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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九四年考的解放軍南京政治學院新聞系,踏踏實實讀了四年書。九八年畢業,沒多想,直接進了西藏。后來一直在林芝某旅宣傳科、西藏軍區宣傳處干活。說白了,我最寶貴的那幾年青春,就這么扎扎實實扎在了雪域邊防。
干宣傳久了,正規的、場面的、包裝出來的軍營文化,我見得太多了。但說句心里話,這么多年過去,真正刻在我腦子里、一想就有畫面感的,根本不是那些光鮮的活動。反倒都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邊防一線哨所里,戰友們自己瞎琢磨、自己搗鼓出來的那些零碎樂子。
現在回頭想,那些日子真的苦。可苦歸苦,我們那批人,愣是在沒人管、沒條件的雪山哨所里,活出了一點屬于自己的熱鬧。
現在的邊防條件,跟以前完全是兩個樣子。活動室、影音器材、新書新刊,啥都不缺,官兵的業余生活很規整、很豐富。我們當年哪有這些?想都不敢想。
那時候的哨所,基本都在深山風口、偏僻河谷,離城鎮遠得很。一到秋冬雪季,直接封山,一封就是小半年。路斷了,物資上不來,家里的信也寄不進來。山里沒手機信號,老舊的電視機打開,滿屏雪花,壓根看不了。
你很難想象那種單調。每天就是站崗、巡邏、訓練、執勤,翻來覆去就這些事。高原缺氧,天寒地凍,身體本來就熬得慌,再加上常年見不到陌生人、看不到新鮮事,人待久了,心里是真悶。說直白點,就是孤獨。
但邊防兵有個特點,犟,也樂觀。環境再差,人也不能蔫著。沒娛樂就自己找樂,沒氛圍就自己造氛圍,哪怕湊活、哪怕簡陋,也得把日子過得不那么死氣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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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所有的文化活動,沒有安排,沒有預算,更沒有什么方案策劃,全是戰士們閑得沒事,一點點摸索出來的。土是真土,糙是真糙,但特別真。
幾乎每個哨所都有黑板報。不是現在那種精致的文化墻,就是一塊舊木板,或者墻面刷點黑漆,能寫字就行。隊里誰字寫得端正,誰就主動包攬下來,當這個免費的“編輯”。
內容也不整虛的。不喊空洞口號,不寫漂亮場面話。記的全是我們身邊的人和事。誰巡邏的時候主動幫新兵扛槍、背裝具,誰零下幾十度站崗全程一絲不茍、從不偷懶,誰炊事班天天變著花樣給大家改善伙食,誰訓練進步快、肯吃苦。就這么簡簡單單、樸樸實實地記下來。偶爾抄兩句順眼的小詩,畫個五角星,就足夠了。
每天晚飯過后,大家沒事干,就自發湊過去站一圈,看看板面,聊兩句閑話。一天的枯燥、執勤的疲憊,不知不覺就散了。現在想來,那塊不起眼的黑板報,就是我們當年最實在的精神陣地。
條件稍微好點的哨所,會搞油印小報。這個就更費功夫了,全靠手刻蠟紙,一張張手工油印。紙張粗糙得很,油墨還容易暈,字跡歪歪扭扭,版面更是談不上好看。但所有人都認真。
上面的文字,全是官兵自己寫的。巡邏路上的風雪見聞,深夜站崗的所思所想,偶爾想家了,就隨便寫幾句心里話,長短隨意,沒人要求,沒人審核。寫完刻出來,印個幾十張,各個班輪流傳閱。一張小報,能被大家翻得邊角卷毛、紙張發軟,依舊舍不得扔。
在那個封閉閉塞的雪山溝里,這一張薄薄的紙,真的能安撫人心。這點,沒待過老邊防的人,很難體會。
我最懷念的,還是哨所偶爾搞的小型聯歡。算不上什么晚會,就是大家閑得慌,湊在一起熱鬧熱鬧。沒有舞臺,沒有燈光音響,把營房院子掃干凈,一塊空地就是場地。不管干部還是戰士,誰想上就上,不用彩排,不用裝樣子,純粹自娛自樂。
有人性子外向,就站起來唱兩首老歌,《小白楊》《咱當兵的人》,就這些。高原缺氧,氣息跟不上,聲音有點沙啞,甚至偶爾跑調,但沒人笑話。聽得人認真,唱的人走心,那份真誠,比什么專業表演都動人。
內向的戰友不愛唱歌,就念兩段自己寫的碎文字。沒有華麗詞藻,說白了,就是幾句心里話,寫自己守山的堅守,寫自己藏在心里的鄉愁。還有的老兵帶舊吉他,彈得不專業,旋律斷斷續續,可在雪山晚風里聽著,特別安穩、特別治愈。
最受歡迎的,永遠是戰友們自編的小段子。全是取材日常,拿風雪、巡邏、站崗的趣事開玩笑,模仿戰友的小習慣、小糗事,沒有劇本,沒有煽情,全是最真實的基層模樣。大家圍坐一堆,笑得前仰后合。那一刻,什么寒冷、孤獨、疲憊,全都煙消云散了。
平時訓練間隙、飯前站隊,各班拉歌是常態。也不講究什么技巧、節拍,比的就是誰嗓門亮、誰氣勢足。冷風呼呼地吹,一群人扯著嗓子喊歌,喊著喊著,精氣神就上來了。人一抱團,心里的孤單自然就少了。
體育活動也都是就地取材。籃球架是老兵自己動手焊的,鐵架子粗糙得很。籃球打久了破皮漏氣,縫縫補補接著用,照樣打得熱火朝天。拔河更簡單,一根粗麻繩,平地一站,喊著號子使勁拽,沒人較真輸贏,圖的就是大伙一起熱鬧。
最難度過的,其實是大雪封山的漫漫長夜。天暗得早,外面風雪呼嘯,啥也干不了。每個哨所都有個小小的圖書角,書全是往屆老兵留下來的,五花八門,新舊不一,大多翻得卷邊、頁角發皺。
屋里生著暖爐,大家圍坐在一起,要么隨手翻兩頁書,要么趴在桌邊給家里寫信。那時候我們寫信,都報喜不報憂。從不跟父母說高原苦、風雪大、有多想家。就簡簡單單一句,一切安好,勿念。看似輕飄飄的一句話,藏著我們戍邊人所有的隱忍和牽掛。
經常有人問我,當年西藏邊防條件那么艱苦,到底靠什么堅持下來?
我在高原宣傳崗位待了好些年,見過太多戍邊官兵,心里太明白了。哪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大道理。說白了,一方面是肩上的責任,穿這身軍裝,就得守好這片國土。另一方面,就是我們自己給自己找的這點樂子。
沒人逼著我們搞黑板報、印小報、搞聯歡。是我們自己清楚,日子太苦、太悶,人得自己救自己。得給自己找點精神寄托,讓枯燥的戍邊生活,能撐得住、熬得下去。
現在回頭看,那些東西確實簡陋、樸素,上不了什么大臺面。但就是這些不起眼的零碎時光,治愈了一代又一代的邊防兵。讓荒涼的雪山哨所,常年有煙火氣,有人情味。
如今哨所條件越來越好,再也不用湊活找樂,啥都齊全了。可我始終忘不了我們當年的樣子。
那時候的我們,年紀輕輕,遠離故土,扎根雪域。不抱怨、不矯情,苦了就互相搭把手,悶了就自己找樂子。那些土里土氣、原汁原味的自創文化,沒有寫進匯報材料,沒有轟轟烈烈的場面,卻成了所有老邊防共同的獨家記憶。
這就是我們的雪域青春。不耀眼,不張揚,但是足夠滾燙,一輩子想起來,心里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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