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深圳家長曾在社交平臺上寫下這樣一段話:“孩子從小對數學特別有興趣,四年級已經自學完初中數學內容,現在選拔渠道說沒就沒了,他的天賦還能怎么體現?”
這條帖子的評論區,很快分成了兩派。一邊是理解與共情,認為天賦確實需要被發現和培養;另一邊則是截然不同的聲音——有人反問:“那些沒有錢上培訓班、沒有機會參加競賽的孩子,難道就一定沒有數學天賦嗎?”
這個問題,恰好擊中了當前教育領域最核心的博弈點:拔尖人才的早期識別與培養,是否必然以犧牲教育公平為代價?
一條被精心搭建的利益鏈
2025年5月,深圳市教育局發文,明確禁止義務教育階段學校通過文化課考試、測試等方式選拔學生。隨后,深圳中學的“丘成桐少年班”被直接取消,此前通過點招錄取的約100名學生,全部被退回學區初中就讀。
同一年,上海也開始調整。上中丘班并入華育8班,“免中考”特權同步取消,培養方向由原來的純競賽路線,調整為競賽與中考并重。到了2026年4月,北京西城區多所學校的丘班也被要求逐步取消,不再招生。一位初中負責人在家長會上直言:“義務教育階段的丘班全部停止,不管以后叫什么名字、采用什么形式,都不會再有了。”
從2021年啟動到2023年首批18所中學獲授牌,再到2025年覆蓋全國約50所中學,丘班的擴張速度不可謂不快。但在這條擴張曲線的背后,是一條早已被搭建得嚴絲合縫的利益鏈條。
培訓機構、競賽組織、升學中介,形成了一個閉環。家長從孩子小學低年級就開始規劃競賽路線,年均投入數萬元甚至十多萬元并不罕見。在深圳,鵬程杯長期被視為小升初的“含金量標桿”,有家長算過一筆賬:給孩子在數學競賽方面的年均投入接近4萬元,從四年級開始接觸奧數,目標就是在五六年級拿下獎項,作為進入名校的敲門磚。2025年4月,鵬程杯被叫停,官方網站和報名平臺同時無法打開,家長開始收到退費通知。消息傳出時,不少家長在群里直言“天塌了”。
但真正值得追問的是:這些投入,究竟有多少是在培養孩子的數學思維,又有多少只是在購買一張升學入場券?
政策出手:切斷的不是培養,是利益
2026年4月1日,教育部辦公廳印發通知,部署開展中小學陽光招生專項行動。通知明確要求:義務教育學校嚴禁設立或變相設立重點班、實驗班、快慢班,推進師資均衡配置、學生隨機分班,全面實施均衡編班。編班結果一經公示確定,不得擅自變更。
![]()
同時,通知還明確規定,嚴禁通過“意向登記”“預錄取協議”“保底錄取協議”“分班保證協議”等名義變相提前招生,嚴禁收取所謂的“擇校費”“意向金”,嚴禁將招生錄取與各類贊助掛鉤。
這已經是教育部連續第三年推進陽光招生專項行動。2024年首次開展,重點規范義務教育招生中的違規操作;2025年進一步加強特殊類型招生管理;到了2026年,治理范圍從義務教育拓展到普通高中,貫通了全學段的招生治理鏈條。連續三年的政策推進,目標始終清晰——切斷競賽成績與升學錄取之間的利益關聯。
為什么必須切斷?看看丘班擴張過程中發生的異化就明白了。原本以培養數學拔尖人才為定位的平臺,在實際運行中逐漸演變為學校提前鎖定優質生源的重要渠道。2025年8月,清華大學求真書院專門發布聲明,明確表示各地設立的所謂“丘成桐少年班”與學校招生工作不存在任何關聯。這一表態本身,已經釋放出足夠清晰的信號。
政策落地之后,教培行業很快感受到了沖擊。奧數培訓需求斷崖式下降,部分機構開始轉型,轉向編程、科學實驗、思維訓練等課程。也有機構嘗試“弱競賽化”的培優服務,試圖在失去升學指揮棒之后尋找新的生存空間。但一個現實困境擺在面前:當培訓不再與升學直接掛鉤,家長付費意愿能維持多久?
多元評價: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沒有了競賽證書,沒有了重點班,真正具有數學潛力的孩子又該如何被識別?
有教育研究者提出,可以建立以日常學習表現、項目實踐成果以及教師長期觀察記錄為基礎的成長檔案,用持續性的評價替代一次考試決定結果。同時,在校內通過彈性課程、導師培養等方式,為不同潛力的學生提供個性化發展支持。
這些理念聽起來美好,但操作層面的難題同樣不容回避。教師評價如何做到客觀公正?成長檔案會不會演變成另一種形式的“簡歷競爭”?更重要的是,當標準難以統一,不同地區、不同學校的評價尺度差異巨大時,會不會催生新的隱性考試和地下選拔,使教育競爭換一種形式繼續存在?
放眼世界,各國也在不斷探索和調整。
新加坡的高才教育計劃GEP,始于1984年,小學三年級學生統一參加全國選拔,經過兩輪測試后,只有約1%的學生能夠進入指定學校的GEP課程。運行四十年后,2024年新加坡宣布對GEP進行重大改革:不再實行集中選拔,而是讓更多學校具備培養高能力學生的能力,約10%的學生可以在原校參與增益課程,而無需轉學。教育部長陳振聲在解釋改革原因時表示,有些孩子的學習能力可能晚于小學三年級才顯現,且各校多年來已積累足夠經驗,是時候將資源分散給所有學校了。
芬蘭則采取了完全不同的路徑。在芬蘭,小學階段幾乎沒有標準化考試,不排名次,不比較成績,學生直到六年級畢業前才參加全國統一考試。教師擁有高度自主權,教什么、怎么教、用什么教材,由學校董事會和教師自行決定。芬蘭教育體系的核心邏輯是:盡量減少過早篩選,相信真正具有潛力的學生能夠在相對寬松的環境中逐漸成長。這種模式的效果如何?芬蘭的基礎教育質量長期位居全球前列,同時教育公平指數也名列前茅。
這些國際實踐說明,真正需要尋找的平衡點,不是“要不要選拔”,而是“怎樣選拔才更科學、更公平”。
教育是長跑,不是百米沖刺
回到最初那位深圳家長的困惑。新政堵住了一條路,但并不意味著其他路不存在。
深圳全面停止丘班招生之后,當地一位校長曾在家長會上說:“教育是一場長跑,而不是百米沖刺。提前獲得的一點領先優勢,放在人生漫長的發展過程中,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這句話值得所有家長反復咀嚼。如果一個孩子從幼兒園開始,就把幾乎所有周末和寒暑假都投入培訓班、競賽和刷題,他是否還有時間自由閱讀一本與考試無關的書?是否還能擁有發呆、思考、奔跑和探索興趣的空間?那些一路依靠培訓規劃成長的學生,即使后來進入理想的學校,當沒有老師督促、沒有培訓機構安排學習計劃之后,他們還能否保持主動學習的熱情?
治理教育亂象,并不意味著否定真正的天賦。規范招生秩序之后,更需要建立更加科學合理的人才培養機制。政府、學校和家庭,都需要重新定位自己的責任。未來的拔尖人才培養,或許不該只有一條窄路可走——它可以是校內分層教學,可以是校外科學營,可以是大學先修課程,也可以是一套由政府主導、專家參與、結果僅作為培養建議而不用于升學的公共天賦評估體系。
如果你家孩子在某方面有突出天賦,在新政策下你會如何規劃他的成長路徑?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