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碳市場五周年：9億噸交易背后的綠色躍升

2021年7月16日，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以下簡稱全國碳市場）正式上線啟動。彼時，這個新生市場尚在襁褓之中，前路可期，卻充滿未知。

5年后的今天，全國碳市場的運行數據給出了最直接的回答。全國碳市場覆蓋全國碳排放總量六成以上，納管行業由單一的發電行業擴展至鋼鐵、水泥、鋁冶煉四大行業；截至2026年7月14日，全國碳市場碳排放配額累計成交量達9.24億噸，累計成交額突破622億元——全球覆蓋溫室氣體排放量最大的碳市場穩定運行。

回望這5年，碳價在合理區間波動，行業擴容按下快進鍵，剛性考核機制落地，金融機構入場在即——一系列變化勾勒出全國碳市場的成長軌跡，也見證了全國碳市場推動綠色低碳轉型發展道路越走越寬廣。

碳價合理波動

梳理5年來的碳價走勢，幾處轉折值得關注。開市首日，開盤價為48元/噸。此后兩年，市場平穩運行，價格總體在50元/噸—60元/噸之間窄幅波動。2023年下半年起，隨著政策預期不斷明朗，碳價進入上行通道。2024年數次觸及百元關口，市場情緒一度高漲。2025年，受新能源發電量持續攀升、市場擴圍、國際能源價格走低等因素影響，碳價出現階段性回落。

一位業內人士分析指出，能源消費結構及價格變化易影響企業對“減排還是買配額”這一問題的決策。當天然氣等清潔能源價格走低時，企業改用清潔能源的成本降低，“減排”變得更為經濟，可接受的配額價格上限隨之調整，碳價由此失去部分上行支撐。與此同時，我國風電、光伏裝機容量快速增長，在電力消費結構中占比提升，發電側對配額的總需求相應減少。

供給與需求兩端發力，2025年10月，碳價一度跌至51.2元/噸。直到年底履約截止日期臨近，企業購買配額需求增加，價格反彈至74.6元/噸收盤。

進入2026年，隨著鋼鐵、水泥、鋁冶煉三大行業納入全國碳市場以及相關規則逐步明晰，碳價企穩回升。7月13日，配額收盤價已達87.89元/噸，較年初明顯上漲，市場活力持續迸發。

中國環境科學學會碳排放交易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清華大學能源環境經濟研究所所長張希良認為，當前全國碳市場碳價有一定幅度的波動，隨著鋼鐵、水泥、鋁冶煉行業逐步收緊配額，碳價將向反映真實減排成本的區間靠攏。

回望這5年，碳價的起伏為碳市場機制的成熟積累了寶貴經驗。隨著價格信號日趨清晰，市場運行的穩定性和可預期性明顯提升。

國家應對氣候變化戰略研究和國際合作中心總經濟師張昕告訴記者：“全國碳市場總體運行平穩，碳價在合理價格區間波動。隨著制度體系的不斷完善，全國碳市場必將更好地發揮其發現價格、低成本減排的核心功能。”

擴圍按下快進鍵

2025年3月，在發電行業先行先試的基礎上，國務院批準鋼鐵、水泥、鋁冶煉三大行業納入全國碳市場，年排放約30億噸二氧化碳的體量入市，全國碳市場完成了從單一行業到四大行業的首次擴圍。

根據生態環境部數據，2025年全國碳市場重點排放單位共計3378家，其中發電行業重點排放單位2087家、鋼鐵232家、水泥962家、鋁冶煉97家。這四大行業覆蓋碳排放量升至約80億噸，占全國總量的60%以上。管控的溫室氣體種類除二氧化碳外，新增四氟化碳和六氟化二碳兩類，市場容量和減排效能實現跨越式提升。

擴圍仍在繼續。目前，生態環境部已啟動化工、石化、民航、造紙等行業擴圍前期準備工作。到2027年，碳市場將基本覆蓋工業領域主要排放行業。近日，國務院印發的《美麗中國建設“十五五”規劃》也明確提出，“有序擴大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覆蓋行業范圍”，為持續擴容提供了頂層政策保障。

與擴圍同步推進的，是配額分配方式的深刻變革。生態環境部部長黃潤秋在2026年全國生態環境保護工作會議上作報告時提出，“修訂碳排放權交易管理辦法，穩妥推行免費和有償相結合的配額分配方式”。這意味著，碳排放配額正從企業可以免費獲得的“公共資源”，逐步轉變為需要付出成本才能獲取的“生產要素”，市場機制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愈發凸顯。

對于新納入的鋼鐵、水泥、鋁冶煉企業而言，過渡期的配額發放相對寬松，旨在幫助這些行業“先學會走路”。但配額總量將逐步收緊，有償分配比例逐年提高。按照《關于推進綠色低碳轉型加強全國碳市場建設的意見》，到2030年，全國碳市場將基本建成以配額總量控制為基礎、免費和有償分配相結合的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

專家指出，對于越來越多的企業而言，摸清自身排放家底、提前規劃減排路徑，不僅是未雨綢繆，更是當務之急。

剛性考核落地

全國碳市場的建設，橫向看是行業覆蓋的“廣度”持續拓展，縱向看則是制度約束的“深度”不斷強化。“十五五”時期，兩個維度同步推進——更多行業即將進場，考核壓力也從企業層面傳導至地方政府。

這一轉變最有力的證明，是2026年4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碳達峰碳中和綜合評價考核辦法》（以下簡稱《考核辦法》），首次將碳排放總量、碳排放強度等核心指標正式納入省級黨委和政府政績評價體系。

北京交通大學碳中和科技與戰略研究中心主任王元豐告訴記者：“考核結果直接與領導干部任用掛鉤，必將極大激發地方政府推動全國碳市場建設的積極性和主動性，促進各地主動利用市場化手段完成減排任務。”

此外，他認為，考核壓力正催生對碳市場擴容的強勁內生需求。《考核辦法》設置了碳排放總量與強度、化石能源消費等硬性控制指標。“全國碳市場正是實現這些總量控制目標最有效的經濟杠桿。這為全國碳市場在未來幾年覆蓋更多行業提供了強大的政策背書和內在動力，有助于市場在擴容中發揮更核心的減排作用。”

考核收緊與全國碳市場的頂層設計高度協同。《美麗中國建設“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充分發揮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對實現碳排放總量和強度雙控目標的重要支撐作用”，并要求“對碳排放總量相對穩定的行業優先實施配額總量控制”。專家認為，地方政府要完成單位國內生產總值二氧化碳排放降低17%的硬性目標，配額收緊力度必然隨之加大，行政約束與市場機制將形成強大合力。

近日，國務院印發的《“十五五”碳達峰行動方案》系統構建了“十五五”實現碳達峰目標的施工圖。

綠色創新發展研究院（iGDP）副主任楊鸝告訴記者，這份文件的政策亮點在于，碳排放將更加直接地納入地方考核、項目準入、行業管理、統計核算和市場機制中。例如，推動配額總量與碳排放雙控目標銜接，建立碳排放年報、快報制度和國家碳排放數據管理系統等。“這意味著碳排放已不僅是一個結果性指標，而將逐步貫穿經濟社會發展和項目管理的全過程。”

履約率保持高位

在全國碳市場的成績單上，一組數據尤為亮眼：2024年度配額應清繳總量81.94億噸，清繳完成率約99.99%，充分彰顯了全國碳市場的制度剛性和企業的責任擔當。

不過，這背后也存在當前市場的階段性特征——交易集中發生在履約截止日期前，呈現“潮汐現象”。

張昕表示：“配額價格變化趨勢表明，目前，全國碳市場的交易活動主要為滿足配額清繳履約需求，配額價格變化受政策影響較大。”

他認為，2025年前幾個月配額價格不斷走低，主要是因為2024年10月生態環境部明確結轉規則，規定企業可按凈賣出配額量的1.5倍進行結轉，這一政策帶動市場配額供給增加。與此同時，2025年3月，《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覆蓋鋼鐵、水泥、鋁冶煉行業工作方案》印發，初期這三大行業配額清繳壓力較小，進一步增加了重點排放單位出售配額的意愿。兩股力量疊加，市場階段性轉向供過于求。

張昕認為，這些變化恰恰說明全國碳市場對政策信號高度敏感，也表明市場的價格發現功能正在逐步增強。

如何打破“為履約而交易”而非“為管理資產而交易”的局面？

上海環境能源交易所董事長賴曉明認為，2026年是市場擴容與流動性提升的關鍵之年，交易品種的豐富與參與主體類型的拓展，將推動碳市場從“履約驅動”向“價值發現”轉型。

推進金融機構入場

金融機構入場，被視作激發全國碳市場流動性的關鍵一步。綜合多方信息看，金融機構有望年內正式進入全國碳市場。

目前，全國碳市場僅有控排企業能夠開戶交易，但開源證券等多家證券公司已獲中國證監會批復，取得碳排放權交易業務資質，具備合規開展碳排放權交易的專業資格。開源證券相關負責人介紹，截至2026年6月15日，全國僅有27家證券公司成功獲批該業務資質，牌照具備極高稀缺性與戰略價值。

雖然目前證券公司尚不能直接進入全國碳市場進行交易，但專家表示：“金融機構已經在路上了。”

政策層面，“綠燈”亮起。2025年8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發布的《關于推進綠色低碳轉型加強全國碳市場建設的意見》首次明確：“穩妥推進符合要求的金融機構在依法合規、風險可控前提下參與全國碳市場交易，適時引入其他非履約主體。”

2026年4月，國務院發布《關于推進服務業擴能提質的意見》，再次強調“推動金融機構參與碳市場交易”。

同月，生態環境部副部長李高在2026第五屆氣候投融資國際研討會上表示，爭取年內引入首批金融機構參與全國碳市場，完善價格管理機制，為金融支持綠色低碳發展提供清晰的價格信號。

金融機構入市的政策信號逐步清晰。不過，專家也提醒，金融力量是“雙刃劍”，必須提前扎牢“制度的籬笆”。重點防范兩類風險：一是過度投機可能導致碳價劇烈波動，扭曲價格信號；二是防范市場壟斷風險，防止少數機構利用資金優勢操縱市場。這意味著，金融入市的同時，配套監管制度必須同步跟上。及時規避風險，市場才能走得更穩。

回望過去5年，全國碳市場經歷了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由淺入深的過程。從發電行業起步，到如今覆蓋四大行業，從企業被動履約到碳資產管理意識逐步加強，從政策驅動到市場信號日益清晰——每一步都見證著我國綠色低碳發展的堅定決心。在此基礎上，全國碳市場將迎來擴圍提速、金融機構入市等多重機遇期，服務綠色低碳發展的能力有望邁上新臺階。

來源 | 中國環境APP

作者 | 劉良偉

編輯 | 崔煜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