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十一問②︱從“特別軍事行動”到“戰爭”：科爾圖諾夫解碼沖突升級邏輯

【編者按】美伊戰事重燃之際，俄烏局勢仍未平息。

近幾個月，烏克蘭加大了使用遠程無人機襲擊俄羅斯能源目標的力度，導致俄燃料價格飆升、供應受限。

同時，俄羅斯在前線持續推進，包括具有戰略意義的烏東部頓涅茨克州重鎮康斯坦丁諾夫卡。雖然雙方對當地局勢各執一詞，但一旦該陣地被突破，俄羅斯就能加快烏東地區的進攻速度。俄官員還罕見表態稱“特別軍事行動”已演變成“戰爭”。

戰場外，外交手段尚未完全失效。俄烏領導人近期先后發出有意和談的信號。

美國總統特朗普則轉變了態度，不僅在6月中旬的G7峰會上改口稱贊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還在7月8日的北約峰會期間授權烏克蘭生產“愛國者”防空系統。

一直想“上桌”的歐洲加大了援烏力度。7月初的北約峰會決定今年向烏克蘭提供700億歐元軍事援助。7月13日，烏克蘭和英法德等9個歐洲國家宣布啟動建立“一體化反彈道導彈聯盟”。同日，英國加入歐盟援助烏克蘭貸款計劃。

自2022年全面爆發以來，俄烏沖突持續時長已超過“一戰”，雙方累計傷亡人數接近180萬，是“二戰”后國家間沖突中最慘烈的一次，迄今仍無和平跡象，而“沖突即將升級”的猜測聲近來已此起彼伏。

今年年初，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通過對多位國際學者的專訪（圓桌｜進入第五年的俄烏沖突，距離停火還有多遠？_澎湃世界觀_澎湃新聞-The Paper），探尋“俄烏沖突距離停火還有多遠”的答案。如今，2026年已過半，加之伊朗戰事給全球地緣政治帶來諸多變量，我們又向中俄烏三國學者提出了11個問題，希望能摸清俄烏局勢的最新走向。以下是對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前總干事安德烈·科爾圖諾夫（Andrey Kortunov）的采訪。

當地時間2026年6月18日，俄羅斯莫斯科，當日莫斯科遭遇了烏克蘭發動的“大規模”無人機襲擊，加茲普羅姆石油公司莫斯科煉油廠區域冒出黑煙。視覺中國 圖

【觀點蒸餾】

-俄烏沖突已進入長期消耗階段。雙方戰略目標存在根本矛盾，且都認為時間有利于自身，缺乏接受重大政治讓步的動力。

-俄羅斯對沖突性質的定義正在擴大，為潛在的更高程度對抗預留空間。局勢存在進一步升級的可能性。

-僅僅在前線形成“臨時停火線”以凍結沖突不足以解決問題，雙方依然缺乏互信。若無強有力的安全保障，沖突隨時可能重啟。美歐必須參與最終和解，而土耳其、沙特等非西方大國則可發揮重啟對話的協調作用。

-多極化本身并不自動帶來安全。在“后俄烏沖突時代”，國際社會必須掌握多邊主義的藝術，從陣營對抗轉向共同管理力量競爭，才能構建持久有效的區域及全球安全體系。

質疑烏克蘭75%武器自產

澎湃新聞：俄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近期表示，俄羅斯最初發動的“特別軍事行動”（SVO）已因西方國家的深度介入而演變為“真正的戰爭”。你如何看待這一表態？

科爾圖諾夫：這一表態可能表明，俄羅斯已準備好在必要時升級局勢。莫斯科仍有許多橫向和縱向的升級選項，但所有選項都包含新的風險和不確定性。最危險的升級情景是俄羅斯與多個歐洲的北約成員國之間發生直接軍事沖突。

澎湃新聞：日前，烏克蘭襲擊了克里米亞半島，導致當地進入緊急狀態，還針對俄煉油廠發動多次襲擊。6月底，普京表示考慮全面禁止柴油出口，并罕見表態稱“俄羅斯面臨命運攸關的時刻”。你如何理解普京的表態？對依靠原油出口的俄羅斯經濟來說，煉油廠遇襲意味著什么？

科爾圖諾夫：烏克蘭對俄羅斯煉油廠日益加大施壓的力度，帶來了雙重后果：第一，進一步損害俄羅斯經濟及碳氫化合物出口能力；第二，削弱俄羅斯社會的凝聚力，并在即將于9月中旬舉行的俄羅斯國家杜馬選舉前夕，引發民眾對持續軍事沖突的分歧。普京認為，這些新動向是對國家經濟和社會韌性的嚴峻考驗。

澎湃新聞：與此同時，普京指出俄軍正在全線展開攻勢，向前推進速度不斷加快。當前俄軍前線推進、烏克蘭縱深打擊俄能源基礎設施的形勢，是否意味著雙方接近軍事極限？打破當前戰略平衡的臨界點可能在哪里？

科爾圖諾夫：很難對這場沖突的“臨界點”做出具體預測。但可以認為，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局勢進一步升級的可能性很大。如果發生升級，將呈現不對稱態勢：俄羅斯將繼續沿接觸線推進攻勢，烏克蘭則會不斷加大打擊規模，深入俄羅斯領土內部。

澎湃新聞：有分析指出，俄烏目前分別面臨戰場困境：俄軍前線士兵損耗、后勤與指揮通信受干擾導致戰場協同效率低下；烏克蘭長期面臨前線部隊短缺、西方援助武器（如愛國者導彈）數量有限等問題。這些問題如何影響兩邊的攻勢？

科爾圖諾夫：雙方都存在問題和弱點，但迄今為止，沒有任何一方表現出在未來和解的條款上做出重大讓步的意圖。看來雙方都認為，隨著時間推移，自己的談判立場可能會變得更強。正因如此，我們才看到這場沖突持續了將近四年半之久。

澎湃新聞：烏防長什米加爾去年底曾稱，烏克蘭前線超過75%的武器由本國生產，其中以無人機為主，這一趨勢會否讓俄羅斯調整對“特別軍事行動”的預期？有聲音稱，烏克蘭近期對俄羅斯煉油廠的襲擊，是為了迫使俄羅斯重返談判桌。你如何理解這一看法？

科爾圖諾夫：我認為，什米加爾的說法需要澄清。的確，前線75%的武器可能是在烏克蘭組裝的，但大部分零部件來自國外。然而無論如何，烏克蘭在無人機生產方面取得了顯著進展。

在某些特定領域的無人機和反無人機作戰方面，俄羅斯還有待追趕。但這并不意味著烏克蘭近期的軍事行動會改變俄羅斯的談判立場，我們并未看到任何此類變化的跡象。

必須掌握多邊主義藝術

澎湃新聞：俄烏近期都發出了有意和談的信號。普京表示俄方愿與烏克蘭和談，但必須基于“四個基礎”（即回到伊斯坦布爾框架、參考安克雷奇會晤思路、承認戰場現實，并以普京在2024年外交部講話中的原則為基礎）。澤連斯基有意推進烏俄元首直接對話，但烏克蘭堅持要獲得安全保障且不接受以領土讓步為代價。在領土和烏克蘭未來地位的核心問題上，俄羅斯是否存在可妥協的空間？有烏情報官員此前聲稱，克里姆林宮設定了9月前奪取整個頓巴斯地區的目標，是否有可能實現？

科爾圖諾夫：俄羅斯領導層在2024年夏季明確了其談判立場，自那以后這些立場一直未變。（注：2024年6月14日，普京在俄外交部發表講話，稱當烏方將軍隊從頓涅茨克、盧甘斯克、扎波羅熱和赫爾松地區撤出，并宣布不會加入北約之后，俄方將第一時間宣布停火并開始談判。）

有非官方跡象表明，在2025年8月于安克雷奇舉行的美俄首腦會議上，克里姆林宮展現了在領土問題上妥協的能力，但這些信號從未得到官方確認。至于奪取剩余的頓巴斯地區，我認為目前尚未設定任何具體時間表。占領整個頓巴斯是一項艱巨的任務，不可能按照任何特定的時間安排進行。

澎湃新聞：澤連斯基特別強調，談判必須有第三方伙伴參與，允許俄方敲定具體談判形式。俄方則稱，美國已不再是“客觀調解人”，歐洲則言行不一，一邊聲稱支持對話，一邊幫基輔制造新武器。什么樣的第三方能被俄烏雙方同時接受？如何看待美歐等西方國家，以及土耳其、沙特等非西方大國在談判桌上的不同角色？

科爾圖諾夫：美國和歐洲必須參與最終的和解，因為這場和解不僅關乎俄羅斯與烏克蘭，也涉及俄羅斯與整個西方的關系。關鍵在于他們（美歐）何時、以何種方式介入，以及將以什么形式達成協議。

土耳其不能充當正式的調解人：它既是北約成員國，在沖突的根本問題上也是烏克蘭的重要支持者。但土耳其，如同沙特阿拉伯及其他許多非西方國家一樣，可以作為協調方，協助各方重啟對話。

澎湃新聞：作為俄烏沖突的一大斡旋方，特朗普稱解決俄烏沖突將“比人們認為的要快得多”。另一方面，美國和伊朗簽署停火協議后又恢復打擊，你認為這會如何影響美國斡旋俄烏沖突？特朗普在G7峰會上暗示可能會加重對俄制裁，并稱贊澤連斯基“做得不錯”，是否意味著他轉變了立場？

科爾圖諾夫：特朗普在許多國際事務上經常改變立場，在烏克蘭問題上也不例外。然而，他似乎仍然致力于推動以妥協的方式解決這場自相殘殺的沖突（fratricidal conflict）。

顯然，特朗普正試圖對雙方施加壓力，同時促使各方展現出更大的靈活性。這種策略能否奏效，目前仍是一個未定之問。

澎湃新聞：在目前國際社會提出的各類“和平方案”中，俄烏各自核心訴求的根本分歧在哪里？相較沖突爆發之初，隨著沖突進入第五年，分歧是否有所縮小？

科爾圖諾夫：截至目前，我并未看到莫斯科和基輔的立場接近的跡象。許多俄羅斯人甚至質疑與烏克蘭直接進行雙邊談判的價值，認為烏克蘭不過是西方勢力手中的得力工具。另一方面，烏克蘭也不愿接受基于領土讓步做出的妥協，更不用說俄羅斯其他的訴求了。

澎湃新聞：如果雙方最終在前線形成一條事實上相互妥協的“臨時停火線”從而進入長期凍結沖突的狀態，是否符合俄烏各自的長遠利益？

科爾圖諾夫：關鍵問題是，能否在不承擔沖突隨時重啟的高風險情況下永久凍結沖突。雙方都懷疑對方一旦有機會，就會重新恢復軍事活動。

由于莫斯科與基輔之間缺乏信任，因此雙方均從最壞的情況出發，考慮對方的意圖和未來的行動。這意味著，如果未來的解決方案中沒有為兩國提供強有力的安全保障，那么該方案將無法持久有效。

澎湃新聞：無論沖突何時以何種形式停火，這場沖突都徹底改寫了現有的歐洲安全架構。你如何展望“后俄烏沖突時代”的全球多極化安全體系？是否能有不同于陣營對抗的方案？

科爾圖諾夫：多極化本身并不自動帶來更多安全。一個多極體系可能包含多種風險、挑戰和直接威脅。關鍵在于用多邊主義來配合正在形成的多極化格局。如果各國希望在21世紀得以生存，就必須在全球和區域政治中掌握多邊主義這一微妙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