我是舞臺上最高的人”
歌聲治愈成年人,但站在歌聲里的,是一個個活潑可愛的孩子。
9歲的周頤靈是合唱團的領唱之一,個頭雖小,但聲音清亮得能穿透整個教室。她說,“用四川話唱歌比普通話順口多了,像在跟外婆說話。”問她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不是歌火了,不是有人點贊,而是在去年蓬溪縣的春晚舞臺上,爺爺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舞臺上最高的人。”說這句話時,周頤靈下巴微揚,眼里有光。
還有一個名叫冉柯迪的男孩,成為合唱團領唱純屬“意外”。一次錄音時,原定領唱的孩子嗓子啞了,老師讓他試試,結果他一開口,所有人都安靜了。“我喜歡站在舞臺上的感覺,那時的我特別自信。”胡丹丹在排練間隙說過的一句話,他記得很牢:“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但最讓胡丹丹揪心的,是排練前摔傷的一個孩子。怕耽誤訓練,孩子死活不肯去醫院,家長打來電話,胡丹丹勸了半個小時,最終孩子才肯去檢查并帶傷上陣,“他不想拖大家的后腿。”
60個孩子背后
歌聲能飛出天福鎮,是因為背后有一雙雙粗糙的手托舉著。
胡丹丹心里裝著一件事,至今提起來仍眼眶泛紅。
一次排練結束天已黑透,一個學生的父親不會用手機看群消息,也不會打字,不知道排練延長了,就在校門口等了近兩個小時。他在鎮上打零工,那天剛下工,工裝都沒換。
有孩子看到這個局促的父親,笑著調侃。胡丹丹立即打斷了他們。她看著那個父親——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兒放,臉上掛著一種驕傲又局促的笑。她告訴孩子們:“這樣的愛是拿得出手的。”
合唱團帶來的變化,像春雨潤土,無聲卻深遠。胡丹丹發現,以前內向、不愛出門、不愛說話的孩子,在加入合唱團后,整個人像被點亮了,排練來得比誰都積極。
還有一個學生的媽媽給胡丹丹發來一段話:“去年孩子有抑郁傾向,我不敢跟任何人說。自從參加合唱團后,她的話變多了,活潑了。前兩天她怕被刷下來,緊張得不行,后來通知她去參演,高興得跳起來,說‘原來胡老師沒有放棄我’”。
胡丹丹把那條消息存進了收藏夾。
“一個都不能少”
《菜籽花花飛飛黃》走紅后,邀約像雪片一樣飛來。這次全省展演,導演組出于舞臺效果考慮,建議將人數精簡到40人左右。
胡丹丹和同事們商量了很久:有人覺得應該配合專業要求,保證舞臺呈現效果,但胡丹丹始終拗不過一個念頭:當初辦合唱團的初衷,不就是給每個孩子機會嗎?
“大家都練了很久了,臨演出了把誰拿掉,我不忍心,也張不開這個口。”胡丹丹說。
“一個都不減,60個全上。”讓胡丹丹欣慰的是,各級領導最終都點了頭。但她心里清楚,點頭背后意味著更大的壓力——60個沒受過專業舞臺訓練的孩子,要在全省的聚光燈下站得穩、唱得齊。
從7月6日開始,合唱團進入全天候集訓。邀請專業老師指導,上午9點到11點半,下午2點到6點,加上舞臺動作排練,一開始“慘不忍睹”——孩子們沒接觸過舞蹈,身體僵硬得像木偶。老師們就手把手地教,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摳,反復幾十遍。
“正因為我們不夠專業,反而成了優勢,”胡丹丹說,沒有那么多條條框框,就是鼓勵他們放松、自然地唱。
飛出去,再落下來
7月15日的舞臺將是孩子們新的起點。但對于他們來說,比舞臺更重要的,是這個夏天——他們用帶著彈舌音的鄉音、用受傷也不下火線的倔強、用被爺爺高高舉起的驕傲,把這首歌,唱進了無數人心里。
采訪快結束時,被同學稱為“社牛”的何雨莟,說到升學后可能要離開合唱團時,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真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和大家一起唱歌的日子能長一點。”
現在,“星期六合唱團”有60個孩子,以三到五年級為主,六年級的畢業后從二年級補錄新隊員。“只要還有孩子在,合唱團就會辦下去。”胡丹丹說,哪怕以后只有10個人。
窗外,7月的川中丘陵滿眼濃綠。油菜早已收割入倉,60個孩子在唱著,那句“菜籽花花飛飛黃”還在教室里盤旋,順著窗戶縫飄出去,飄過田坎,飄向更遠的地方。
油菜籽落進土里,風里有歌。
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 劉虎 攝影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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