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天晚上,我是被許桑榆硬拽去的。
她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盛飯。
女兒小琪在寫作業,我媽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電視里放著什么家長里短的調解節目,我媽看得入神,嘴里還念叨著“這家的兒媳婦太不講理了”。
電話響的時候,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起來就聽見許桑榆的聲音,斬釘截鐵的:“慕青,今晚同學會,你必須來。”
“不去。”我回得很干脆。
“不行!你都在家窩三年了。我告訴你,這次好多老同學都參加,你不來就是不給我面子。”
“我沒衣服穿。”
“我衣柜借你。七點半到,不來我現在就去你家砸門。”
她說到做到的。這女人瘋起來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我掛掉電話,站廚房里發了幾秒鐘的愣。
三年了。
離婚三年來,我幾乎沒參加過什么聚會。
晚上下了班就回家做飯,陪著女兒寫作業,跟我媽看看電視,然后睡覺。
日子過得像一杯白開水,不冷不熱的。
我不是不想出門,只是覺得沒那個必要。
一群人湊在一起,聊來聊去無非是老公孩子房子車子。
我沒有老公可聊,孩子也說不出什么大成就,至于房子車子,都是自己一個人扛著,沒什么好炫耀的。
我把飯菜端上桌,跟我媽說了句“晚上有點事,你們先吃”。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多問,但我能感覺到她眼里的那股高興勁兒。
她巴不得我多出門走動走動,好“有機會遇見合適的人”。
自從我離婚以后,她隔三差五就念叨,說女人還是得有個伴兒,一個人太苦了。
每次她這么說,我就不接話,低著頭吃飯,假裝沒聽見。
我回房間換了件衣服。其實也沒什么好挑的,衣柜里翻來翻去就那幾件。最后套了件灰色風衣,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自己挺普通的。
臉上的法令紋比以前深了,眼睛下面也有點發暗。我涂了點口紅,又覺得太艷,拿紙巾擦了擦。
算了,就這樣吧。
到了酒店門口,我站在大堂猶豫了好一會兒。
大廳里已經聚了不少人,鬧哄哄的。
各種香水味和笑聲混在一起,有點刺鼻。
我聞到有人身上那股濃烈的花露水味,有人是剛噴的香水,還有煙味和酒味,亂七八糟地攪在一塊。
許桑榆老遠就看見我了,一邊招手一邊跑過來。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睛瞪得老大:“你就穿這個來的?”
“我又不是來相親的。”
“大姐,你這打扮也太素了吧。你當年可是班花啊,這氣質不能丟。”
我沒接話。
班花這詞,聽著就刺耳。
二十年前的事,提它干嘛。
那時候我確實長得不差,扎個馬尾辮,穿件白襯衫,走在校園里總會有人多看兩眼。
可現在,眼角有皺紋了,皮膚也松弛了,頭發里偶爾能翻出一根白的。
人都得服老。
許桑榆拉著我往里走,一路上跟這個打招呼跟那個寒暄。
我就在旁邊點頭笑,臉都笑僵了。
人挺多的。
有些臉我還認得出來,有些已經完全對不上號了。
有個男的,頭發都快掉光了,挺著個大肚子,說話聲音倒挺洪亮。
我盯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那是以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胖子”。
現在瘦是瘦了,但頭發也跟著沒了。
大家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工作、聊孩子、聊剛買的房子。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有人拍著桌子大笑,有人拉著別人敬酒。
氛圍挺熱鬧的。
但熱鬧是他們的。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倒了杯茶,想先緩緩。茶壺里的水已經不太熱了,倒出來的茶水顏色淡淡的,喝到嘴里有點澀。
許桑榆去跟人喝酒了,臨走前交代我:“別偷偷跑啊,待會兒我過來陪你。”
我沒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坐了一會兒,陸陸續續有人過來跟我打招呼。
有個叫劉雨桐的女人,穿著一身紅色連衣裙,脖子上的金項鏈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她走過來的時候,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響,整個人的氣勢就像是要來收租的。
“喲,慕青,好久不見啊!”她笑著,聲音故意拉得很長,“怎么一個人坐這兒?不跟大家聊天?”
“剛來,坐會兒。”我說。
“你這幾年怎么樣?離了婚以后,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吧?”她嘴上說著關心的話,但那雙眼睛里的意思,我心里明鏡似的。
“還行。”我笑了笑,“沒那么難。”
“那就好。咱們這個年紀的女人啊,離了婚確實不好找。不過你也別急,慢慢來嘛。”
她說完這話,又扭著腰走了。
高跟鞋踩地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我心上。
許桑榆后來過來跟我說,劉雨桐嫁了個開廠的老公,天天在家里當富太太,閑得慌,就喜歡到處打聽別人的日子過得好不好。
“別理她,她那張嘴就是欠抽。”許桑榆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搖搖頭,說沒事。
我是真沒事。
離了婚以后,這種話聽得多了,早就練出來了。
一開始還會難受,會躲在家里哭,后來就麻木了。
嘴長在別人身上,愛說什么說什么吧,我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
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門口突然一陣騷動。
有人喊了一句:“喲!老彭來了!”
我抬頭看過去。
一個男人推門進來,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著干凈利落。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還戴著一塊看起來很貴的表。
我愣了。
是彭昊然。
二十年沒見,他比高中時候老了一些,但輪廓沒怎么變。眼角有了皺紋,下巴上也有點肉了,但那種沉穩的氣場,反而比年輕時更顯眼。
他站在門口,跟迎面走來的幾個同學握手打招呼,笑著寒暄,姿態大方。
我看見劉雨桐第一個迎上去,笑得跟朵花似的:“老彭!你現在混得不錯啊!這西裝什么牌子的?一看就不便宜!”
“隨便買的。”彭昊然笑著說,聲音還是那樣,低沉沉的,帶著點磁性。
“聽說你做物流生意?一年賺不少吧?”劉雨桐又問。
“還行,混口飯吃。”彭昊然擺擺手,一副謙虛的樣子。
又有幾個男同學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問他生意上的事。
彭昊然應付得滴水不漏,說自己在省城開了個公司,主要做物流配送,跟幾個大平臺都有合作。
我低下了頭。
心口那個地方,忽然緊了一下。
我以為我早把這個人忘了。可一看到他的臉,那些壓了二十年的東西,全翻上來了。
高中那會兒,我跟他坐前后桌。他成績好,長得也帥,校籃球隊打主力。每次放學,女生們都要在走廊上堵他遞情書。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看上我。
他是那種站在人群里就發光的男生。我安靜,不愛說話,成績也一般。按理說我們倆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可他偏偏就對我好。
上課傳紙條,下課幫我打水,放學騎自行車送我回家。他說喜歡我扎馬尾的樣子,說我是他見過最好看的姑娘。
我信了。
那時候的喜歡,是真的喜歡。沒有房子車子,沒有存款,就只是每天放學能一起走回家,就覺得這輩子夠了。
高考后,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我說好,我等你。
他走的那天,在車站門口親了我額頭一下,說:“等我發達了,就回來娶你。”
我等了五年。
五年里,他給我寫過幾封信,打過幾次電話,后來漸漸就沒了消息。沒有人告訴我為什么。他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后來,我才從別人嘴里聽說,他在省城談了新的女朋友,家世好、長得漂亮,兩個人已經準備結婚了。
我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照常去上班,誰也沒看出來。
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提“彭昊然”這三個字。
別人問起來,我就說“不知道”、“早就沒聯系了”,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五年里,每次經過他家門口,我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
我以為我也忘了。
可現在,這個人就站在包廂門口,活生生的,還朝我這邊走來了。
“慕青。”
彭昊然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他已經走到我面前,端著一杯酒,笑著說:“好久不見。”
我抬起頭,看著他。
“好久不見。”
這四個字,我用了二十年才說出口。
他站在我面前,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在他臉上落下一片陰影。我注意到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有些重,嘴角的笑容也不太自然,像是精心排練過的。
但我沒多想。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他問。
“還行。”我說,“你呢?”
“也還行。跑了不少地方,做了點小生意,勉強混口飯吃。”
他說得很謙虛,但旁邊有人替他接話:“老彭你可別謙虛了!我聽人說你現在做大生意呢,一年賺好幾百萬吧?”
彭昊然擺擺手,笑著說:“沒那么夸張,瞎忙活而已。”
一群人都圍過來了,七嘴八舌地問他做什么生意、在哪里發展、有沒有什么好項目可以帶帶老同學。
彭昊然應付得滴水不漏,說自己在做物流,跟幾個大平臺都有合作,最近正在談一個新項目,如果成了,利潤很可觀。
大家都聽得眼睛發光。
只有我坐在角落里,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言不發。
彭昊然應付了一圈人,又轉回來了。他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側過頭,壓低聲音說:“慕青,其實這么多年,我一直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
“當年的事,是我對不起你。”他的語氣很誠懇,眼睛看著我的時候,那層排練過的笑容終于褪下去了,露出一點真實的東西,“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做了很多錯事。”
“都過去了。”我說。
“我知道說對不起沒用,但我還是想說。”他停頓了一下,“你……能原諒我嗎?”
我沒說話。
原諒?這個詞太重了。
那五年里,我恨過他。
每個失眠的夜晚,我都在想,他怎么就能這么狠心,連句告別的話都不說就走了。
可時間久了,恨意也淡了。
日子總得過,柴米油鹽醬醋茶,哪樣都得操心。
“都過去了。”我又說了一遍。
這時候,劉雨桐又端著酒杯過來了。她應該是喝了幾杯,臉有些紅,說話的聲音也比剛才大了不少。
“喲,你們兩個在這兒敘舊呢?”她笑著,眼神在我和彭昊然之間來回轉,“老彭,你當年可是把人家慕青給甩了啊,現在是不是該補償補償?”
彭昊然笑了笑,沒否認。
我也沒說話。
劉雨桐見我們都不接茬,又轉向大家起哄:“今天難得大家聚得這么齊,咱們得好好喝一頓!老彭,你請客,怎么樣?”
“沒問題。”彭昊然點頭,大手一揮,“今晚這頓我請,誰都別跟我搶。就當是……給老同學賠罪。”
包廂里頓時響起一陣歡呼聲。
有人喊:“老彭霸氣!”
有人說:“不愧是做大生意的,出手就是大方!”
劉雨桐帶頭敬酒,一群人舉起杯子,氣氛熱鬧到了頂點。
我看見彭昊然笑著應付每一個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臉都喝紅了。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他那笑容下面,藏著點別的什么。
說不清楚。
就是一種直覺。
服務員端上來更多的菜,宴席從晚上七點一直拖到快十點。桌上的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我沒什么胃口,筷子在盤子里戳了戳,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許桑榆湊過來問我:“你怎么了?不舒服?”
“沒有。”我說,“就是有點悶,想回去了。”
“別走嘛,才幾點啊,再坐會兒。”
我還沒回答,那邊劉雨桐又開始搞事情了。
她端著酒杯走到彭昊然面前,大聲說:“老彭,你這么大方,不如再敬咱們慕青一杯?當年你對人家做的事,今天總得有個說法吧?”
彭昊然看了我一眼,端著酒杯站起來。
“慕青,”他說,“這杯我敬你。當年的事,都是我的錯。我不求你能原諒我,但今天,我想當著大家的面,跟你說聲對不起。”
全桌的人都安靜了,目光都聚在我身上。
我坐在那里,感覺渾身都不自在。
那些眼神,有好奇的、有看熱鬧的、還有幸災樂禍的。劉雨桐就站在旁邊,嘴角帶著一抹笑,等著看好戲。
我不想配合這場表演。
說什么原諒不原諒,有什么意義呢?二十年了,說再多漂亮話,也改變不了什么。
我站起身,拎起包就走。
“慕青!”彭昊然喊住我,“你等等,我送你!”
“不用了。”我沒回頭。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慕青,這頓我請,就當是補償當年對你的虧欠!”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鐘。
我沒回頭。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聲響在走廊里格外清脆。
二十年前的事,不是一頓飯就能抵消的。
更何況,我就沒打算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冷風迎面吹過來,我打了個哆嗦。趕緊把風衣裹緊了,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路燈昏黃,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當年等了他五年。
今天吃頓飯,又要等他演完這場戲。
我到底什么時候才能學會,別再等了?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本來想睡個懶覺,但小琪八點就醒了,在客廳里跑來跑去。我媽在廚房做早飯,鍋鏟碰著鐵鍋,嘩啦嘩啦響。
我翻了個身,拿被子蒙住頭,想再瞇一會兒。
昨晚回來都快十一點了,洗完澡躺下都快十二點。
結果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彭昊然那張臉。
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他說過的話,想起車站門口那個吻。
折騰到凌晨兩三點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現在頭還有點疼。
我正迷糊著,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說話聲。
先是小琪的聲音:“外婆,門口有人!”
然后是我媽的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你找誰?”
“阿姨您好,請問這里是吳慕青家嗎?”
我一下子清醒了。
是彭昊然的聲音。
我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跑到客廳。透過防盜門的貓眼往外一看,心就涼了半截。
彭昊然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淺灰色的休閑裝,手里大包小包提著東西。臉上帶著笑,看著溫文爾雅的。
我媽已經打開門了。
“你是……”
“阿姨,我是慕青的同學,我姓彭。”彭昊然笑著,聲音很客氣,“昨晚同學會,慕青走得急,我沒來得及跟她好好說幾句話。今天就冒昧登門拜訪了。”
“哎呀,這么客氣干嘛,還帶東西!”我媽嘴上這么說,手卻已經把東西接過去了。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彭昊然說著,眼角余光瞥見我站在客廳里,笑了笑,“慕青,早上好。”
我站在那里,腦子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他怎么知道我住這兒?
昨晚沒告訴過他地址,我敢肯定。同學會簽到表上我也沒填家庭住址。
他是怎么找到的?
“慕青,愣著干嘛?趕緊讓人家進來坐!”我媽招呼著。
彭昊然已經換了拖鞋,走了進來。他環顧了一下客廳,目光在電視柜上擺著的全家福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你們家挺溫馨的。”他說。
“亂得很。”我媽笑著說,“你先坐,我去給你倒茶。”
我媽進了廚房,客廳里就剩下我和彭昊然。
小琪站在房間門口,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叔叔。彭昊然看見她,蹲下來,笑著說:“你是小琪吧?你媽媽經常跟我提起你。”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時候跟他提起過女兒?
但小琪已經被他哄住了,乖乖叫了聲“叔叔好”。
“真乖。”彭昊然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塞給小琪,“叔叔給你的見面禮。”
“使不得,不能要!”我趕緊出聲。
“收著吧,給孩子買點學習用品。”彭昊然不由分說地把紅包塞到小琪手里。
我媽端著茶走出來,看見這場面,臉上的笑更濃了:“哎呀,你也太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彭昊然坐下來,端起茶喝了一口,“好茶。”
“就超市買的普通茶葉。”我媽笑著說,“你們聊,我去廚房看看,鍋里還燉著湯呢。”
我媽又進了廚房,但我知道她肯定會豎著耳朵聽。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我壓低聲音問。
彭昊然笑了笑:“問的許桑榆。”
“她告訴你的?”
“我跟她說想跟你道個歉,她就給了地址。”
我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許桑榆這女人,嘴巴怎么這么松?
“其實也沒別的事。”彭昊然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同學會的飯錢,本來是說我請客的,但我昨晚走得急,沒來得及結賬。酒店那邊催得緊,所以……”
我接過信封,打開一看,是一張賬單。
翠竹軒海鮮大酒樓。
宴席一桌,含酒水服務費。
合計人民幣:捌萬圓整。
我看著那行數字,眼睛都瞪大了。
“八萬?”我抬起頭,“昨晚那頓飯八萬?”
“海鮮嘛,價格是貴了點。再加上酒水,一桌人喝了不少。”彭昊然嘆了口氣,“我本來說請客的,但昨晚走得急,沒來得及結賬。酒店那邊今早打電話催我,說再不來結賬就要走法律程序了。你的意思是要我請的,所以這個錢……”
“你什么意思?”我盯著他。
“慕青,你別誤會。”彭昊然壓低了聲音,“我是真的想請客的,給老同學賠罪。但現在手頭確實緊,最近投資了一個項目,資金都押在里面了。你看,能不能先幫我墊一下?”
我愣住了。
“我就是幫你墊一墊。”他又說,“等下周項目回款了,我馬上還你。”
我握著手里的賬單,手心開始出汗。
八萬塊。對我來說不是小數目。離婚的時候分了些錢,但大部分都留著給小琪上學用。每個月工資到賬,還完房貸車貸,剩下也就夠日常開銷。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來:“慕青,中午留人家吃飯吧,我燉了排骨湯。”
“不用了阿姨,我一會兒就走。”彭昊然趕緊說。
“別走別走,都到飯點了,一起吃!”我媽的熱情勁兒,我攔都攔不住。
她又縮回廚房了。
彭昊然看著我,眼神很誠懇,語氣放得更低了:“慕青,就當幫我一個忙。我知道你一直是個善良的人。這次是我實在沒辦法了,才來開這個口。等回款了,我第一個就把錢還你。”
心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不能借,八萬塊不是小數目,借出去容易要回來難。
另一個說,二十年前他欠你的,今天還你一次,也算是把舊賬了了。
彭昊然又說:“你要是覺得為難,那就算了。我另外想辦法。”他說著站起身來,“今天冒昧打擾了,不好意思。”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
我媽又探出頭來:“怎么走了?飯馬上就好了!”
“阿姨,不吃了,我還有點事。”
我站在那里,看著彭昊然的背影。
他走到門口,彎腰穿鞋。動作有些慢,像是等著我叫住他。
我咬了咬牙,說:“等一下。”
他停住,轉過身來。
“我去拿卡。”我說。
我媽在后面喊:“怎么了?要刷卡?”
“沒事,我一會兒解釋。”
我回房間翻出銀行卡。這張卡里存著八萬多,是小琪下學期的學費和我留著防身用的。刷的時候我的心都在抖。
彭昊然站在旁邊,等我輸完密碼,拿著手機拍了一下小票:“收到,慕青,這個月底,最多下個月初,我一定還你。”
他把那張賬單撕碎了扔進垃圾桶,轉頭對我媽說:“阿姨,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看您。”
“好好好,常來玩啊!”我媽笑著送他出門。
門關上以后,我靠在墻上,感覺兩條腿都是軟的。
我媽走過來,問:“他找你什么事?”
“沒事。”我說,“同學之間,幫了個忙。”
“我看這個彭昊然不錯,長得精神,說話也得體,看樣子條件也可以。你們是不是……”
“媽,你想多了。”我打斷她。
“我想多了?我看他對你有意思。昨晚同學會碰上的吧?今天一大早就提著東西來了,這還不明顯嗎?”
我沒反駁。
心里亂得很。
八萬塊出去了,我不確定能不能回來。更不確定,我是不是做了一件特別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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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錢轉出去以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實。
周一到辦公室,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發了好一會兒呆。同事們跟我打招呼,我也沒怎么回應。
腦子里全是那八萬塊錢的事。
彭昊然說月底還。可月底還有十幾天呢,萬一他不還呢?萬一他跑了呢?
我都不知道自己當時怎么就答應了。
可能是他站在門口準備走的樣子,讓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個背影。也是這樣的,一個轉身,就走了。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還是學不會拒絕他。
同事們都在忙,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我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工作上,翻出上個月的財務報表,一項一項核對。
到了中午,許桑榆的電話來了。
“慕青,彭昊然今天早上是不是去你家了?”
“你怎么知道?”我問。
“他一大早就打電話給我,問你家地址怎么走。”許桑榆的聲音有點心虛,“我看他說得挺誠懇的,我就告訴他了。他去找你干嘛?”
我把事情說了一遍。
電話那邊安靜了三秒鐘,然后許桑榆的聲音炸了:“什么?!你給了他八萬塊?吳慕青你是不是瘋了?”
“他說是同學會的飯錢,讓我先墊一下。”
“他說你就給了?你也不想想,什么飯能吃八萬塊?你們昨晚一桌十幾個人,點的那些菜我看了菜單,頂多兩三千!他這是訛你呢!”
“他說是海鮮,還有酒水……”
“海鮮個屁!昨晚那螃蟹都是小個兒的,酒也是普通的白酒!”許桑榆越說越激動,“吳慕青,你腦子被門夾了吧?你們二十年沒見了,他一張嘴你就掏八萬塊,你這不是傻是什么?”
我被她說得一句話都接不上。
“你現在就打他電話,讓他馬上還錢。”許桑榆說。
“他說月底才回款……”
“回什么款!他是騙子你聽不出來嗎?”許桑榆喊得嗓子都快破了,“你現在就打!現在!”
我掛了電話,翻出彭昊然的號碼。
手有點抖。
撥過去,響了好幾聲才接。
“慕青?”彭昊然的聲音很平靜,“怎么了?”
“那個錢……”我鼓起勇氣說,“你能不能先還我一部分?我這邊有點急用。”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慕青,我說了月底回款,不會騙你的。”他的聲音還是那么溫和,“你再等等,好嗎?”
“可是……”
“你是不是聽誰說了什么?”他問,“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什么了?”
“沒有,我就是……”
“慕青,我們是老同學,我不會坑你的。八萬塊對我來說就是周轉一下的事。你在家等著,月底之前,我一定把錢打到你的卡上。”
他的聲音太穩了,穩得讓我有點心虛。
掛了電話,我站了一會兒,心里還是七上八下的。
但轉念一想,他既然能這么篤定地說月底還錢,應該不是騙我的吧?
晚上回到家,我媽又提起彭昊然。
“那個姓彭的,今天有沒有跟你聯系?”
“有。”我說,“他打電話了。”
“我看這個人不錯,你要是有想法,就別太端著。”我媽一邊疊衣服一邊說,“你也三十好幾了,再拖下去就更不好找了。小琪還小,總不能一輩子沒有爸爸吧?”
“媽,我不是十七八歲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數。”
“你有數?你離婚都三年了,也沒見你有什么動靜。”我媽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心里還在想那個姓林的,可你們都離婚了,你再想也沒用。”
“我不是在想他。”
“那你是在想誰?那個姓彭的?”
我媽又說:“我看他對你挺上心的,一大早就提著東西上門,一看就有教養。你要是覺得合適,就處處看。別老把自己關在家里。”
小琪在旁邊寫作業,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
我沒回話,拿著手機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都在想彭昊然今天說的那些話。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很真誠的樣子。可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總覺得不對。
可能是許桑榆的話在我腦子里盤旋。
八萬塊錢一頓飯?
就算是海鮮大餐,也不至于這個價。
我拿出手機,翻出同學群,找到昨晚聚會的聊天記錄。
有人說“謝謝老彭請客,今天吃得真爽”,有人說“老彭大氣,下次我來”。
沒有人提到過賬單的事。
難道真像許桑榆說的,他在騙我?
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又壓回去了。
不可能。他沒必要騙我。他都穿得起幾萬塊的西裝,開得起好車,怎么可能為了八萬塊來騙我一個離婚的女人?
可能是我多想了。
我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關上燈,強迫自己睡覺。
可是閉上眼睛,腦海里還是不停地浮現出那張賬單的樣子。
八月十日晚,宴席一桌,共計捌萬圓整。
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我翻了身,打開手機,搜了一下翠竹軒的菜單。
海鮮雙人套餐,三百八十八。
十人海鮮宴,三千八百八。
我又搜了搜“翠竹軒人均消費”,出來的結果是人均兩百左右。
那十幾個人的一頓飯,頂多三千塊。
加上酒水,撐死五千。
八萬塊?這個數字怎么算都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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