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新：景隨情遷，“一切景語皆情語”

【能不憶江南按語】此文是為王立根主編的《讀寫》雜志寫的馬年專欄文章第10 篇（未定稿）！

景隨情遷，“一切景語皆情語”
金新
清人王國維《人間詞話》有語：“一切景語皆情語。”所有描摹景物的文字，都不只是單純寫景，本質(zhì)都是作者內(nèi)心情緒、心境的外化。景物本身無哀樂，是觀者的喜怒哀樂投射其上，景只是承載情感的載體而已。

《人間詞話》封面

古人悲秋，誠如劉禹錫《秋詞》所言:“自古逢秋悲寂寥。”歐陽修曾作《秋聲賦》:“其色慘淡，煙霏云斂；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氣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蕭條，山川寂寥。”從色、容、氣、意四個方面來描繪，令人感到一陣凄凄慘慘。不惟古人，今人或曰近人亦如此。郁達(dá)夫嘗作《故都的秋》：“北國的秋，卻特別地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使人覺得一絲悲悲切切。

《秋聲賦》書法作品

由于景之悲涼，勾起己之孤獨(dú)： 如歐陽修因“慶歷新政”受累，官場上宵小奸邪誣陷、打擊賢良的事時有發(fā)生，心頭郁積著頗多政治上難以有所作為的苦惱； 郁達(dá)夫因身處的時代在內(nèi)心投下的憂慮和孤獨(dú)者冷落之感的陰影，撤退到隱逸恬適的山水之間，創(chuàng)作枯淡，思想苦悶。這種形而上的以情馭景，檔次并不高，實質(zhì)還是情隨景遷，情感成了被景物牽拉的“牛鼻子”，一步一趨，缺乏個性色彩。

《文賦》封面

同一般人相比，六一居士與郁文先生畢竟是特殊人，還是有一點(diǎn)“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居高臨下感，盡管一如陸機(jī)《文賦》之所云:“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于勁秋，喜柔條于芳春。”說句切中肯綮的話，可謂“洋傘雖破，骨架尚在”，或曰“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常人的寫作思維辭典中，移步換形而情隨景遷的觀點(diǎn)根深蒂固，以致“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不要說對客觀景物作主觀加工了，連共鳴也談不上，情感完全成為景物的奴隸，猶如效顰之東施:“彼知顰美，而不知顰之所以美。”
春之明媚，則興致勃勃，全然不知“春愁黯黯獨(dú)成眠”；秋之蕭條，則頭垂氣喪，竟然不曉“我言秋日勝春朝”。這在一定程度上是文人的悲哀，就像借花獻(xiàn)佛佛益佛，何來自我?舉杯銷愁愁更愁，何來奮發(fā)？

《岳陽樓記》

應(yīng)當(dāng)感謝范仲淹，其《岳陽樓記》之“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浩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fēng)，其喜氣洋洋者矣”，看似是對“遷客騷人”普遍的心理狀態(tài)的集中概括，其實是替一般之因物而喜者畫了像；“若夫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fēng)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岳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xiāng)，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看似是對“遷客騷人”普遍心理狀態(tài)的高度概括，其實是替特殊之因己而悲者畫了像。
范文正公能在提出明黜陟、均田賦、厚農(nóng)桑、修武備、減徭役等一系列改革措施，觸犯大官僚地主的利益遭貶謫的情況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從某種意義上講，是對景隨情遷的側(cè)面肯定，縱然其未接著一展宏文。

范仲淹語錄

實際上不惟古有景隨情遷者，不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而誦“老夫喜作黃昏頌，滿目青山夕照明”者，今亦有之，試看峻青之《秋色賦》:“…….我不明白，為什么歐陽修作《秋聲賦》時，把秋天描寫得那么肅殺凄涼？在我看來，花木燦爛的春光固然可愛，然而瓜果遍地的秋色更加使人欣喜......”在這里，我們根本看不到歐陽修所描寫的那種“其色慘淡，煙霏云斂.....其意蕭條，山川寂寥”的凄涼景色，更看不到那種“渥然丹者為槁木，然黑者為星星”的悲秋情緒。看到的只是萬紫千紅的豐收景色和奮發(fā)蓬勃的繁榮氣象。因為在這里，秋天不是人生易老的象征，而是繁榮昌盛的標(biāo)志。這種求異翻新的做法，值得深思。
盡管我們亦可質(zhì)疑峻青——自古文人賦予秋天兩套成熟的意象，二者有時并行不悖，有時不存在非此即彼：悲秋傳統(tǒng)，人生易老；頌秋新意，繁榮昌盛。不能強(qiáng)行簡單二元對立，否定秋象征衰老這一合理意象，把兩種共存審美做成對錯之分。但孫俊卿的“不明白”也有一定道理。

“美”

法國著名學(xué)者庫申之《論美》有言：“一個沉溺在痛苦中的心靈，美對它不起什么作用。”此雖然是從唯心主義的角度來反對“美”等同于“愉悅”的觀點(diǎn)，所指出的這一審美現(xiàn)象卻“歪打正著”，是符合客觀實際的：立場唯心不等于觀察錯誤，拋開他唯心的哲學(xué)出發(fā)點(diǎn)，他描述的審美現(xiàn)象具備現(xiàn)實客觀性——審美從來不是純粹被動接收外物形象，人不是一面無情緒的鏡子，內(nèi)心喜悲、心緒狀態(tài)會前置過濾我們對事物的感受，這是可驗證的客觀心理規(guī)律；思想感情作用于審美感覺，且極具影響力，從而景隨情遷。明白了這一點(diǎn)，楊朔之《香山紅葉》里老向?qū)l(fā)的感慨：“真是香呢。我怎么做了四十年向?qū)В缦染蜎]聞見過？”其樸實之中蘊(yùn)含的哲理便心領(lǐng)神會了。

庫申

庫申只看到極端痛苦會阻斷美感；范仲淹則給出理想精神狀態(tài)：內(nèi)心不被大喜大悲裹挾，方能客觀、從容地欣賞世間萬物之美，不受極端情緒遮蔽審美。
當(dāng)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景隨情遷”的高層次特殊狀態(tài)。
從常規(guī)的視角來說，“景隨情遷”有以下兩種類型。
樂景不喜。如杜甫之《春望》：“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樂景：長安春天繁花盛開、飛鳥啼鳴，本是賞心悅目、生機(jī)盎然的好風(fēng)光；心境：杜甫身陷淪陷都城，目睹國破家亡，滿心戰(zhàn)亂悲痛、思念親人，完全沉溺巨大愁苦——樂景不喜：尋常春花春鳥，旁人見之歡喜，他看見卻只會落淚驚心，再美的春色也安撫不了心中劇痛，美景失去撫慰作用，豈有喜之理？

《看客》（別名《看宰羊》）

筆者曾作隨筆《看客》（別名《看宰羊》）:“草原像是神奇的彩筆描繪的橫幅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暮夏的景色竟是這般五彩繽紛:草地上一片鵝黃，一片靛藍(lán)，一片蛋青，間或一片嫣紅，如血的精靈在渲染……午時的太陽恍如夕陽，草原籠罩起血色黃昏的寂靜。毫無戒備心理的羊群撲刺刺只管盡情地嬉鬧，這一只的頭抵住那一只的屁股，那一只的腳磨著這一只的肚皮，又肥又沉的大尾巴顫悠悠左右晃動，怪自在的，全然不知陽光下也有危險……”樂景中存在著危險，羊?qū)⒈粴ⅲ约阂鄬⒁驅(qū)в闻c司機(jī)的合謀而被宰，真是“螳螂擋道，不知黃雀在其旁也"，樂景不喜！
哀景不悲。如杜牧之《山行》：“遠(yuǎn)上寒山石徑斜，白云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哀景：寒山、深秋霜林，寒涼蕭瑟，傳統(tǒng)的悲秋意象；心境：詩人游山賞景，閑適愉悅，興致盎然——哀景不悲：寒山秋冷本易引人落寞，他卻沉醉紅葉美景，只覺秋霜紅葉比春花更美，豈有悲之理？
如袁鷹曾作散文《井岡翠竹》：“血雨腥風(fēng)里，毛竹青了又黃，黃了又青，不向殘暴低頭，不向敵人彎腰。竹葉燒了，還有竹枝；竹枝斷了，還有竹鞭;竹鞭砍了，還有深埋在地下的竹根。”哀景中存在著不屈的斗志，“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哀景不悲！
從特定的視角來看，“景隨情遷”除了“聽君新翻《楊柳枝》”，反彈琵琶外，還有其獨(dú)特的襯托功能。

清人王夫之《薑齋詩話》有論:“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如《詩經(jīng)·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大意為：回想我當(dāng)初離家，嫩柳枝兒飄飄掛；如今戰(zhàn)后我歸來，雪雨紛紛漫天下。前兩句，樂景襯哀情；后兩句，哀景托樂情。
應(yīng)該說明，這與樂景不喜與哀情不悲有關(guān)聯(lián)，但不全一致。
“景隨情遷”，翻新者寡而難，襯托者多而易，相對地說，確實。就前者說，其因蓋在于：求異是一種創(chuàng)新，強(qiáng)辭奪理易，自圓其說難。更重要的是，它體現(xiàn)了一種理性的思索軌跡。諸如文正公范先生，宋仁宗康定元年，即公元1040年，任陜西經(jīng)略副使兼知通州，守邊四年，西夏人稱之“小范老子胸中自有甲兵百萬”，“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時作《漁家傲·塞下秋來》：“塞下秋來風(fēng)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fā)征夫淚!”此則情隨景遷，與常人無異。而慶歷四年，即公元1044年，備受磨難后為《岳陽樓記》，則景隨情遷，意屬空前。舞文弄墨志在高遠(yuǎn)者，真乃“微斯人，吾誰與歸”？
“情隨景遷”偏向于現(xiàn)實感官層面：外界景色觸發(fā)真情，是人的本能感受；“景隨情遷”側(cè)重于文學(xué)創(chuàng)作層面：作者帶著自身心緒描摹景物，把情感高層次寄托山水草木，恰好真正印證王國維 “一切景語皆情語”！