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連載（98）角門是冷大人自由往來的通道，可連接一條短廊，去往幾個房間。這個角門通常是不會閉鎖的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xué)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xiàn)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他們沾沾自喜，“提調(diào)大人要出巡了，她在入冬前總是不得安歇。聽說有兩個兵營內(nèi)訌，驚動了大人。上個月小青手金春將軍的人劫了官軍金庫，這批金子就要運到大城池。朱砂滾子萬東將軍移防，靠近金春。傳說大公病了。”

舒莞屏聽到最后，說：“大公不過是風(fēng)寒小恙。”兩位“通嘴子”緘口。舒莞屏最關(guān)心的還是東部戰(zhàn)事。傳言渡海新軍心生悔懼，正準備撤回關(guān)外。如此一來，那位獲救的年輕革命黨人正可大展宏圖。可惜關(guān)于那個人的音信全無，傳來的只是那支義軍的消息：歷經(jīng)周折終得翻越昆崳，北進西擊，正準備干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奪取登州。“聽說南方總首通電嘉獎義軍；南方革命黨人又一次發(fā)動起義，江南江北遙相呼應(yīng)，勢頭甚是猛烈。”年輕“通嘴子”一片神往。

憨兒從廊前走過，見到出門的舒莞屏，叫了一聲“大人”，隨即轉(zhuǎn)向那片疏林。舒莞屏獨自走了一會兒，不見憨兒轉(zhuǎn)來，就回到了小屋。屋內(nèi)燃起燭火，茶爐正熾，案上有擺好的杯盞。角門開著，憨兒站在那兒：“大人。”舒莞屏示意他坐，將另一只杯子注滿。憨兒伸手端茶，竟?jié)娫诎笌咨稀！按笕耍沁叄褪呛訓(xùn)|，有消息了。幾天前，也就是第六天正午，猞猁膽將軍把那個人，還有兩位副都統(tǒng)，押到了大沙河。 ”

舒莞屏的杯子跌落地上，碎成幾片。

二

一連兩天，瘦削青年一直想敲開舒莞屏的門，未果。角門是冷大人自由往來的通道，可連接一條短廊，去往幾個房間。這個角門通常是不會閉鎖的。外面篤篤敲擊，小門仍舊閉合。敲門的一定是冷霖渡或他身邊的人。半個時辰之后，小棉玉的馬就在外面了。她在冷大人那里待了一會兒，然后耐心地叩擊廊門：“總教習(xí)大人，是我。 ”

無聲無息。小棉玉仍舊沒有離去。一個鐘頭過去，她再次叩擊。門內(nèi)響起微弱的回應(yīng)：“提調(diào)大人。”“是我，公子。”廊門打開一道縫隙。小棉玉將放在門邊的食盒提起，推門進入。她摸黑點上燭臺，又從食盒中取出湯羹。舒莞屏謝絕了。小棉玉說：“公子呼氣都是焦煳的。”舒莞屏沒說什么，倚在榻上。她發(fā)出哀嘆：“竟是這個結(jié)局！問過國師和大公才知道，快馬牒令是絕無偏差的。 ”

舒莞屏坐直，雙目直視：“大公親口所言？ ”

“正是，總教習(xí)大人。 ”

舒莞屏再次倚到榻上：“如果沒有記錯，上次‘五微子’刑前大公也親口說過，要‘刀下留人’。冷大人更是言之鑿鑿。一切皆如從前。我與革命黨人徹夜長談，深知其誠其真。事已至此，自感罪孽深重，萬死不足以贖罪！ ”

“公子！你至潔至純！可你遇到的那個人是誰？一個‘鐵嘴’！我一直未能說出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那人既能憑一副口舌顛倒三軍，蠱惑一人又有何難！公子且不可輕信于他！公子啊，大公和國師才是至誠的！ ”

她面色赤紅，雙眼睜圓，高高的胸部起伏不已，一張臉離得越來越近，讓他一睜眼就能看到這張面龐上奓起的細密絨毛。他猛地坐起，直視她的眼睛：“我只問一句，是誰于大戰(zhàn)之前瓦解新軍？又是誰虧心喪義暗通旗營？”小棉玉身體后仰，張大嘴巴，緊緊攥起的一雙拳頭顫顫端在胸前，又猛地垂到身側(cè)：“公子啊！那全是無恥挑撥！咱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刀槍拼來、血肉換來，是一條條苦命一顆顆人頭兌來的！公子這番話只對我說罷了，因為我是真心護憐你的人！這些話如果說與府上大人，他們會氣個透心涼的！要知道你是他們的眼中棟梁啊！公子快快醒悟吧，切不可自傷，更不能受人蒙騙！府上牒令必是誤在路上，或被那些殺紅了眼的將軍撇在一邊，這難道有什么稀罕嗎？ ”

舒莞屏覺得空空的腹部被連連絞擰，疼痛難忍。她再次捧上湯缽，他一手擋過，說：“提調(diào)來往于將軍大營，自然知道誰是殺人如麻的惡魔。 ”

小棉玉退開幾步，隱在了陰影里。她站在那里發(fā)問：“克虜伯大炮和馬克沁機槍都是殺人如麻的，公子以為如何？ ”

“那要看為誰所用！ ”

“正是！將軍好比冷酷殺器，可他們正為府上大人所用！公子啊，那些將軍的悍厲不需多言，可是大公給他們戴上了嚼鏈！我想告訴公子的是，世上凡事都相生相克，以大公的仁心和肚量，能容能忍更能體察寬恕！也請公子相信大公的話，凡作惡者必遭果報，這世上終究不會有一個例外！ ”

面對這番大言強辯，舒莞屏腦海中倏然閃過一幕：訓(xùn)場上小棉玉聲淚俱下，眾兵士齊聲呼應(yīng)。啊，對面這個小人兒，那時就像一個威力巨大的火藥筒。他明白了，時下與之強辯爭鋒不僅徒勞，而且無益。他強忍痛楚和憤怒，努力鎮(zhèn)定自己。沉默良久，舒莞屏站了起來，低聲謝過提調(diào)，說道：“事情既已過去，就讓我自己慢慢平復(fù)吧。大人請回。 ”

小棉玉并未移步，說：“公子用過湯羹方可。”舒莞屏只好飲下。兩個護衛(wèi)等在門外，他們待小棉玉躍上馬背，一同策馬離去。

舒莞屏在門前目送，站了很長時間。從旁轉(zhuǎn)出幾個人，中間一人停下步子，其余幾個隨即走開。“總教習(xí)大人，夜色甚好，我們走一會兒可好？”是冷霖渡。北風(fēng)徐徐吹拂，摻雜些微腥氣。月亮有淡淡的暈圈。天空呈黛青色，無一絲云氣。“我對星象術(shù)雖有敬意，只不得入門。這或許是最深奧的學(xué)問了。澇旱蝗災(zāi)，戰(zhàn)事，宮闈權(quán)變，星象師都可預(yù)言。”冷霖渡嘆道。舒莞屏原以為他會言及河?xùn)|那場慘烈，松了一口氣，說：“大人，這個秋天總算太平。”“但愿如此。小麻煩倒也難免。”冷霖渡咂嘴，看看他：“公子有些虛羸，積勞日久，需大藥堂細細調(diào)理才好。”舒莞屏搖頭：“在下所得惠顧太多，作為實在太少，唯有愧疚。只想將這部著述譯畢，請大人多加指教。 ”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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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