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意外,985、211都在成建制地搬家到縣城。
你敢相信嗎?海南陵水,一座常住人口不到40萬的小縣城,居然一口氣簽下了30所高校——不是什么“雜牌大學”,而是電子科技大學、北京郵電大學、中國傳媒大學這樣的名校。
這并不是個例。放眼全國,一場“高校下縣潮”正在上演。
安徽大學,把新校區建在了肥西縣;浙江大學,把校區開到了嘉興海寧;“散裝”江蘇,大學也徹底散裝了:南京理工大學把校區建在了盱眙,南京航空航天大學去了溧陽,江南大學去了江陰。
據統計,全國已有超過500所高校(含校區)辦在縣域,約占全國高校總數的18%。就連擁有多所院校甚至“雙一流”的縣城,也不再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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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人往高處走”,為何大學卻在拼命下沉到縣城?
未來“去縣城讀大學”,會不會成為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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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來看海南陵水,作為一座擁有30所大學的縣城,它的案例相當特別。
陵水黎安國際教育創新試驗區建在海南的黎安半島上,規劃面積12.72平方公里,地處北緯18度——和夏威夷同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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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水黎安國際教育創新試驗區(圖源:新浪海南)
園區內的圖書館,主樓設計以燈塔為原型,裙樓以海南省花三角梅為靈感,層層退臺,隨坡就勢,依水而建。頂層望去,半島山色與蔚藍海景盡收眼底。
有學生說,在這里上課像是在度假。
但真正讓大學愿意來的,不是風景。2019年,國家明確海南打造“國際教育創新島”。2020年試驗區掛牌。2022年9月正式開園。2024年1月1日,《海南自由貿易港陵水黎安國際教育創新試驗區條例》施行。
今天,這里已集聚30所國內外高校——電子科技大學格拉斯哥海南學院、北京郵電大學瑪麗女王海南學院、中國傳媒大學考文垂學院。學生注冊雙學籍,拿雙學位,四年全程在海南完成學業。約三分之一的課程由外教授課,全球50多個國家的學生在此共同學習。
一座縣城,成了中國教育國際化的最前沿。但不是所有縣城的大學都有“面朝大海”的條件。
蘭州大學榆中校區,距蘭州市中心47公里。2001年,為滿足“985工程”對校舍面積的要求,蘭大不得不擴建新校區。但蘭州四面環山,城市用地非常緊張,幾經協調才最終選定市區東南方向的榆中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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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高校發聲人
校區建在夏官營鎮的村落里,四周是連綿的深山,放眼望去全是石頭。有學生自嘲“黃土高原吃過土,萃英山下放過羊”,調侃這里是“學習的天堂,生活的荒島”。老師每天往返蘭州通勤要花三小時。
甚至還有建在沙漠里的大學。
新疆工業學院建在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首批開設的16個本科專業,從智能采礦工程到新能源、地質工程,每一個都長在南疆的礦藏和能源產業上。
這所學校于2024年2月開工,153天建成一期工程,14座建筑從荒漠上長出來。全國31所高校傾力援建,有學生入學后說,感覺自己“享受了來自全國31所高校的教育資源”。
過去幾年,已有至少12所“雙一流”高校將校區或學院建到縣城。2025年以來,約18個縣正在籌建本地第一所大學。大學從來都是向大城市聚集的,現在,流向正在被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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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高校要扎堆在縣城建校區?
一個很直接的因素,是成本。
中國的高校,正迎來一輪“擴建潮”。2025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扎實推進優質本科擴容”。國家發改委隨后宣布,推動超過30個“雙一流”高校新校區進入大規模建設階段,加快補齊高校學生宿舍等短板。
但擴建的前提是有地。大城市的用地指標已經趨近飽和,可調用的土地資源正愈發昂貴。
上海徐匯區2024年劃撥的教育用地,每畝約1303萬元。一塊普通的中學用地,就能吃掉上億的財政預算,至于大學校園的用地成本更是個驚人數字。
但眼下,不少縣城的土地還有富余。山東協和學院在齊河縣以4235萬元獲得632畝土地,每畝約6.7萬元,比當地工業用地還便宜好幾倍。
同樣的面積,在上海市區建一個校區,夠在縣城建幾十所大學。幾十倍的成本差,讓高校很難不動心。
但這不是大學單方面的選擇,不少縣城也有一筆賬要算。
廣西扶綏縣,一個常住人口不到40萬的西南小城,目前已簽約高校9所,其中7所建成招生,在校師生突破8萬人。
8萬師生是什么概念?扶綏縣常住人口約40萬,每5個人里就有1個是大學師生。他們每天吃飯、租房、購物、出行,相當于縣城的經濟賬本上,多了8萬張長期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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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學術志
《中國縣域經濟年鑒》曾算過一筆賬:一所全日制高校可直接創造3000至5000個本地就業崗位,間接帶動商業服務業就業超過1萬人。有調研顯示,部分縣域在職業院校落地后,周邊房價出現明顯上漲。
對于縣城來說,高校進駐的意義不僅在于““來了多少人”,更在于“來了什么人”。
浙江新昌就是典型的案例,一個以軸承、制藥產業聞名的山區縣,近年來引入的兩所大學,幾乎是貼著當地需求開專業:
浙江工業職業技術學院新昌學院,對應著數字經濟和高端制造需要的無人機、工業機器、機電專業;
浙江藥科職業大學新昌學院,聚焦制藥業需要的藥學、制藥工程、食品工程專業;
據2023年《縣域科技創新能力監測報告》,78%的縣區面臨“技術引進難落地、本地成果難轉化”的雙重困境。更關鍵的是,本地企業想搞研發,找不到懂行的人。
對于縣城來說,很難在待遇、發展前景上和大城市爭奪人才,直接引進一所大學,成了最有效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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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進縣城,看似是一場雙方奔赴。但也先別急著樂觀。
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是:大學生源的拐點,正在逼近。
2026年,高考報名人數為1290萬人,比去年減少45萬。這已是連續第二年下降。
國家發展改革委主任鄭柵潔在今年全國兩會上披露,我國初中、高中、高等教育三個階段的學齡人口將分別于2026年、2029年、2032年達峰。
三四年后人口拐點排浪式抵達高中,再過幾年就是大學。這波浪潮,正在逼近。
眼下已經有不少高校招不滿人了。去年,廣東23所民辦本科中14所未完成招生計劃,缺額超2.5萬人;有民辦高校計劃招7500人,最終只來了不到1200人,缺額率高達84%。
一個更棘手的問題是,學生來了,能否在縣城留下?
華南理工大學一個調研團隊在廣東英德蹲點50多天,182名2025屆畢業生中,實際回鄉就業的僅18人,占比不足10%。18名英德籍學生表達了強烈的回鄉意愿,但最終真正回去的,一個都沒有留住。
并非是大學生情懷不夠,而是很多縣城適配的崗位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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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饒師范學院弋陽校區(圖源:學校官網)
統計顯示,縣域規上企業研發投入強度僅0.87%,不到全國平均水平的一半,意味著縣城能提供的技術崗位極少。大學生來了要么考編,要么和初中、職高學歷的人做一樣的工作。
如今縣城考編的這條路,也日益卷起來了。2025-2026年期間,普通鄉鎮“三不限”崗位100到300人搶1個,部分偏遠縣城的綜合崗,報名者中碩士占比超過一半。大學生即使成功在鄉鎮上岸,也往往面臨著繁重高壓的基層工作。
而且,縣城生活對于缺乏父輩支持的年輕人來說,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縣域城市的平均工資只有大城市的52%,但生活成本卻一點都不低。以快消品為例,縣級市的物價指數最近三年持續超過全國平均水平,與北上廣等一線城市幾乎持平。
月薪3000元可能是縣城的“高收入”,但一杯奶茶賣20塊。在這種收入支出比下,大學生不是不想留,是留不起。
“大學進了縣城,縣城卻留不住大學生。”理想與現實的鴻溝,亟待更多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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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并非不需要大學。真正關鍵的問題是:什么樣的大學,才能支撐起縣域的發展?
福建安溪縣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樣本。
作為全國產茶第一縣,當地茶產業長期卡在“有產量、沒技術”的瓶頸上。為了引進人才,安溪下了大手筆——劃出1200畝地,撥出3000萬啟動資金,跟福建農林大學合辦安溪茶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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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農林大學安溪校區 黃東華/攝(圖源:安溪報)
學院落地后,茶學專業的學生腳穿雨靴走進茶園,將課堂知識轉化為助農增收的技術方案。從種植到加工到品牌,學院全鏈條輸送人才。安溪從貧困縣一躍成為全國百強縣,鐵觀音品牌價值連續十年全國茶葉類地理標志第一。
被稱為“德企之鄉”的江蘇太倉市,也是個成功的范例。太倉早在2021年就引入了西北工業大學太倉校區,成為全國首個擁有985高校的縣級市。隨后西交利物浦大學太倉校區也落地于此,直接對準當地德企對高級工程師的需求。
西浦太倉校區讓企業參與課程設計,學生在校期間就參與多個行業實習項目。與其說是大學,不如說是為本地產業量身打造的“人才兵工廠”。
事實上,大學能不能辦好,和所在城市的能級沒有必然關系。
像荷蘭小城瓦赫寧根,人口不過4萬,卻孕育了歐洲頂級的農業與生命科學大學——瓦赫寧根大學。如今這片彈丸之地聚集了2600多家食品企業,成為全球知名的“食品谷”。
如果進一步探究,像牛津、劍橋、哈佛、斯坦福這樣的世界名校,最初也建立在一座座小鎮上。只不過隨著人才的集聚,知識“長”出了產業,并最終帶動了一整片區域的繁榮。
從這個角度看,小城市的好大學,還是太少了。
在未來,縣域大學并非是要取代大城市的學校,而是形成一個互補的生態:大城市高校聚焦前沿基礎研究,縣域校區側重應用型人才的培養。
大學,從來不是“孤立的象牙塔”。當高等教育深深扎根于縣域產業的土壤中,千萬縣城的振興也將不是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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