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個“在地人”，不要再對地球的問題視而不見

電影《百萬元與苦蟲女》

今年春天，許多人都在為勺嘴鷸爭取“一公里”。

當 G228 濱海公路的規劃路線穿過了它們遷徙途中的重要棲息地，環保行動者與網友們自發行動起來，呼吁讓公路后退一公里，把灘涂留給這種瀕危的小鳥。

這樣的事情并非孤例——每一年，類似的拉鋸都在海岸、林間與河岸無聲上演。比起間歇性的惋惜與憤怒，我們是否可以將一瞬的震動，轉化為持久的關心與行動？

有學者以“人類世”（Anthropocene）來描述我們所處的時代。我們比任何時代都更深刻地影響著地球，卻越來越難感知自己與其他生命的聯系。當濕地消失，候鳥失去落腳之處，森林不斷退縮，人類為何如此容易地感到麻木？

這份「在地人書單」試圖重新打開這種聯系：從鳥鳴與溪流出發，從植物、真菌與土地的故事開始，學習感知、共情與理解其他在地的生命。我們期望能夠抵達“去人類中心主義”之后的追問：當地球不再只是人類活動的背景，我們應當如何作為“大地上的生物”活著？

01

如果星球會恐懼

如果一顆星球有自己的情緒，它會恐懼人類嗎？

勒古恩的中篇小說集《尋獲與失落》一共收錄了十三個故事，第一個故事《比帝國還要遼闊，還要緩慢》最適合作為這份書單的起點。經由一群“精神都不太正?！钡奶诫U者，她將讀者帶向一顆由植物覆蓋的陌生星球。

踏上“4470 號”星球后，探險隊員們的心理防線逐一潰敗。毫無來由的焦慮與恐慌像回聲一樣，在船員間碰撞、蔓延。最后他們才發覺，恐懼來自腳下：這顆星球本身就是一張巨大的感知網絡。植物們像神經一樣彼此相連，如同活著的鏡子，映照出人類與星球對彼此的不安。

探險隊中的歐斯登共情能力極強，這讓他承受了過多情緒而顯得古怪刻薄。最后，他選擇毫無保留地躍入森林，通過自我獻祭一般的舉動消解了恐懼。“他把自己毫無保留地交到了這異種生命手上，無條件地投降了，不留一絲邪念。他從他者那里學會了愛，也由此獲得了全部的自我。”

勒古恩有一句名言：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廣袤而未經涉足的森林。在這篇小說里，她將這種對“森林”的尊重從人的內心延伸到了一顆星球身上。面對陌生的生命，人類第一次需要學習的不是征服與命名，而是理解、共情與陪伴。那么在面對地球時，我們是否也能消解彼此的不安？

02

美和天道兀自展現，

我們只能盡量在場

“我使用第一人稱，為的是，用愛默生那無限荒誕的說法，是想成為一顆透明的眼珠。”

在二十七歲時，安妮·迪拉德住在郊區，房子后院通往一條并不起眼的溪流，名叫“聽客溪”。在《聽客溪的朝圣》里，這條小溪與它身后的大自然在迪拉德的筆下顯露出驚人的復雜與神秘。

臺譯本的書名采取意譯法，叫《溪畔天問》，也很貼切。因為她不僅以詩人的敏銳觀看著世界，也像神學家一樣不斷發問：如果自然的豐饒與暴力同屬于上帝的創造，那么我們應該如何理解美、苦難與恩典？如果萬物皆有其位置，那么人又該如何理解自身與世界的關系？

年輕的她不追求解答，只向讀者展示了一種動人的與自然一同存在的方式。閱讀這本隨筆的體驗猶如漫長的冥想，最終我們學會回到純然天真的嬰兒狀態，“去看看上天到底把我們放在一個什么樣的地方，既然我們沒法知道為什么給放在這兒”。

03

這里不只有人類

閱讀完那些讓人心潮澎湃的設想與疑問之后，不妨把目光收回。讓我們看得近一點，再近一點。

《我看見了鳥》正是這樣一本質樸的書，收錄自然寫作者們的觀察與記錄。他們中有人在邊境尋找遷徙的鳥類，有人在山區認識植物與森林，有人在鄉間守護水雉繁殖，也有人在公園辨認樹木與鳥鳴。

在一篇篇以動植物為對象的文章里，他們充滿關切地辨識著與這些美好生命的共同經驗。于是我們意識到，“看見”并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認識一種鳥、一棵樹或一塊土地，需要時間、耐心與持續的關注。當我們開始記住它們的名字、習性與命運，那些原本只是背景的“事物”，才能逐漸成為具體而鮮活的存在。

人與自然的重新聯結，往往始于這樣的時刻：抬頭看見樹梢上的鳥影，在季節更替中認出熟悉的植物，或者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所居住的地方并不只有人類。從這個意義上說，觀鳥不僅是城市人群的休閑活動，更是一種重新學習棲居于世的方式。

04

向植物、動物與土地學習如何生活

讓我們想象一種新的世界，它由饋贈與照料維系，而非由索取與對抗組成。

植物生態學家羅賓·沃爾·基默爾將《編結茅香》稱作一條由三股編成的辮子：原住民的認知方式、現代科學知識，以及具身的生命經驗。她講述植物、森林、采集與生態，卻沒有選擇以常見的危機或災難作為敘事的開端。相反，她呼吁我們關注那些被現代社會遺忘的情感：感恩、饋贈、互惠和照料。

《編結茅香》是一本充滿了溫情、理解與愛的作品——盡管這些感性的因素通常被排除在科學之外。從原住民的傳說開始，她對比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創世故事：在西方傳統中，人類被逐出伊甸園，被迫征服荒野以求生存；而在原住民的故事里，人類誕生于萬物的饋贈，是造物里年齡最小的一個，因此需要向植物、動物與土地學習如何生活。

我們如何理解世界，就如何對待世界?；瑺栒窍Ｍ芙逵蛇@樣的“重新講述（re-story-ation）”，來達成“真正有意義的治愈和修復（restoration）”。

05

沒有生命先于關系存在

一只狗會改變你的生活。你可以教會它坐下、臥倒、等待，但有一天你或許會發現，它也用同樣的耐心，教會你每天準時出門、對一只路過的貓保持敬意。如果你也有這種“共軛巴甫洛夫”的體驗，你會想讀一讀這本《伴侶物種宣言》。

唐娜·哈拉維從人與狗的關系出發，挑戰了“人類是萬物中心”的想象。她指出，人從來不是獨立自足的個體——我們在與其他物種的共同生活、共同進化中，才逐漸成為了今天的自己。狗不是人類的工具，也不是無條件愛我們的情感附屬品；它們是與我們共享世界、共同塑造彼此的“意義重大的他者”。

這本書反對兩種我們習以為常的態度：無論是把動物當作可利用的資源還是可愛的“毛孩子”，其實都是以人類為尺度來理解動物，而忽略了它們擁有自身的歷史、經驗與存在方式。

在哈拉維看來，真正重要的不是“人類”或“動物”，而是關系本身。沒有任何生命先于關系而存在，我們與動物、植物、微生物乃至整個生態系統彼此依賴，相互塑造。

在生態危機日益加深的今天，《伴侶物種宣言》帶來了一個重要的提醒：學會與其他生命共同生活，不只是一種倫理選擇，更是認識人類身處的這張不斷編織、不斷延展的生命網絡的自然過程。

06

資本主義廢墟上，蘑菇的啟示

“當你的世界開始分崩離析時，你會做什么？我會去散步，若是幸運，我會發現蘑菇。”

我們生活在資本主義的廢墟之上——被過度砍伐的木材、被過度開采的石油、不再適合農作物生長的土壤——如今遍布全球。

人類學家羅安清則沿著松茸的流通路徑，進入這一由采集者、經銷者與餐飲體系共同構成的全球網絡：美國俄勒岡州森林里采集松茸的東南亞難民、日本買手、京都料亭的老板……這條商品鏈串聯起那些不被看見的產業鏈條。松茸是一種奇特的存在，它無法被人工種植，只能生長于復雜的生態協作之中；它既依賴樹木，也依賴真菌網絡，甚至依賴人類歷史留下的干擾痕跡。

換句話說，我們所稱的“廢墟”，對于松茸而言并非終結，而是一種條件：資本主義制造了破壞，但也無意中打開了另一種多物種共生的可能性。

07

讓自然成為政治化的主體

為什么有關氣候變化的事實越來越清楚，行動卻始終如此困難？或許需要重新定義的并不是生態危機，而是“自然”本身。

在現代思想里，“自然”長期被當作無需解釋的背景，就像過去“人”常被默認為男人一樣；相反，“文化”則成為需要被界定和說明的特殊領域。正是這一隱蔽的概念結構，使得生態危機始終無法真正進入政治視野：我們把它交給科學家去計算，交給政策制定者去管理，卻直到最近才開始追問誰在受益、誰在承擔代價。沒有敵對，就沒有政治；沒有政治，就沒有行動。

拉圖爾正是希望重新將生態帶回政治之中。通過引入洛夫洛克的“蓋婭”概念，他試圖呈現一個由無數生命、物質與力量相互纏繞而成的共同世界。這里沒有絕對獨立的主體，也不存在被動等待利用的自然。氣候、海洋、森林、微生物以及人類自身，都像一個政治場域中的主體一樣相互協商與決策。

拉圖爾將對共生的追問推向了最大的尺度?！睹鎸ιw婭》關心的不只是生態危機本身，更是如何重新組織我們與地球共同生活的政治。成為“在地人”（Terrestres/Earthbound），意味著承認自身無法置身事外：沒有人生活在地球之外，也沒有人能夠獨自面對蓋婭。

撰文：隹

編輯：菜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