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中宗神龍二年(706)的春天,漢江邊來了一個神色慌張的中年人。衣衫襤褸、面容憔悴,一看就是趕了很遠的路。
江水在眼前緩緩流淌,對岸就是家的方向,他踏上渡船北返那一刻,故鄉越來越近,最初的期待變成了猶豫,猶豫又變成了恐懼、慌張。
因為此時此刻他不是在返鄉探親,只是以罪人的身份在逃命,也就是在這樣的境遇中,內心百感交集的他寫下了一首流傳千年的小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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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宋之問,是中國文學史上才華和人品成正比的一個文人,才學是真高,人品是真差。才華足以封神,可德行卻難容于世。
宋之問出身名門,他爹宋令文本就是個能人,世稱“三絕”——文采好、書法好、武功高,美名遠揚。
宋令文三個兒子各得父親一絕,宋之悌驍勇過人,宋之遜精于書法,宋之問獨得文辭天賦,自幼展露過人才情,是公認的神童,讀書天才。
唐代科舉素有“五十少進士”的說法,無數文人皓首窮經、半生蹉跎,在科舉場上都難有作為。可是這事對于宋之問來說,就像喝水吃飯那么簡單。唐高宗上元二年,二十歲的宋之問一舉及第。
放在今天,就相當于一個人十八歲考上清華博士,還拿了全額獎學金。這份履歷擺在哪兒都是天之驕子。此后他與楊炯同列,入職文學館、崇文館,伴太子研讀典籍,穩居大唐核心文壇圈層。
宋之問的五言詩,在當時無人能出其右。洛陽龍門詩會、昆明池詩會,宋之問出盡風頭,是當之無愧的初唐文壇天花板之一。
初唐詩壇尚承襲六朝浮華文風,格律松散、章法混亂、言之無物。
宋之問卻不屑寫這樣詩歌,他靜下心來打磨平仄對仗,和沈佺期一起建立起五七言律詩格律體系,奠定盛唐詩歌的根基。
后世那成熟規整、氣韻萬千的近體詩,皆是站在宋之問搭建的格律框架之上成就的巔峰。若無沈宋定格律,便無李杜盛唐詩,這話并不是空穴來風。
可是詩品不等于人品。這位格律詩壇的奠基人,一生都在為功名利祿奔走鉆營,行事卑劣,貽笑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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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周時期,張易之、張昌宗兄弟憑借男寵身份權傾朝野。宋之問身為文壇名士,卻放下所有文人風骨,一心攀附二張,妄圖借此平步青云。
他主動為二張代寫應制詩文,卑微侍奉起居,甚至還做到了端尿壺的程度。一個進士出身、名動天下的才子,為了往上爬做到這個份上,也是比較罕見的。
張家兄弟深受武則天的寵愛,宋之問也想走這條路,直接想爬上武則天的龍床。他寫下“明河可望不可親,愿得乘槎一問津”隱晦自薦,表露攀附帝王的癡心。
可這場投機終究淪為千古笑談,據唐末《本事詩》記載,武則天并未接受他,原因很簡單,他這人雖有才有顏值,還懂得討好人,可是有一個很大的缺點,嘴太臭了。
因為口臭而遭拒,這也屬于蝎子的粑粑獨一份了,略顯尷尬的宋之問之后一天刷幾十次牙,嘴里還含著雞舌香來改善,可機會不是一直都有,終究無濟于事。
花無百日好,神龍政變時武后退位,張易之兄弟被殺,宋之問作為張氏一黨被貶到嶺南瀧州(今廣東羅定)。
嶺南在當時還未大開發,人煙稀少、交通隔絕,是唐代官員談之色變的蠻荒瘴癘之地,宋之問在這里才待一年多就熬不住了,竟鋌而走險,違抗圣命私自北逃。
正是在這場亡命歸途中,誕生了千古名作《渡漢江》。
《渡漢江》
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前兩句中“斷”字寫空間上的隔絕,“復”字寫時間上的漫長。
自己被貶遙遠的嶺南多年,家書都送不過來,和故鄉的消息徹底斷絕,內心十分牽掛著故鄉,擔憂著家人,不知他們過得好不好。
游子常年在外,收不到家鄉的信息,好不容易不告而歸,心中滿是期待的同時也很忐忑。
就怕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里發生了很多事,尤其是一些不好的事,久無音訊自己一無所知,就怕自己一旦踏上故鄉,各種噩耗接踵而來,那將是不可承受的打擊和痛苦,因此內心很忐忑。
這首詩很好的表達出了游子歸鄉時那歡喜惶恐、思念愧疚、期盼與擔憂等各種復雜心境,使之成為描寫游子思鄉的千古名篇,在后世家喻戶曉。
當然結合宋之問的經歷來看,這首詩更是如此,他是私自逃亡的流放罪臣,近鄉之時滿心忐忑,就怕別人認出自己,引來官府抓捕罪加一等,因此這首詩更多的是表達他內心對于此事的惶恐擔憂。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有了這次被貶的經歷,自己逃歸之后應該會長點教訓,好好做人。
可是宋之問還是死性不改,逃回洛陽無處可去,好友張仲之念及舊情收留了他。
可他得知友人密謀誅殺武三思時,權衡利弊之后竟然不思感恩,為了自己的前途主動告密,致使張氏全家遇害,自己升任鴻臚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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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攀附權貴,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賣友求榮,徹底坐實了小人之名,讓天下士人不齒。
后續政壇很亂,韋后、安樂公主、太平公主、李隆基幾方相互斗法,宋之問投機本性絲毫沒有收斂,周旋太平、安樂兩位公主之間。
可投機取巧的路終究走不長久,最終再遭流放。712 年唐玄宗登基清算舊黨,宋之問被賜死于桂林,走完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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