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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外貿與發展合作大臣舍爾茨瑪本周率團訪問北京和上海,這是七年來荷蘭大臣首次親自帶隊對華經貿訪問。此次行程核心議題之一,便是解決中國公司聞泰科技旗下安世半導體的控制權爭端。
去年荷蘭方面以“管理缺陷”和“技術外流風險”為由,動用特殊法律接管了這家芯片企業,雖然后來撤銷了行政接管令,但法院裁決仍限制著中資母公司的控制權。
聞泰科技隨即在廣東東莞法院提起訴訟,援引中國《反外國制裁法》,指控荷方構成歧視性限制,索賠至少80億元并要求恢復控制權。
舍爾茨瑪在北京表示,雙方正“極其良好地”合作,尋求徹底了斷此前的摩擦。
他承認持久的解決方案最終仍需安世歐洲總部與中國公司之間達成協議。此行另一個背景是美國國會正推動法案,試圖脅迫盟友進一步收緊對華半導體出口,荷蘭方面已公開批評該法案侵犯其主權。
與此同時,安世中國公司已在母公司支持下宣布獨立運營,并從國內替代供應商采購晶圓,以應對荷蘭總部可能切斷系統與資金的風險。
法律專家指出,中國法院對此類案件擁有管轄權,被告若不出庭可缺席判決,但由于中荷之間沒有司法互認條約,判決在荷蘭的實際執行仍存較大不確定性。
安世半導體因控制權受限導致審計受阻,聞泰科技已被實施退市風險警示,去年巨虧超80億元。分析認為,舍爾茨瑪此訪表明雙方在化解爭端上取得進展,在當前歐盟對華貿易壓力加大的背景下,中荷妥善處理此案或將為后續中歐貿易協作提供示范。
荷蘭為何突然如此急切地尋求解決安世半導體爭端?
一些人習慣將目光鎖定在中美科技競爭和中歐貿易摩擦上,但我覺得,荷蘭方面的急,其實是源自它親手激活的三個無解的困境,即對資本強行政治干預所引發的技術生態反噬、美國域外立法對其主權的滲透性侵蝕,以及中國以《反外國制裁法》為武器構建起的制度性回擊。
三大壓力相互疊加、彼此強化,讓荷蘭陷入了一個自己制造的引力陷阱。
1.這是強行切割的代價
安世半導體的歷史本身就是一部資本超越民族國家邊界的活教材,它的血脈可追溯至飛利浦的半導體部門,是歐洲工業資本長期積淀的產物。但在過去二十年間,它經歷了分拆、出售、再并購的多次轉手,從恩智浦到中國財團,再到聞泰科技,每一次所有權更迭都在不斷剝離其與母國荷蘭的產業臍帶。
當聞泰科技在2018年以36.3億美元完成收購時,安世半導體在法律屬性上已經徹底成為一個全球金融-技術復合體的組成部分。這里的“金融-技術復合體”并不是某種陰謀論的想象,而是指那些由資本市場的回報要求驅動、以全球化資源配置為核心戰略的跨國技術企業。
它們的效忠對象不是任何一個國家的產業政策,只有股東權益的最大化。
在這一資本屬性之下,聞泰科技作為母公司對安世半導體的戰略規劃,必然會沿著資本增值的固有軌道運行,如優化全球產能布局、統籌知識產權配置、平衡各區域市場的投入產出。
從純粹的企業經營邏輯看,這沒有任何問題,甚至是高效且理性的。
不過,這種效率恰恰構成了荷蘭方面最大的恐懼。
因為當總部決策與荷蘭本土利益發生沖突時,正常的公司治理程序無法阻擋一場潛在的“去荷蘭化”。荷蘭方面口中的“管理缺陷”,其真正痛點在于一種“忠誠度赤字”,企業的資本意志與國家意志背向而行,而政府卻缺乏合法手段扭轉這種背離。
動用《商品供應法》接管,表面上是用政治暴力強行打斷了資本的全球循環,將戰略資產的處置權暫時從資本市場拽回國家手中。
然而,半導體產業是一個高度專業化、全球分工極為精密的生態系統,強行的政治切割并不能換來真正的技術安全,反而引爆了資本邏輯的系統性報復。
安世半導體中國公司在聞泰科技支持下宣布獨立運營,并從中國本土替代供應商處采購晶圓,這一動作很典型。
至少,從中可以讓世界知道,在半導體產業鏈深度互嵌的今天,行政命令可以禁止一紙文件,卻無法禁止市場參與者在另一個法域內重新組織生產要素。安世中國脫離了荷蘭總部,不僅意味著安世半導體永久失去了對中國市場最前端的直接掌控,更可怕的后果是,一個由龐大中國市場需求喂養、并逐步構建起本地化供應鏈網絡的獨立實體,遲早會演化成荷蘭本部的直接競爭對手。
荷蘭本想用國家權力保護技術,最終卻親手分裂了技術;本想維護關鍵半導體的供應安全,反而制造了供應的結構性斷裂。
政府懲罰資本的工具,重傷的是自己所依靠的產業生態。
正是在這一刺痛之下,荷蘭的急切有了第一層動力——止血。
舍爾茨瑪在北京說“雙方都希望與之前摩擦不斷、問題重重的時期做一個徹底的了斷”,這句話的背后,是荷蘭方面已經意識到,越早找到一種體面的妥協方案,越能避免安世半導體在歐洲的殘余部分被徹底孤立于亞洲供應鏈之外。
他們需要的是可控的戰略撤退,讓企業之間的關系修復能夠彌補政府行為造成的裂痕。
2.華盛頓的域外陰影
如果安世半導體事件的爛攤子僅限于企業內部治理和供應鏈撕裂,荷蘭完全可以在一個較長的周期內徐徐圖之。讓情況變得刻不容緩的,是美國國會2026年4月提出的《硬件技術控制多邊協同法案》(MATCH法案)所投下的巨大陰影。
這道陰影將荷蘭推向了第二個、也是更為致命的困境,它的經濟主權正在被自己最重要的軍事盟友系統性地降級。
MATCH法案的核心邏輯極其霸道,建立一個機制,迫使美國盟友同步收緊對華半導體出口管制,任何不愿意協同的國家和企業將面臨進入美國市場的限制。這意味著,荷蘭對阿斯麥等企業的出口管制政策,將不再是由海牙根據本國安全和經濟利益作出的自主決策,而淪為美國國內法律的一個執行分支。
舍爾茨瑪在訪華前專程奔赴華盛頓,對美國商務部長和國會議員當面表達“非常罕見的全面關切”,并直言該法案具有不可接受的“域外效力”。
這番外交動作的實質,是一個貿易立國的國家在絕望中捍衛主權尊嚴的最后嘗試,也就是向美國喊話:“讓我們自己管自己,這樣更有效。”
然而,從美方迄今無動于衷的反應來看,華盛頓根本不打算把這項權力還給海牙。
這就構成了一種致命的敘事崩塌。
荷蘭方面前腳剛用《商品供應法》向全球宣示自己有權對境內戰略性企業實施絕對管轄,后腳就被美國用一部國內法案告知,你的管轄權只是初級的、不完整的,在涉及對華技術出口的問題上,你本質上是一個執行指令的向量,但方向由華盛頓設定,荷蘭只負責傳遞力量。
對以開放、法治和獨立貿易政策為立國根基的荷蘭而言,這種形象崩塌的破壞力遠遠超過一項法案帶來的直接經濟損失。
一旦全球資本形成“荷蘭的半導體政策最終由美國決定”這一牢固認知,阿斯麥所在的埃因霍溫、安世所在的奈梅亨,乃至整個荷蘭高科技產業生態所依賴的國際信譽都將出現無法修復的裂痕。
在如此嚴峻的背景下,舍爾茨瑪高調率17家企業代表團訪華,并在北京釋放“極其良好合作”的信號,就擁有了超越安世半導體個案的深遠戰略意圖。
荷蘭在向世界、尤其是向全球資本發出一個極其重要的訊息:我,荷蘭,仍然是自己命運的仲裁者,我可以也敢于在中美之間做出獨立的外交和貿易決策,而非僅僅是華盛頓對華政策的傳導器。
急著與中國解決安世爭端,正好是荷蘭試圖向外界證明自己具備這種獨立行為能力的最佳試驗場。如果海牙能夠繞過美國壓力,通過與北京的直接對話達成一個平衡各方利益的解決方案,那么“主權向量”的命運就有機會被打破;反之,如果荷蘭在中國面前無法展示出任何美國影響之外的彈性空間,它將徹底喪失作為獨立談判伙伴的資格,最終淪為大國棋盤上一個可以被隨時犧牲的棋子。
這種焦慮,比安世半導體那幾十億歐元的糾紛更為刻骨。
3.80億元訴狀,中國法律利劍與舊秩序的裂痕
美國的域外管轄確實已經從外部摧殘荷蘭的主權感受,而來自中國的一項法律創新,則從另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構筑了一道讓荷蘭無法忽視的防御性壁壘,直接將它推向了急于求解的境地。
2026年5月,聞泰科技在廣東省東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將安世半導體等三家公司和三名外籍高管一同列為被告,主張荷蘭方面的部長令及相關法院裁決構成《反外國制裁法》所指的“歧視性限制措施”,索賠至少80億元人民幣,并要求恢復完整控制權,甚至在特定條件下要求將安世半導體股權無償轉讓給聞泰科技。
法院受理了此案,這一法律動作在西方世界引發的震撼,怎么強調都不過分。
因為在此之前的漫長歲月里,西方主要國家習慣性地假設:它們基于國家安全作出的行政和司法行為,只會受到本國或至少是西方陣營內部法院的審查,廣大發展中國家最多只能進行政治抗議,無法形成有效的法律制衡。但東莞的這紙訴狀,徹底動搖了這種司法壟斷的神話。
中國法院的管轄依據并非強行擴張,而是有著堅實的法理邏輯的,侵權結果發生地、財產所在地與中國存在實際聯系,且案件標的巨大,符合級別管轄標準。即便被告是境外公司和外籍人士,只要通過海牙送達公約等途徑完成合法傳喚,法院即可缺席審理并作出判決。
問題在于,判決之后如何執行?盡管中荷之間沒有專門的民商事判決互認條約,跨境執行的路徑充滿不確定性,但判決一經作出,就永久性地改變了對局各方的法律關系。
任何在中國境內擁有資產或商業利益的荷蘭實體及其高管,未來都將活在中國司法判決的潛在威懾之下。
80億元賠償外加股權無償劃轉的主張,猶如懸在半空的利刃,它向所有跨國公司發出警告,配合母國的歧視性對華政策,可能會在東道國招致毀滅性的法律后果。
這起訴訟的深遠影響已經溢出了當事企業本身。
它標志著中國從被動應對制裁的防守者,轉向主動構建制度化法律“護城河”的規則制定者。
過去,面對西方國家的單邊制裁,中方更多地通過外交聲明和反制關稅來回應;如今,《反外國制裁法》被激活為一個活生生的訴訟工具,創造出一個與西方司法體系平行、且能在一定范圍內生成實際法律效力的空間。
荷蘭方面驚恐地看到,自己處理安世問題的方式,正在催生一套可能永久性改變國際商業博弈規則的新范式。一旦東莞法院作出的判決形成了具有示范效應的判例,其他受西方歧視性措施影響的中國企業很可能紛紛效仿,在中國法院提起類似訴訟。
屆時,任何一個深度參與中國市場的西方企業都將左右兩難,服從本國的地緣政治指令,意味著暴露在東道國的法律追索風險中;尊重中國的法律裁決,又會違背本國的制裁法規。
荷蘭的跨國公司是全球化最深的受益者之一,這種規則撕裂對它們的打擊將是結構性的。
正因如此,荷蘭方面必須搶在判決結果落地、判例效應擴散之前,通過外交渠道找到化解安世爭端的政治方案,防止這場官司成為點燃國際商業法律秩序系統性對撞的導火索。
4.說在最后
荷蘭在此過程中所遭遇的困境是必然性的,它是全球資本主義體系正經歷“資本邏輯主導”時代向“國家地緣邏輯與市場邏輯激烈對撞”時代過渡的濃縮樣本。
在人工智能和尖端半導體這些由高密度資本和超復雜技術定義的產業前沿,國家主權以一種極度矛盾的方式回歸——大國拼命將技術生態“領土化”,而深度嵌入價值鏈的開放經濟體,卻在“領土化”的拉扯中首當其沖。
荷蘭想用主權權力保護技術,卻割裂了技術的資本生態,它想留在西方陣營的安全網內,卻被核心盟友的主權工具所穿透,它試圖跟隨地緣風向,卻被對手用一套嶄新的法律架構精確反制。
這些問題的疊加,讓荷蘭成為典型,也讓所有中型發達經濟體在全球化碎裂時代看到類似的命運。此刻,它急于跳出這片危險的前沿地帶,而那場在北京握手言和的場景,不過是在資本與國家的史詩級博弈中,一個老牌貿易強國為奪回自己命運定義權而做的又一次艱難努力而已。
作者 | 東叔
審校 | 童任
配圖/封面來源 | 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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