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那個悶熱的午后,父親把我帶到一個陌生的院子里,門在身后輕輕合上,他沒回頭。那年我五歲,被留在祖父母家,母親不在那里。我當時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只是每晚蜷在床邊,等著有人來哄我入睡。可是走廊空空連腳步聲都沒有,那個年紀該有的晚安吻和擁抱,全被祖母的自私與計較隔在了看不見的墻外。媽媽說,后來她只敢趁我上課,偷偷站在學校欄桿外面看一眼,因為姥爺姥姥不喜歡她來,一句不準就把一座山推進了我原本完整的世界。
一邊是成年人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祖母堅持她的立場,母親無處容身,而父親夾在中間只偶爾出現;另一邊是兩個太小的小人兒,摸索著理解分離的荒謬。我和弟弟被推著從這屋住到那屋,見母親變成一種奢侈。五歲能懂什么?我只知道每天都缺了一角,那種缺是皮肉下面隱隱的疼,不是疼一下就完,而是像屋角潮濕的霉斑,逐年蔓延。但很奇怪,就是在這種缺里我們居然學會了攥緊另外的東西——考試卷子上的高分,別人夸懂事時的笑。可懂事從來不是什么獎章,它是小孩咽下去沒說的話,是夜里枕頭上的濕印,是父親一個人去開家長會時,我攥著他袖口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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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懂事”大概就是疼痛捏出的形狀。班級里同學偶爾問起“你媽媽呢”,我張張嘴又合上。不是想隱瞞,是連我自己都湊不出一份像樣的答案。于是我把那些不知道怎么說的難過,藏進做題的墨水、紅領巾的結里。父親準時出現在每一次公開課,可一張全家福永遠缺了人。后來我慢慢察覺,你越缺什么,越知道那缺口底下到底有多深的涼。所以13歲第一次來月經時我在走廊里抱著母親,哭得像回到五歲。可即使相見變多了,打架聲、偏見、沉默的暴力并沒有停,它們鉆進墻壁、滲進電視聲,悄悄變成我夜里遲遲不敢閉眼的緊張。缺愛的童年不是斷了腿,而是像霧霾,你吸進去吐不出來,在心里頭慢慢改寫了空氣的成分。
再后來,16歲那年祖父去世,母親終于搬回來住。我才有機會把一個孩子對母愛的渴,重新擱進家常的碗筷里。可是一回頭我們都已經長成了不一樣的人:心底沉著許多不該有的重量,也長出一些別人未必看得見的細骨。現在若讓正反兩方來論,必有一方說這樣破碎的經歷是隱患——它確實偷走了撒嬌的資格,偷走了某個階段理所當然的依賴,留下一道道警覺與過于早熟的影子。可另一方再想想,正是那種過早的警覺,讓人從小就知道怎么看人的臉色底下藏著什么痛,知道世界上很多笑容后面,是沒寫完的委屈。這并非美化傷痛,而是承認它留下的紋理真真切切。它讓我從不輕易去判斷別人的生活,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曾經在夜里,孤零零數過窗外的路燈。
判斷就浮在這兒了:我不再非要挑選哪一邊。埋怨改變不了昨日的日歷,而假裝沒事只會辜負那個蹲在走廊里等探望的小孩。我倒是慢慢悟出另一種秩序——那些祖輩的意氣和固執,拿來當成別人人生里黑白的判詞很容易,但自己也站進去那一刻就會懂,每個家庭都有它講不清楚的混沌。孩子是那種混沌里最柔軟的承載體,他們不說,可他們全然地收下。今天與人說起被愛缺失的人,我不會只講一句好可憐,因為我知道他們脊背里往往立著一些不被磨掉的韌。而那份韌,不來自順遂的童年,而來自黑夜里面,自己一遍遍撿起自己的耐心。
所以你說,這段童年是幸還是不幸呢?它剝奪了一些簡單日子里的甜,卻又塞過來沉甸甸的共情力。只是這種置換不值得贊美,最好當然是不必經歷。可既然早已穿過來了,就走不回去。于是允許心里那個小孩仍然委屈,也不攔著長大以后的自己去承認——有些傷褪不了皮,卻能夠成為看懂別人傷口的一盞微光。我至今不跳進去勸人原諒,因為原諒不是必須,但不再非要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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